【三十三、鬥草階前初見】
鼻中嗅著龍涎香的氣味,錢仲豫醒轉了過來。
馬疾香幽,身邊景物呼嘯而過,他睜開眼,始知靠在馭馬女子的背上,女子背影窈窕,一襲勁裝,腳著鹿皮靴,靴上尚插著柄匕首。
錢仲豫素與女子授受不親,甫一驚覺,忙將頭挪開女子後背,只覺喉頭乾燥,渾身有若懸著巨石,頗為沉重。
“少爺,你醒了?”女子喜道。
錢仲豫聽到這個聲音,訝道:“鬱蕉,是你?”隨即俯觀奔跑的駿馬,訝道:“琉……璃?”白馬琉璃縱聲長嘶,似是應答久違的主人。
他從未見過侍女鬱蕉這般裝束,也未曾想重又見到坐騎琉璃,一時頭腦昏沉迷茫,隨口又問道:“你們……怎麼在這?”
鬱蕉一邊縱馬疾馳,一邊道:“少爺,別多說話,你藥勁還未去淨,留些氣力,好上九江。”
錢仲豫聞言大驚,道:“九江?我們去九江做甚麼?”
鬱蕉道:“一切已安排好了,少爺您先去九江附近的東林寺避一陣,風聲過了,便有人領你去……去洛陽白馬寺出家。”
先是九江,再是洛陽,敢情此去竟是要離開杭州、千里奔波,錢仲豫更是摸不著頭腦,低聲喝道:“你說甚麼,甚麼東林白馬,甚麼出家,我半點都不明白,鬱蕉,你……你停下。”
“不,少爺,鬱蕉這次不能聽你的話。”
錢仲豫焦躁起來,厲聲道:“鬱蕉,停下!”鬱蕉卻毫不搭理。他渾身氣力殘留無幾,心中又一點頭緒都無,想起黃姜兒為虎作倀,不由騰昇出警覺念頭,手在馬背上一按,竭力要躍開,腿腳卻癱軟無從著力,身子失衡,竟向一邊栽倒落馬。
鬱蕉不防少爺還有這等氣力,驚呼一聲,順手一抄,終於沒能來得及,眼見錢仲豫狠狠跌在地上,衣面被地上塵礫刮擦出幾道裂口,好不心疼,急忙兜馬迴轉,翻身落地,琉璃低頭蹭著錢仲豫表示親熱,鬱蕉扶起他,泫然道:“少爺對不起,是……是鬱蕉不好,鬱蕉人笨,甚麼都做不好。”
錢仲豫這一摔無比疼痛,好在習武之人,倒也不以為意,只是仍然有氣無力,道:“鬱蕉,你到底在做甚麼?到底發生了甚麼,如此不明不白……況且案情未解,我如何能一走了之?”
鬱蕉銀牙緊咬,道:“少爺,鬱蕉……是在救你。”
錢仲豫皺眉道:“清者自清,我又非殺人兇手,何用你救我?”
鬱蕉沉吟片刻,終於道:“少爺,這個案情是解不了啦。你方才……是不是要被移往州府大牢?”
錢仲豫得她提醒,腦中畫面一閃即過——離開班房,衙役押他上了囚車,行至半路,鬱蕉提著朱漆食盒出現,說要犒勞差役兄弟們,煩請他們稍加寬待少爺。之後……
鬱蕉道:“我們已商量好了,讓趙小姐引開知府大人,在給衙役兄弟們的食物裡摻上藥,再將少爺劫走。”
錢仲豫對往後之事一片空白,鬱蕉見他表情迷茫,又道:“趙小姐給少爺喝的桂花羹裡,也已摻了迷藥,只是少爺武功太高,便多加了劑量……”
錢仲豫聞言方曉,怫然道:“胡鬧,你們為何如此?真相未大白於天下,如此戴罪潛逃,不是陷我於不法之地麼!”他掙扎起身,又道:“快,我們快回去,與知府大人說清因由,道個歉。”
鬱蕉搖搖頭,道:“不,少爺,你想錯了。此次案件,總督大人已做了手腳,他們……篤定了要害你的性命,至於趙大人和呂大人……只因與老爺有交情,他們怕波及到自己,已然不會再涉足這個案件,都盡心盡力去討好總督大人去了,少爺,你,你還不明白麼?”
錢仲豫面色一變,道:“胡說八道,我與總督大人無冤無仇,他何苦要害我性命?倘若因為朝堂紛爭,寧總督的目標勢必是呂大人一行,既如此,呂大人再怎麼討好他,又有何用?鬱蕉,你聽了誰的混話,竟這等糊塗!不用多說,快送我回去。”
鬱蕉面色堅決,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少爺,為了你的安全,鬱蕉說甚麼,也不能聽你的。”
錢仲豫臉色一沉,暗歎:“緣覺師父,此次迫於形勢,不得不為。”轉念間正要出招,鬱蕉素手纖纖,竟已接連點住他氣海、期門、肩井三個要xue。
錢仲豫並非不知鬱蕉有些功夫,只是從未見過她動武,有時試探,她也刻意隱藏。而自己自負武功高強,後來又一心修行,見她真心待己,也便不再多問。萬沒料此次中藥在先,竟被她先發制人,一出手端麗難描,兼且認xue奇準,力道適度,瞬間封住自己氣血,儼然是名家子弟的風範,不禁道:“鬱蕉,你!”
鬱蕉將他抱起,跨上馬鞍,神色決然,道:“少爺,‘鬱蕉’是你所取,其實我真名喚作雲柔,原本……應是十五奎巷的人。”
雲柔第一次見到錢仲豫的時候,剛過了八歲的生辰,與繼父的孫女軒軒正在階前鬥草為戲,那時她的車前草三戰三勝,正嬉笑歡喜,卻不想軒軒就此大鬧脾氣,非要把雲柔手上那株草奪過來不可。
雲柔雖然五歲失怙,卻記得生父是個武藝高強的軍人,她自小耳濡目染,見軒軒毫不講理地撲來,足下輕輕使個絆,將她雙手反剪背後,只一招便將對方成功制服,軒軒大哭,惹來其父洪博歟,二話不說,劈手便將雲柔手中的野草奪過,以安慰小女兒。
“狗雜種,臭丫頭,也不瞧瞧,自己是甚麼東西。”洪博歟輕蔑地瞥了雲柔一眼,抱著女兒遠遠離去,低聲嘟噥。
這是雲柔八年以來,第一次聽到如此惡毒的言語。
她呆呆地坐在階前,看著不遠處的哥哥雲杉為自己抱不平,卻被洪家的一群小孩揍倒在地。
她不明白,為甚麼爹爹過世後,孃親要嫁給新任的家主,她也不明白,為甚麼那位姓洪的繼父,行事與爹爹如此不同,她眼睜睜地看著一群叔叔伯伯挑著行李出走,只留下憤憤不平的背影。
“因為姓洪的武功太高了,大家……都怕他。”哥哥曾這麼說過。
雲家與洪家一直住在一起,聽長輩們說,他們是武將出身的世交,同姓與異姓的族人,自宋朝以來,加起來怕沒有千百來人。而且,十五奎巷尚武之風極盛,長久以往,不管男女,幾乎個個都會武功。不僅如此,長輩們還會挑選優秀的少年出外歷練學習,傳授兵法韜略,朝中武官,談及十五奎巷的將領,都會肅然起敬。
爹爹叫雲銎,經常帶兵打仗,聽說,他和族裡那些叔伯們,統領著杭州城一萬人的兵馬,大小戰役,從未敗過。
爹爹武功很高,身體也很強健,她怎麼也沒想過,他會突然過世。
想到爹爹,雲柔又忍不住抹眼淚,過繼給洪家後,兩個小孩的命運發生了變化,她望著空蕩蕩的小手,想著哥哥給自己挑選的車前草,心裡滿是委屈。
“你們……你們不要打哥哥。”她低聲地念著,想站起身,看著洪家的小孩們惡狠狠的樣子,不由又怯了幾分,只好提高聲音,道:“你們不要打哥哥。”
她帶了哭腔,卻毫無效果,珠淚滾滾而落,跑上前去,又被推倒在階前,抽噎間,一年來的滿腹委屈全部傾灑而出。
“小柔,你別哭,哥哥才不怕他們。”雲杉又捱了一巴掌,卻依然強硬地不服輸,雲家的幾個小孩躲在一邊,怯懦不敢出手。
過了好一會,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道:“你叫小柔是嗎,來,給你,這是不是你的草兒?”
雲柔抬起頭,先看到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她木訥地望著那株已經發蔫的車前草,呆呆地望著眼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垂髫兒童。
這個孩童年歲雖稚,身量卻比一般小孩都高,雙目極亮,鼻樑挺拔,眉毛甚濃,氣宇軒昂,竟彷彿有幾絲爹爹佩劍披掛時的威風。
十五奎巷裡,雲柔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同齡人,她呆呆地看著他,將眼前的小孩瞧得不知所措了起來,他臉一紅,將手中的草塞在雲柔手裡,忙不疊走開數步,避開小姑娘的眼神。
“仲豫,你在做甚麼!”青年男子大步流星趕至,責怪道,“我只是讓你跟軒軒到一旁鬥草玩,你怎的跑來這邊,還把……還把這諸位哥哥弟弟都打得鼻青臉腫……”
“爹,仲豫聽軒軒搶了人家的野草,一時氣不過,還看到這幾個以多欺少……”
“住口,君子本乎斯文,你小小年紀,卻整天舞刀弄槍,還有理了了!給我回家,抄寫十遍心經。”青年氣呼呼說了一番話,又轉過頭,對隨行的家主道:“錢某本是登門借閱藏書,卻不成想……唉,小兒頑劣,明公見諒。”
家主一派和藹,笑道:“無妨,少年人言行無忌,錢老闆不必過分怪責。”見青年臉色歉疚,又續道:“錢老闆屢次光降,蓬蓽生輝,老朽感懷於心,答應過尊駕的事亦會允諾。區區一些傢俬,仍要煩錢氏銀號幫忙打理。”
十五奎巷的家主洪觀與錢氏銀號的大老闆錢釋後來又說了甚麼,雲柔已經記不甚清,她只清楚地記得,那個打抱不平的的小男孩叫仲豫,他固執地抿著嘴巴,一聲不響地被青年牽出了門外,悻悻間瞥了自己一眼。
她一直清楚地記得,小男孩遞過來的那株車前草,記得他精緻的眉目,直到她與哥哥離家出逃,鬥草階前的那一幕都未曾褪色。
她和哥哥在外頭流浪了三年,哥哥保護她,教她功夫,把爹爹的匕首給了她防身……後來出現了好多壞人,他們穿行在刀光劍影中,終於還是失散了,年少的雲柔彷彿一名可憐的小乞兒,順著錢塘江又回到了杭州城,她又餓又怕,覺得自己活不久了,可是她還是想找到哥哥,還想見到……那個氣宇軒昂的小男孩一面。
她看到“錢氏銀號”四個字的時候,已經暈厥在地,下人們將她抬進去的時候,她還對這四個字若有所思,嘴裡喃喃念著“仲豫”。
仲豫,彷彿這個牽掛於心的小男孩,依然能在她最委屈最傷心的時候再次出現。
似乎是冥冥之中的註定,錢仲豫又一次出現在她的床頭,她看著他精緻的眉目,不自禁地拉著他的手哭著說你終於來救我了,我一直在找你。有些時候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找哥哥雲杉,還是在找當年的小男孩,抑或者是那個會保護她的人而已。
錢仲豫與她重逢的時候,距離第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四年多,雖然雲柔一直記得他的眉眼氣勢,他卻已經認不清眼前這個衣衫襤褸、瘦巴巴的女孩。
後來,無處可去的她,成了他的侍女,改了名字,一直陪著他到現在。
雲杉為柳生賣命,只為了發動蒼木的力量找到妹妹。而妹妹也一直在找哥哥,可是命運便是如此弄人,當年西湖邊上,錢少爺與趙大人初次相逢時,鬱蕉與熊玄,只隔著一道車簾的距離。
如今,雲杉已葬身於靈隱寺的山麓,可是這一切,只怕雲柔已經永遠不會知道了。
“笨蛋寨主,你……你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了不成?”馬戶生扛著鉤鐮,迎上前來,瞪圓了眼睛。
鳳瑤、燕鴻漸等人見到梁思昭一行,喜形於色,待見到他滿臉黑炭,也是啞然失笑。
梁思昭連忙抬起袖子擦了擦臉,逐一掃過“北門之師”數人,摸了摸下巴,皺眉道:“臭驢子,怎地只有你們幾人?”
明秋毫介面道:“兩萬人馬正在二十里開外,北門之師與雲間之秀的幾個頭目先行探路,本來由明某等人入城,而馬頭領他們在城外附近接應,不想……”
朱豕摸了摸腦袋,訕訕笑道:“不想大野豬沉不住氣,還是先溜了進去。”
明秋毫羽扇輕搖,道:“無論如何,寨主無恙,已是天幸,要不然,諸位兄弟非得把杭州城燒了不可。”眾人一齊大笑。
他們的笑意很快便消失在臉上,只因梁思昭雙耳微振,口中噓了一聲,立生警覺,眾人見他神色,知曉不妙,燕鴻漸緊張地嚥了口唾沫,道:“寨主,怎麼?”
梁思昭截口道:“上馬,快撤,城中有兵馬動靜!”
眾人更不答話,翻身上鞍,雙腿一夾,疾步賓士,未出二里,風聲一緊,草葉簌簌,夾雜金石之聲,梁思昭喝道:“是火器,大夥散開!”
只聽戰鼓鳴響,四下裡喊殺聲震天而起,天目群雄坐騎驚惶逡巡,燕鴻漸勒馬不定,忙道:“寨主,敵方有埋伏!難不成他們知道我們要來劫獄?”
明秋毫淡淡道:“為了防備我天目山舉寨來救,自要設伏。”
梁思昭嘆了口氣,道:“區區山賊,竟也要興師動眾。”舉目望天,道:“我天目山並未揭竿而起,只是嘯聚山林,劫富濟貧,匡扶正道,難道朝廷上下,竟非趕盡殺絕不可?”
明秋毫道:“臥榻之側,豈容安枕?江南沃土,雖然富甲一方,可是久受貪官汙吏、倭寇外患欺壓,無處可歸者、兵士逃亡者甚眾,一旦積聚,勢必威脅到廟堂,寨主是明智之士,理應更通透些。”他凝望梁思昭,緩緩道:“若要安身立命,還有一條路。”
燕鴻漸喝道:“明軍師,難道你是要效仿梁山好漢,走上招安的不歸路麼!”
明秋毫怫然道:“你這廝,初出茅廬,豈有你插口的份,給我住嘴。”
梁思昭粗豪的雙眉一擰,眼中那明火般的光芒閃爍著,盯住軍師,道:“牛鼻子,老孃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也知道,老孃心中還有執念放不下……”他撇過眼,望向東方,彷彿看到那裡的無垠江海,隱隱然,舊日言語浮現腦中:
“萬惡之源,本在廟堂爭鬥,奈何世間愚者太多,總是看不透徹,於今之後,我便下海為寇,毀盡天下官署,滅盡天下愚民。”
“你若下海為寇,我便入林為匪,從此山河永訣。念在昔日情篤,我助你毀盡天下官署,奈何今朝緣盡,卻定要阻你……滅盡天下愚民。”
“哈哈哈哈,好個昔日情篤,今朝緣盡。話已至此,就算與我為敵,也在所不惜?”
“既已分道揚鑣,終身為敵,也無不可。”
明秋毫沉吟半晌,道:“只為一諾?”
梁思昭點頭道:“不錯,只為一諾。”
明秋毫瞭然,放下羽扇,緩緩抽出腰間懸掛的長劍,望向逐漸彙整合陣的敵軍,輕輕擦拭劍身,道:“既如此,濠梁之魚,唯有與眾兄弟們,再度……並肩克敵。”
眾人齊齊亮出兵刃,放聲大嘯,只懾得四面甲兵驚懼不已,距離百丈開外,卻再不敢上前。
“嗚嗚嗚——”
銅角的低吟聲貼著如浪的甲冑,帶起無數潮湧般的刀槍劍鳴,鏗鏘作響間,劍鳴高亢,漸蓋過刀槍之音,似要撕裂群雄的耳朵。
“登高望天山,白雲正崔嵬。入陣破驕虜,威聲雄震雷。一射百馬倒,再射萬夫開。匈奴不敢敵,相呼歸去來。功成報天子,可以畫麟臺。”劍鳴聲裡,有人吟唱,附和於秋風中,肅殺蕭瑟。
“原來如此,”明秋毫道,“杭郡白龍,柴鼎。”
前方士兵們分出了一條道路,英俊的少年軍官騎著膘肥的火紅駿馬,徐徐出陣。
軍官著銅鐵兜鍪,對襟罩甲,右手掌中劍薄如蟬翼,左手輕拈彈出,發出不絕於耳的嗡嗡劍鳴。
“殺雞焉用牛刀,何須參將大人出手。”軍官傲然道,“在下洛陽謝花。”
他明明是營帳軍官的模樣,卻叫著如此文氣的名字,群雄不覺訝然,梁思昭道:“‘洛陽城東桃李花’,早有耳聞,想不到江湖中人,竟也作鷹犬之役。”
謝花冷冷道:“區區賤名,倒也入得‘濠梁之魚’的耳朵。”
明秋毫道:“早聞杭郡白龍召集江湖中人,組建‘天辰’精兵,敢問,閣下是否其中一人?”
謝花道:“不錯,我等不入軍籍,不列官階,所慕者唯柴參將一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朝廷如何,本與謝某毫不相干。”
明秋毫冷笑道:“柴鼎堂堂英雄,卻愚忠魏闕,你們仰慕他,也無異於沆瀣一氣,倒也不必如此故作清高。他人呢,畏首畏尾,又躲在何處?”
謝花本年少,被明秋毫這麼一數落,眉間登時閃過一道慍色,不悅道:“謝某說過,無須參將大人出手,‘濠梁之魚’名震江湖,究竟本事如何,謝某此番,倒要見識見識!”他回過頭,對士兵們舉出一道兵符,道:“參將大人授令於我,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手,違者軍法處置!”眾將轟然答應。
馬戶生啐道:“呸,乳臭未乾的小子,我天目山群雄在此,你個甚麼狗屁參將大人,倒如此擺譜不出,裝甚麼大爺?”
燕鴻漸倭刀在手,翻身下馬,足尖輕點,瞬間到了謝花跟前,喝道:“將對將,兵對兵,想要與寨主交手,先讓燕某稱稱你的斤兩!”他有意在寨主跟前賣弄,倭刀一卷,內勁吞吐,寒氣催逼而出,猶若六出飛花、急雪迴風,自下而上,向對手撩去。
凜冽如霜的刀勁加身,火紅的駿馬甚有靈性,長嘶一聲,放足遽走,燕鴻漸豈容它奔逃,順手抄過馬尾,烈馬吃痛,後蹄踢來,燕鴻漸一發狠,正要提刀斬去,耳邊傳來一句詩吟:“水流花謝兩無情,送盡東風過楚城!”“城”字方出,脖間突然有如滑過一泓泉水,涼意砭骨!
他心中動念,快步後退,謝花掌中薄劍挑起一朵劍花,從花蕊處驀地疾刺,燕鴻漸又退開數步,謝花口中漫聲吟道:“秋風起兮秋葉飛,春花落兮春日暉。”劍起繽紛,颯颯飛揚,連珠價一輪搶攻,燕鴻漸眼前一眩,再度後退,馬戶生在後頭幽幽道:“新來的,你再退,屁股可要貼著我了。”燕鴻漸一咬牙,凝眉細看,瞅準劍勢來路,雙手持刀,不退反進,竟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
謝花見狀大驚,口中不忘長吟:“蝴蝶夢中家萬里,子規枝上月三更。”彷彿月出東山,薄劍在刀身一支,向後拔起三尺,燕鴻漸不依不撓,忽行險招,倭刀驟地脫手,化為暗器,擲向對方的頭顱。
謝花臉色大變,身在半空,倉促後仰,倭刀擦過兜鍪,帶起額間一溜血光,他薄劍在地面一掃,借力翻身高躍,落在道旁枯樹枝頭,此刻兜鍪落地,露出了一頭少年長髮。
謝花輕笑一聲,解下一身罩甲,重重擲在地上,裡頭軟綢玉帶,春衫單薄,彼時朝陽初升,映得他容貌愈發昳麗俊朗,鬢邊細細的絨毛如帶微光,執劍在手,端雅楚楚,瞧來渾不似征戰沙場的將領,宛然便是漂泊濁世的世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