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遊絲不住舞蠨蛸】
當日靈隱寺一役,朱豕傷重未見柳生,但山上養傷期間,自然從眾兄弟口中得知這倭人的形貌武功,此刻陡然相逢,他瞪圓了眼睛,忽然想到甚麼,忙探手伸入皮囊裡,摸出兩柄制式甚古的劍,擲給梁思昭道:“老大,吃飯家伙!接住!”
原本以雙劍作兵刃的人,劍的鑄造勢必相似,以作雌雄之分,更容易使得稱手。不想這兩柄劍卻十分迥異,一大一小,一鐵一銅,鐵劍是漢代扁莖折肩的式樣,通體七尺,刃甚寬,納於劍匣之中,只見得劍首飾以一塊殘缺玉玦,似與李季升所有的一對。銅劍則無鞘,三尺青鋒,劍格鑄有云紋,鑲以綠松石,紫色的銘文在劍身上光華流逸,彷彿夜空中璀璨的星辰。
劍已擲出,梁思昭卻未接住,他一手縮在黑色的大氅中,一手摸著下巴的鬍髭,半仰著頭沉吟,一時記不起眼前的柳生在何處見過,剛要回頭詢問,兩柄劍已結結實實砸到了他腦袋上。
“娘希匹的!”梁思昭抱頭痛叫,“臭豬食,你他孃的砸我作甚?”
“笨蛋寨主,敵人都到跟前了你還在發呆,怎麼不在牢裡死了算了?”
兩人鬥嘴間,銅劍觸地,孫叔頤晃身搶上,低頭拾起。
雲龍頭駐槍命殞的場景歷歷在目,他情緒上湧,縱步高躍,二話不說,半空中宛若劃過一道紫電,氣勢恢宏地向柳生劈去!
柳生右手抽出倭刀,右足向前虛跨,刀尖在空中不緊不慢地劃出幾道半弧,孫叔頤手中銅劍不偏不倚,陷入弧圈之中,與倭刀相觸,登時有若泥牛入海,劍上勁力瞬息無影無蹤!
他力道使空,下墜之勢難遏,柳生第一招方出,左手扶住刀柄,第二招已攔腰斬來,孫叔頤失措之際,順手橫劍封阻。他這下使得突兀,而且身在半空無所憑藉,自不比柳生雙手執刀來得凌厲。
倭刀正面砍中劍刃,眼見孫叔頤勢必無幸,忽然一聲悶響,倭刀竟爾從中斷截!饒是如此,這刀刃相交的瞬息衝勁甚大,孫叔頤手一麻,踉蹌倒地。
柳生難以置信地提刀一看,斷截處平平整整,而那柄銅劍竟完好無損。按原先料想,以他刀斫之力,對方萬難抵擋,不想此劍吹毛斷髮,削鐵如泥,竟是一柄無上神器。
——未給他多想時間,朱豕見隙,一聲虎吼,手中月牙鏜夾帶風雷,也鋪天蓋地般席捲而來!
柳生雙手緊握斷刀,批亢搗虛,瞅準長兵刃的死角,不退反進,搶步上前,側過刀身往山豬頂部狠狠一敲,那畜生雖著重甲,捱了這麼一記,登時長聲痛嘶,放開蹄子四下亂闖。
朱豕坐騎一發狂,身不由己,月牙鏜還未齊整出招,柳生陰流技藝又綿綿而至。他一起一落,應變自如,便算是斷了刃的倭刀,手中施為,依然詭異萬端,飄忽無已。
朱豕與山豬相佐相成,本演練過不少陣仗,不料被敵方一眼瞧破,坐騎有痛有覺不管不顧,此刻反倒成了累贅,既遭到柳生連珠價快攻,原本雷霆般的聲勢大打折扣,不禁手忙腳亂,疊遇險境。
不出須臾,柳生已佔盡上風,正要痛下殺手,一柄鐵劍忽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天靈之上。
這一驚非同小可,柳生疾步躍出戰圈,還未定下神,那柄鐵劍有若附骨之疽,又慢慢悠悠逼來,他不暇瞧清來者,倭刀微劃半弧,搭上鐵劍,本要卸去對方劍勁,突然一股潮水般的力道有若破堤而出,滔滔不絕,又似脫韁野馬,四下亂竄。這股洶湧而綿密的勁力變幻莫測,直如水銀瀉地,似要滲入柳生每個毛孔,他錯愕之下騰昇一絲懼意,忙抽開倭刀,連退開一丈之遙方自站定。
來人正是天目山之主樑思昭。
“原來如此,有些意思。”梁思昭挖了挖鼻孔,將穢物在身上擦了擦,道:“孫小俠、大野豬,你們可瞧清這倭人的招式了?”
孫叔頤兀自不可思議地盯著那柄寶貝青銅劍,道:“大俠,你這柄劍可厲害得緊,有了它,定能叫這倭狗吃不了,兜著走。”但也知自身本事尚有差距,方才出其不意,教對方吃了個啞巴虧,這時若再上前,只消倭刀避開劍刃劍鋒,自己仍不是對手。念及此層,只好站在梁思昭身邊,不再上前,恨恨道:“大俠,雲龍頭的死仇,咱們這回定要讓他,血債血償!”
朱豕好容易喝止了山豬,一邊氣喘吁吁,一邊道:“他媽的,方才那畜生髮了瘋,寨主,這次再讓大野豬出馬,媽的,也能讓這不男不女的倭狗吃不了,兜著走!”
梁思昭敲了那兩人一個爆慄,假意怒道:“娘希匹的,老孃難得要給你們上門功課,一個個不虛心聽講,都逞甚麼能?”
朱豕無奈道:“笨蛋寨主,你又有何話說?”
梁思昭道:“這陰流我好像交過手,有些印象,你們可曾覺得,一記威力無倫的招式發出,搭上他的倭刀,立時便無影無蹤?”
兩人面面相覷,點點頭,梁思昭插腰道:“這確實有些門道,嘿,你們兩個可見過蜘蛛結網?”見二人一臉茫然,更是流露出洋洋自得的神色,道:“蜘蛛織的網,是一圈圈來的(按:即如今所謂“螺旋線”),蛛絲雖細,組成的網卻牢不可破,尋常獵物粘上,當即無處發力,無可遁逃。老孃第一次碰到他時,也是如此,一圈一圈,連綿不盡,卻能消去劍上勁力。當初老孃破他的招,是制敵機先,在他劃圈之前,便已攻到他跟前。可是過了這許多年,這小子招式更高明瞭,純以意行,似乎不拘泥於形,信手出招,便是一張大網。”
柳生緩緩道:“有勞梁寨主誇讚。敢問‘濠梁之魚’的另外一位……明秋毫明寨主又在何處,若得在此,也能讓在下……繼續施展其他招式……向兩位……”
梁思昭怒道:“你這軟聲軟氣的娘們,別打斷老爺們說話行嗎?”柳生語塞,梁思昭又哈哈對兩人笑道:“打個比方,就好比……道家所謂的‘水’,天下之至柔,而馳騁天下之至堅……嗯不對不對,啊,他倭刀上的境界,更像是‘禪’,羚羊掛角,不涉理路,不落言筌。想不到,想不到,這便是東瀛的劍道麼?”
柳生雙手執刀,擺好架勢,冷冷道:“不錯,這便是敝國劍道。”
梁思昭像是有了興致,他駐著大鐵劍,道:“可惜,蛛網雖牢固,卻非不可摧毀,禪宗妙語,也並非無上大道。你雖可卸去旁人的力道,但每消一分,自身便承受一分,方才老孃賭了一把,不斷催逼不同力道,你若是一汪水,自可盡數吸納,並視若無睹地對我反擊。可惜……你只是一張網,對方的每一分力道,都沿著蛛絲,清清楚楚地傳遞到你身上了……”
他三言兩語將陰流招式奧妙道得一清二楚,柳生心下動搖,面色不改,淡淡笑道:“哦?梁寨主……不妨再來一試。”
梁思昭嘿道:“不必再試,你這手段雖然厲害,卻只能佔個出其不意的小便宜。遇到真正頂兒尖兒的高手……”指了指自己,道:“比如老孃,嘿嘿,卻萬萬不是對手。”
他這些話不過旨在激怒對方,陰流守勢最高明之處,正是能卸去來襲的勁力,這時對方就好比無的放矢,不管在招數還是心理上,都落了下呈,高手對決,往往便在這須臾瞬間,卻非區區“佔小便宜”而已。
梁思昭剛剛犯險催逼各種內家勁力,以試這其中深淺,雖仗著見識之廣探知其中因由,此刻也在暗加調勻氣息,不住說話吐納。
柳生早年曾折在他手上,本有先入為主的餘悸,方才又吃了暗虧,這時再聽他如此分說,心頭不禁泛起波瀾。
梁思昭扛起鐵劍,道:“不消‘紫霄’出馬,老孃只要提著‘崑山’,就算閉上眼睛,也能在三十招之內,叫你這倭狗伏誅。”
柳生聞言,臉上閃過一道青氣,冷冷道:“閉上眼睛?哼,梁寨主倒也不用如此小覷於人。”
梁思昭撇了撇鼻子,哈哈大笑,道:“你……你叫花生還是柳生來著,敢不敢跟老孃打個賭?你我均已不拘泥於形,倘若都閉上眼睛,老孃篤定,不用三十招!”他用手臂夾著鐵劍,伸出兩隻手,比對道:“十招!你倭刀已斷,只須十招,老孃便能勝你!如若不能,老孃引頸就戮。”
朱豕忙道:“寨主你……”孫叔頤也瞠目於他的藝高膽大,還未開口,梁思昭已撕破衣襟,將雙眼蒙上,道:“大野豬,孫小俠,你們只須作證數數,不許插手,否則便算老孃輸了。”
柳生心頭傲氣被他激起,也撕破衣襟矇住雙目,眼前一片漆黑,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回到當年與老師禪坐冥思的日子,探索著空氣中的每一絲氣流走向。
鐵劍不緊不慢地遞了過來,毫無任何破空之聲,剛與柳生衣角相接,雙方立生警覺,手中施招,兵刃乍合即分,未予對方加勁卸勁的良機,兵刃一分,立時又從不同角度刺來。
柳生兵刃甚短,伺機近身,梁思昭卻總能恰到好處迴避,兩人你來我往,腳下方位踩動,手上劍招雖慢慢悠悠,而一旦拿捏失調,立時屍橫就地,比之明眼相對,猶險數分。
“一招!”朱豕高聲叫道。
忽聽騰騰幾聲,梁思昭驟然退開數步,只聽身形展動,柳生戒備間,破空之聲傳來,他持刀盪開,始覺是一枚石子,再之後便無聲息,心頭暗想:“此人在搞甚麼名堂?”他心高氣傲,不願揭開目上衣襟,小心前挪,卻不知對方在何方位,靜候片刻,不由幾分焦躁,道:“梁寨主,你在弄甚麼玄虛……”
突聽得山豬蹄起狂奔,他心頭暗覺不妙,揭開衣襟,四下掃視,才發現蹤跡全無,那山豬奔走之聲尚在不遠處,連忙循聲追上前,不過數十米,便在角落處望見那山豬,可是背上人影空空,哪有甚麼梁思昭、朱豕的蹤跡?
敢情那梁思昭識破他的招式奧妙,竟非為了與自己較技,此人從一開始便故佈疑陣,甚麼“閉眼”、“十招”,全都是為了逃跑而做作,而自己心理一落下風,傲氣頓起,竟就此中了他的伎倆,誰想雲溟的血海深仇在前,這寨主大人竟還會落荒而逃?
柳生自恃狡詐,萬沒料這寨主絲毫不顧江湖聲名,不由動了幾分氣惱,躍上屋頂,天色漸白,杭州偌大城池,亭臺高軒,秋風夜涼,卻哪裡能看到甚麼人影?
柳生一走,梁思昭三人便從班房內走出,更不打話,寨主一手提了一個,有若拎小雞一般,縱起丈餘,躍上牆頭,往相反方向脫逃。
孫叔頤身材高大,朱豕更是猶如浮屠,兩人加起來,怕沒有四百來斤,梁思昭劍及屨及,舉重若輕,盡揀高閣陰影處,閃逝飄忽,不多時那縣衙已遙遙在後。
他縱開二人,三人一齊奔走,孫叔頤不解道:“大俠,你武功既然勝他,為何要逃!”
梁思昭嘻嘻笑道:“誰說老孃武功勝他?”
孫叔頤愕然,旋即正色道:“便算大俠沒把握,雲龍頭之死,怎能就此揭過?我三人一齊上前,就算以多欺少……哼,也說不得了。”他停下腳步,手握紫霄銅劍,憤憤道:“梁寨主,你當真就此一走了之?!”
梁思昭奪過他的紫霄劍,撓撓腦袋,道:“孫小俠,雲溟的仇呢……是要報的,可是人力有時而盡,沒把握的事呢……嘿嘿,就不用多費時日啦。”
孫叔頤萬沒料他會說出這種話,直勾勾瞪著他,似與方才班房內擊壇悲歌的年均糧全不相似,心中不禁起了幾分鄙夷。
朱豕哼聲道:“笨蛋寨主,你平素英雄了得,可是這次……大野豬也實在搞不懂你。”
梁思昭噓了一聲,道:“小點聲,那倭狗還在四處尋我們,趕緊走,趕緊走。對了,大野豬,你今日何時、從何處趕過來的?”
朱豕道:“大野豬等不及明軍師排兵佈陣,這次跟上回一樣,打了先鋒,從山上……”
梁思昭搖搖頭,打斷道:“老孃問的是,你今日甚麼時辰,從哪個城門進來的?”
朱豕摸摸腦袋,道:“甚麼時辰倒是忘了,好似是丑時,從武林門進來的。”
梁思昭摸著鬍髭,道:“丑時,居然還大開城門……這次黎光頭的行事,倒是讓老孃意想不到,不對……定是‘奶奶熊’搞的鬼。”
朱豕不解道:“這個……莫不是這夥人要甕中捉鼈?”
梁思昭不答,邊走邊思忖,片刻道:“大野豬,咱們現在要走,是從西門好還是東門好?”
朱豕道:“自然是西門,離天目山近。”
梁思昭道:“若是他們早有兵力調派,是不是埋伏在西門的多些?”
朱豕恍然道:“那便從東邊的慶春門走,殺他個措手不及!”
梁思昭搖搖頭,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奶奶熊未使料不到咱們會這麼想,還是從武林門方向,走!”
武林門位於杭城西北,是杭州最早的城門,自隋以來,一直是京杭運河的起點,白日檣帆卸泊,百貨登市,晚間也是篝火燭照,如同白日,趕集者熙熙攘攘,不減元宵,後世稱為“北關夜市”。
此刻寅時方過,夜市早歇,新一日的鬧市未啟,左近幾無蹤影——除了離城門半里之遙的五個人。
正中的是一名跨騎青驢的鶴氅道士,手持羽扇,面若冠玉,正抬頭仰望,望著熹微晨色中撲爍不定的幾枚星辰。
“斗牛之間,紫氣沖天……”他喃喃自語,道:“長劍出鞘,危哉,危哉。”
“甚麼長劍出鞘,又來說鬼話唬人,還不如老孃雙股之間,臭氣沖天。”梁思昭與朱豕不知何時,悄然來到了五人身旁。梁寨主此番話盡,果然放了一個臭不可當的響屁。
除了青驢上的道士,其餘人均皺眉掩鼻,退開數尺。
“寨主,你看……”道士指著天空,比劃道。
梁思昭挖挖耳朵,道:“牛鼻子你別神神叨叨的,老子不看。老是把自己當諸葛亮,奶奶的,三國的評書聽上癮了麼?”
道士也不動怒,撚須微笑,道:“明某說長劍出鞘,並非虛言。近日早聞‘天辰兵主’柴鼎南下,奉天子之命,掃蕩天目群匪及東南倭寇……”
梁思昭道:“哦,那個天天嚷著‘江南第一高手’的臭屁小鬼?哼……老孃打倭寇的時候,他奶斷了沒?”
明秋毫仍是滿面微笑,道:“梁寨主武功蓋世,但也不可小覷於人,可別到頭來,一不留神,栽在小鬼手上。”
梁思昭淡淡道:“放你孃的屁。”
明秋毫望向朱豕,朱豕將脫離班房種種,盡數說明因由,遇到柳生,逃往武林門,一字不落,言盡又道:“明軍師,大野豬忒佩服你了,神機妙算,連寨主會往哪走,都算得不差。”
梁思昭悠悠道:“只是老孃對這武林門頗有感情,當年離開杭城、告別故人,都走的這道。牛鼻子倒不是神機妙算,他只是老孃肚裡拉出來的蛔蟲,當然曉得幾分。”
明秋毫搖頭道:“倒也不是,只是這杭州十城門,正大光明開啟的,也便只有武林一道。”
梁思昭聞言方知,他自知理虧,也不多作辯駁,閃到一邊,不予理會。
朱豕見梁寨主與明寨主碰頭,總改不了冷嘲熱諷的習慣,一時不知如何開解,卻道:“只是今日碰到那殺了雲溟的倭狗,笨蛋寨主不知怎的,竟放了他一馬,自己跑了。他說打那倭狗不過,嘿,大野豬一百個、一千個不信。”
明秋毫手搖羽扇,道:“梁寨主……也是為了你好,方才他在班房內,對方只出三個殺手,並非託大,而是在調兵遣將,商丘鬼蜮、陰流柳生……都只是拖延時間而已。柳生殺了三當家,可見武藝非凡,梁寨主要勝他恐怕不難,但起碼也要花上幾炷香時間,屆時敵方軍隊嚴陣以待,不僅是朱頭領你,寨中眾兄弟一旦沉不住氣、不明虛實而貿然出擊,恐怕也會遭殃。”
朱豕恍然大悟,梁思昭沉默片刻,跨上一匹黑駒,忽然轉向明秋毫,道:“牛鼻子,縣衙班房本是無人問津的所在,可是你可知……何以我入獄的訊息竟會傳到黎光頭和‘奶奶熊’的耳中?”
明秋毫沉吟著,緩緩道出一個名字:“梁、君、年。”
梁思昭點頭道:“不錯,‘梁君年’,這是老孃行走江湖前,最初的名字。我被收押關往班房,將這名字倒轉過來,化名為‘年均糧’。”
明秋毫道:“嗯,是以明某為指揮眾兄弟探得你訊息,情急之下,也寨主將所有可能的化名一一散了出去。”
“明寨主,”梁思昭凝望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道:“梁君年這個名字,劉策、柴歸嶽等等,其實知道的人甚多,但是當年那個上京趕考的‘梁君年’——後來變為行走江湖的‘濠梁之魚’,再後來落了草,成為天目寨主‘梁思昭’,恐怕……便只有明秋毫,還有那人知道而已。”
明秋毫也點點頭,微笑稍稍收斂,道:“自非那人所為。天目寨主被關一事傳到官府耳中,只有一個可能,寨中眾兄弟在下山探詢時,有些毫無戒心,將化名一事盡皆洩露,此事是秋毫考慮不周,請寨主治罪。”
他正要下驢請罪,梁思昭扶住他,擺擺手,淡淡道:“原來如此,現在知道梁君年和梁思昭關係的人,已然滿山皆是。”
朱豕道:“寨主,明軍師也是救人心切……”
梁思昭道:“你不用多勸,天目寨眾,不能擅自下山,是老孃違背在先,若是因此害眾兄弟殞命,老孃自刎便是,明軍師並無罪責。”
他望向大開的城門,道:“牛鼻子,杭城始終大開,豈不放任你我自由來去?此事,老孃想不大通。”
明秋毫遙指城門樓,道:“守城官兵將門開啟,多半是施總兵的意思。他若要緊閉城門,將寨主和天目山隔開以甕中捉鼈自然不難,但寨主武功太高,一旦圍捕不成,這滿城的百姓難以遷移,也便成了寨主的人質。”
梁思昭哼道:“將滿城百姓做為人質?哼,奶奶熊也忒將老孃瞧小了。”
明秋毫道:“城中不比平原,屋舍甚多,正是江湖好手遁隱之所,也不乏平日易容偽裝的天目兄弟。若是一邊在城中集中兵力圍捕寨主,一邊又要提防我天目山怒極攻城,太也吃力。”
朱豕罵道:“若是如此,他媽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咱們幾個,便將這杭州城給佔了。”
明秋毫搖頭道:“朱頭領切勿意氣用事。若然官兵集火,我們要全身而退,尚且不易,何苦自投羅網,去佔那城樓?更何況杭州十個城門,你我數人勢單力孤,又能佔據多少?”
梁思昭道:“既然如此,牛鼻子有何高見?”
明秋毫道:“此次開啟武林門,並非要放虎歸山,而是如同靈隱寺一般,誘我等前來,再排兵佈陣,與天目山在城外決一死戰。梁寨主,此次官府並非要殺你一人,他們是要將眾兄弟……一網打盡!”
梁思昭閃過一絲訝異,道:“難道……天目山此刻已傾巢而出?”
明秋毫點點頭,伸出兩根手指道:“東西兩寨各留一千,此刻已出動兩萬兵馬!在城外二十里駐紮。”
梁思昭摸著鬍髭,沉吟道:“若老孃不出城,跟官府幹耗,恐怕先沉不住氣的,會先是天目山的兄弟。”
明秋毫點頭道:“是極,事到如今,唯有我數人出城,與眾兄弟接應。只是,恐怕杭州兩衛的軍士,已不知埋伏在何處,此戰是福是禍,尚屬難料。”
梁思昭心下嘆了口氣,與眾人跨馬走向城門,想必正如明秋毫所料,城門樓計程車兵也不阻攔,任由幾人出城。
朱豕忽然想到甚麼,四下張望,卻不見孫叔頤蹤影,不覺納悶道:“那小鬼頭呢?”
梁思昭道:“你沒瞧見?跑到半路時,他已被那個女孩模樣的小娃娃截走,想必是一道。老孃也不欲讓他再趟這渾水了。”
明秋毫聞言,饒有興致,道:“看來寨主此趟獄中之行,頗有所獲。”
梁思昭摸了摸鼻子,道:“倒是沒有,只是碰到幾個有趣的小鬼罷了。”
明秋毫道:“哦?願聞其詳。”
梁思昭卻不再出言,他想起一些舊事,摸了摸負在肩上的兩柄寶劍。
“要這世間……再無不平之道麼?”他有若夢囈般,喃喃自語,旁若無人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