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氣凌扶桑三萬裡】
“咚——咚!咚!咚!咚!”
更夫老常狠狠敲了五下響鑼,彷彿要把隴頭巷陌的懶人們都盡數吵醒。
“又一個五更天啦。”他想著,一邊偷懶叼了根菸槍,坐在縣衙的牆角吞吐雲霧。
天邊隱隱泛著白光,偌大杭州城卻仍是灰濛濛的一片,今日似乎連報曉的公雞也發了懶,城內一片死寂,就像是……
“就像是閻王殿一樣,媽的。”老常想了想,又猛抽了一口,眼前烏漆抹黑,好似不久要下降一場暴雨,高閣玉宇的影子在陰沉的天地間,有若虛幻。
他揉了揉眼睛,彷彿眼前又閃過那偷雞摸狗的賊猴子。
他第一次碰到那猴子時,臭小子個頭還只到自己腰間,旁人家的牆還沒翻過去,就立馬栽了下來,自己好歹還幫他貼了膏藥錢,順帶訓斥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頓。
後來,這小子不學乖,愣是迷上了偷雞摸狗,自己打更碰著了幾次,沒奈何,左右還是得擰到官府。
再後來,賊小子的身手越來越溜,他就算碰了,卻再也夠不著他的衣角,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飛簷走壁,劫富濟貧。
嘿,說起劫富濟貧,這臭孫子當真有一手,別說城裡,聽說餘杭、臨安、富陽、海寧幾個縣城他也摸得滾瓜爛熟,保不準杭州府十多萬戶,哪戶油水多,哪戶揭不開鍋,他都能記得不差。
老常永遠都忘不了那日冬夜,他一邊抽著鼻子,一邊打著哆嗦在雪地裡敲鑼打更。當他沒精打采地縮在牆角哈氣時,一陣烈酒的香氣忽然撲鼻而來。
敢情臭孫子不知從哪個牆頭冒出,扔下了一條狗腿子,一壺關外的上等燒刀子,嘻嘻笑笑說要犒賞他老人家。
那時候他瞪著這臭孫子,表情還是賊忒兮兮,絲毫不比小時候正經,身子板卻似乎高大了許多。
老常眯起眼回想,黑乎乎的齒間咧開笑意。
現在,這臭孫子身邊有了一兩個伴,再不像過去一段日子,他孤零零沐著屋頂月色,透過空蕩蕩的酒罈子,端詳著曲終人散的寂寥。
老常時常能記得,他出外打更時丟在家門口的一小瓶烈酒。
“對了,”老常傻笑著搔了搔腦袋,納悶自語,“這臭孫子……叫甚麼名字來著?”
他站起身,遠遠地,忽然聽到了一聲獸吼。
“哪家的畜生放出來了?”老常撓撓耳朵,眼前灰濛濛一片,看不清半丁,他打了個呵欠,又狠狠敲了五下銅鑼,似要把那畜生的叫聲壓下去。
獸吼的聲音越來越近。
彷彿來自遠古洪荒,彷彿從地底撕裂開來,獸吼刺耳兇悍,又充滿了莫可名狀的陰森詭異。
街道上杳無人煙,涼颼颼的寒意蔓上老常的背脊。
“他媽的,“老常吐了口唾沫,為自己壯膽,“見鬼了不成。”
他向前湊近幾步,迎面突然刮來了一股颶風!
風未歇,緊接著一個碩大的身影從夜幕裡迸出,來者騎著甚麼怪物,即將撞上老常的時候硬生生拐了個彎,“轟”的一聲在縣衙牆上撞開了一個大洞,雄壯的叫聲與獸吼聲不絕於耳。
“笨蛋寨主,你在哪,大野豬在此!”
老常從鬼門關溜了一圈,鼻頭被剛剛那股勁風掃過竟爾出了不少血,他雙股仍在發戰,頭不自禁扭向縣衙牆上被來者撞開的缺口。
撞牆的聲音仍在陸續傳來,敢情這人坐騎發了狂,恣意橫衝,彷彿居高而下的臨陣騎兵,勢如破竹,不管前方有無路,都直接撞開了事。
班房裡,牆壁有若洞天石扉,訇然中開。
“笨蛋寨主,大野豬來了,你在哪!”
剛剛喚出這一聲,來者陡然遭到千鈞之力的攔阻,去勢頓止,他驚呼一聲,縱身躍起,手中齒翼月牙鏜順手刺出,忽聽到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道:
“大野豬,你想殺了你家寨主嗎?”
東天目寨“北門之師”的朱豕吃了一嚇,忙將兵刃收回,定睛一瞧,那年均糧,也便是寨主樑思昭一身殘破衣衫,臉上黑乎乎如炭燒火燎,意興蕭索地看著自己。
班房裡充斥著硝粉硫磺與松木的焦味,燃燒騰昇的濃煙與他撞牆而入的磚塵混雜在一起,頗令人不快。
朱豕瞪圓了眼睛,環顧四周,但見牢房遭了祝融之災,四面八方能燒著的幾乎不留寸土,地上兩具焦屍,熱氣騰騰,面目難辨,他支吾道:“寨……寨主,發生了何事?這兩人是誰?”
梁思昭淡淡道:“遭了鷹爪孫的道,這兩個醜八怪,說來自甚麼千秋嶺……唔,天目山得罪過他們不成?”
朱豕訝然道:“是他們!從河南來杭州落草的‘商丘鬼蜮’!號稱江湖中的‘火煞神’,有道是‘九幽死靈契……”
梁思昭挖挖耳朵,攔口道:“行了行了,手段挺一般,外號卻這麼長,鬼記得住?”
朱豕道:“呃,寨主……你兩年前不才剛剛跟他們千秋嶺幹過一架……?”
梁思昭記性似乎不大好,只道:“是麼?不記得了。”
朱豕還待再說,腦中忽然一陣昏眩,梁思昭回過神,忙幫他捏住鼻子,向煙霧中的少年招招手,道:“醜八怪用了毒藥煙球,此處毒煙未散盡,這小兄弟很是聰明,曉得毒煙較沉,便爬到高處,閉氣的功夫也很是了得……”
孫叔頤從梁間跳下,衝出班房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狠狠咳了幾聲,吐了幾口濃痰。
梁思昭及朱豕走出班房外,也深吸了一口氣,哈哈大笑道:“娘希匹的,老孃的屎尿果然臭死了,左右還是外頭舒服。”
孫叔頤瞪大了眼睛,黑色的瞳仁盯著梁思昭不放,好似打量著一尊稀奇古怪的雕像。
方才的“回祿之陣”兇險萬分,一老一少的火器五花八門,在松木組成的火陣裡穿行不息,眩人耳目,梁思昭本已避無可避,突然兩股酒箭從火中穿出,烈火沾之即著,有若兩條火龍,直勾勾釘入老者的雙目,緊接著又兩條酒箭射出,也射瞎了少年的雙眼,老少二人身上遍佈火種,招子又失,慘叫不疊,隨著梁思昭不停噴酒施為,當即燒成黑炭。
孫叔頤支支吾吾道:“大俠,你……你酒不是全進肚了麼,方才……又是如何從肚子裡逼出來的?”
梁思昭漫不經心地微微一哂,依樣畫葫,深吸一口氣,腹中鼓漲幾分,待要吐出,突然打了個臭氣熏天的響嗝。
梁思昭哈哈大笑,道:“對不住,對不住,酒已吐光了!”
眾人忙掩鼻避開,連旁邊的山豬也低聲嚎叫,似帶著不易察覺的敵意。
朱豕拍了拍它腦袋,啐道:“畜生,這是你家寨主,別亂發威,否則這沒人性的笨蛋把你宰了。”
孫叔頤也臭罵幾句,就著月光,始打量朱豕一行。
但見朱豕身形有若鐵塔,跟那胡大不相上下,穿著堅韌的藤甲,鏤空的紋路依稀可見胸口那紋得歪歪扭扭的青蛇白鼠,頗為滑稽,他手中不再有盾牌,所執齒翼月牙鏜近乎一丈,寬闊的刀刃有若血盆大口,觀之瘮人非常。同行的大山豬身披重鎧,山豬頭頂還配有利刃,渾身散發著陰氣逼人的寒意,彷彿當年所向披靡的鐵浮屠重騎兵。
朱豕揍了梁思昭一拳,罵道:“寨主你這混蛋,不聲不響就偷偷摸摸下了山,還聽說你被押解去縣衙,東西寨子都炸開了鍋,你……他媽的,要是你不明不白被點了天燈,眾兄弟怎麼辦?”
他一口一個“笨蛋”、“混蛋”,梁思昭也不在意,摸摸腦袋,嬉皮笑臉道:“娘希匹的,山寨裡啥也沒有,老孃又不能扒了寨裡女兄弟的衣服,只好偷下山來逛逛窯子,打打茶圍,嘿嘿,解解火。”這寨主方才如此威風八面,此刻被手下沒大沒小地訓斥,竟不發火,卻好似犯了錯事的野小孩,一臉的假歉疚。孫叔頤在一旁暗暗咋舌:“這……小叔子要是這麼罵雲龍頭,非得被大耳刮子扇暈不可。”
朱豕啐了一口,道:“仔細被小鳳凰聽到,她又得拿彈弓子打你。”
梁思昭抽了抽鼻子,打了個噴嚏,續道:“不成想忘了帶銀兩,竟被簾幽庭那婊子攆了見官,老孃不想鬧太大動靜,就束手就擒,本想胡謅個名字蹲幾天了事,萬不料……嘿,萬不料還是走漏了風聲。”
朱豕從山豬背上解下一個碩大的皮囊,摸出件黑色大氅,讓梁思昭披上,道:“笨寨主,你知道現在兩寨多少兄弟在杭州府上上下下找你麼,明軍師剛探知你關在仁和縣衙,便命北門之師先行一步,他現在調兵遣將,隨後便到。”
梁思昭鼻子有毛病,遇到氣候變換特別敏感,他又打了個噴嚏,笑道:“虧得你還帶了件衣服,大野豬,你腳程快得緊,上回的傷可好透徹了?”
朱豕拍拍胸口,哈哈道:“大野豬命長得很,不過短短數月,瞧,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兩人寒暄時,大山豬仍在低聲嚎叫,隱隱似有怒火及敵意從密不透風的重鎧滲透而出。
眾人察覺不妙,孫叔頤突然想到了甚麼,道:“梁寨主,你方才好像對小叔子說有三隻臭蟲,第三隻,不是這頭大野豬吧?”
朱豕狠狠敲了他一個爆慄,怒道:“他媽的,哪來的野小子,敢罵老子臭蟲?”
梁思昭噓了一聲,臉上憊懶神情卻忽地一肅。
大山豬嚎叫聲越來越急,怒火及敵意積聚,彷彿蓄滿力的強弓,隨時都能引弦遽發。
半晌,梁思昭望了望天上明月,悠悠嘆道:“孫小俠,你可記得……殺雲溟的倭人,叫甚麼?”
孫叔頤已經緊張得說不出口。周遭彷彿結滿蛛絲,空氣中彷彿佈滿粘質,任何呼吸都已凝滯。
大山豬的敵意漸漸化為怯意。它抖動著肥壯的身軀,甚至開始往後挪步。
鋪天蓋地,俱是殺氣。
“在下東瀛陰流……柳生。”
空氣突然一下子被抽空了,孫叔頤聽到這個聲音,渾身的血液為之一冷。
監牢門口兩座石像中間,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白衣人。
白衣人飄然出現,一塵不染,他站在狴犴與獬豸的雕像間,渾身上下,縈繞著審奪生死的氣息。
“‘濠梁之魚’梁思昭,我們……又見面了。”
九錫之爭,霸主所向,舉世皆然。東瀛倭國,幕府的實權也一度旁落,諸侯割據,各方大名為了權勢混戰不休。
當柳生出生於東瀛京都的時候,距離領主間的大動亂,也已經過去了二十來年。
那時候京都被圍牆匡成兩個城區,以室町小路相隔,小路之左,是王佐與貴族,小路之右,是平民與商賈。
柳生的父母從商為生,家境寬裕,他從沒有想過室町的小路是否會成為階級之間的分界,也從沒有想過權貴們竊盜鼎司、傾覆重器與商農們躬耕田畝、操持百業有何不同,天真如他,只希望每天能看到酒坊裡的父母勞作的身影,只希望每天能跑到嵐山頂上,看春天櫻花成錦,秋天楓葉滿地。
直到那一天。
四處都不太平,幕府為了興兵,定期向家裡酒坊課徵的“酒屋役”愈加繁重,有時經費實在不足,有時為了中飽管領近臣的私囊,甚至會向柳生家得寸進尺地“告貸”,柳生的爸爸血氣方剛,鬧到上城區裡,當然,他不可能見到天皇,也不可能見到將軍,很快地,他便被幕府的武士失手打死了。
但那時柳生還不太懂,等到他懂事的時候,家境一落千丈,病重的母親已經拖著殘軀四處勞作,只為了養活他和姐姐。
姐姐瞞著全家成了能樂劇的角兒,常常夜不歸宿,只為了一討貴族的歡顏。
柳生十歲的時候,母親也病重過世,在喪禮那個晚上,他看到上城裡一個醉醺醺的武士,跌跌撞撞追著姐姐,將她扒光了衣服壓倒在床上。
姐姐嘶叫聲裡,柳生髮狂地拔了家裡的倭刀,可是經過一番爭鬥廝打,等到他回覆神智,卻已經錯手殺死了唯一的親人。
柳生呆在當地,也沒有注意到,一旁怒不可遏的武士,血氣上湧,拔出刀便往他頭上砍去。
在那個動亂的年代,如他這般慘烈的身世變故,實在比比皆是。
柳生卻沒有死,因為他遇上了改變人生的第一個人——老師。
老師救了他一命,帶著這個十歲的孤兒,隱居在將軍敕建的慈照寺。
老師說,這是幕府肆意課徵的“段錢”與“伕役”所興建,理應由天下人共享。
他們在裡面隱居了十年,他們聽著僧人的佛號與梵唱,聽著寺院的木魚與鐘磬,他跟著老師打坐、禪定、持戒,度過了最安靜卻也最殘酷的日子。
老師在寺裡睹蜘蛛變幻,閉關廿一日,參透無上劍道,並用了六年時間,悉數傳授於他。
他們這個流派,叫陰流,有別於當時已然聲名大噪的香取神道流,理應是守護的劍道。
甚麼是神道流?便是現在在幕府周圍晃盪的劍客團體,諸如十四年前打死爸爸的那群狼人,諸如十年前害死姐姐的那個武士,諸如……柳生離開老師後殺死的那些人
漸漸的,他在京都的武士群體裡有了煊赫名聲,這時候,他才發現,原來在室町小路之左,得享無上榮光,竟是如此快意。
緊接著,柳生碰上了改變人生的第二個人,他來自鄰近的天朝上國,那裡有綿延萬里的山川河流、財寶物藏,那裡有京都兩城的原型——長安與洛陽。
這個人的名字叫宋卿,當年他父親與倭國商人做生意,因無法按期交貨,遂將年幼的他賣了抵債。因他機警聰明,漸漸在倭國大展身手,作了大管領細川氏的幕僚。
他將柳生引薦給了細川氏,柳生因為身手了得,不過多久,便得到重用。
當時幕府財源緊張,領主間的戰役過後,百廢待興,大名們大力發展生產,在那個時候,水銀、硫磺、金銅等礦產及漆器、絹織品都是輸出中國的重要貿易品。
於是,柳生隨著頭目瑞佐、宋卿登上了遠赴海外的船隻。
倭國與中國官方進行貿易,數年方得一度,且必須以天朝皇帝頒佈的勘合符作為佐證,若年號一改,勘合符也必須及時更換。
當時最新的勘合符,已為另一豪族大內氏所奪。宋卿卻深諳中國官場之道,提前賄賂市舶司太監,貨船雖然後到,所執勘合符雖舊,卻仍得先行入港驗貨。
此後,瑞佐與大內氏麾下遣派的宗設,一言不合,終於引爆了明州動亂。
宗設人多勢眾,當場擊斃瑞佐,並一路追殺宋卿一行。宋卿本是江南人,又往來頻繁熟門熟路,他引著柳生一眾人馬,盡揀人多處奔逃,此後……終於衍至難以挽回的大禍。
柳生初出茅廬後,名利早已眩暈了他的雙眼,此刻見到這一片富庶沃土,隨著眾人使性,更是發了瘋般大殺大搶,他忘了自己當時究竟殺了多少人,只記得但凡錦衣紈絝,盡皆殞命,再後來,不少官兵接踵而至,他憑著陰流神技,擊斃了不少帶頭將領,隨身攜帶的三柄倭刀,無不鈍毀。
在身後追殺的宗設一行,也早已忘了此行目的,貿易船隊數百人,竟同流合汙地形成數個分支,從四面八方,貫穿了江南的五臟六腑。
柳生的那個分支,最先來到了杭州城下。
他們穿行了兩個州府,終於來到了這座名聞天下的南宋古都。
一路過來,無數權貴醉生夢死,但還是有千百將士前來捉拿賊寇,只是倉促結隊,不多時便潰不成軍。
想不到,過了十多日,杭州城外靜悄悄的,還是沒有駐紮齊整的軍隊,卻只有喝酒的兩個人,一人裹著黑色披風,一人穿著紫色軟袍。
兩個丰神俊朗的青年,兩柄明朗如水的寶劍。
得意洋洋的宗設,披著彩絲攢花的緞襖,提著三個婦女的頭顱,不倫不類地,便去挑釁。
可是眾人還在嬉笑的時候,一道血光已經沖天而起,倭寇們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宗設的人頭已經滾在了眾人眼前。
這時,又一支分隊已經到了半里處,柳生略微數了數,有二十三人。
然而,眾人還沒來得及叫喊求援,紫色軟袍的青年竟已縱身起落,到了那半里開外,隻身攔住了那二十三人。
柳生出師以來,戰無不勝,直至杭州城腳下,他才明白天下之大。
最終,他身披數道劍創,用艱澀的漢語,問出了他最想問的一句話:
“你們……你們,是誰人?”
“遊跡於江湖,不過是濠梁之魚罷了,總之,不值對倭狗多言。”
柳生逃到了錢塘江邊,縱身躍下。
後來柳生被沿江打撈珠寶的商人胡巖救起,胡巖助他包紮了傷,收了他身上所有珠寶,卻不敢留他,他拖著傷重的身體,只敢揀叢草灌木處的小路走。
可是到了這步田地,還能去哪?瑞佐死了,宗設死了,宋卿……宋卿又去哪了?
我投靠了細川氏,以為能大富大貴,沒想到卻遭此噩運……老師傳授於我的陰流神技,還未真正大展身手,當真便就此埋沒?
我……我不想死,我還要回到京都的上城,踩在一群又一群武士頭上,看他們為我俯首。我……再也不想像過去那樣,任人宰割……
“大人,這裡有一名傷者,看打扮,像是個倭寇。”突然有人說道。
“殺了。”第二個人淡淡道。
“且慢!大人……呵呵,這名倭寇,我倒是識得。”第三個人說道。
柳生如遭重錘,只因這第三個人的聲音,實在太過熟悉,他倒在叢中,艱難地循聲望去,但見一名帶甲佩劍的中年秀士緩步走來,身後,黑雲般的兵卒披堅執銳,而身邊微笑那人……卻不是宋卿是誰?!
“抬起你的頭。”中年秀士冷冷說道。
宋卿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柳生,一邊道:“大人,你瞧瞧這孩子的眼神,就如同……盯著獵物的蜘蛛,貪婪,狠毒,而又狡詐。”
“所以呢?”中年秀士語氣冷淡。
“這孩子想要的,大人你還看不出來?”宋卿說道,“如若大人用他,他能獻給大人的,一定會更多。”
“哼。”
宋卿蹲下身,望著柳生,用倭語道:“柳生,生死一念,你明白了麼?留在中土吧,無論是細川氏、大內氏,甚至是將軍、天皇,都遠遠不如……眼前的這位呂大人……”
柳生神智模糊,他望著那中年秀士的身影,飄渺得好似隨時都會飛昇不見。
呂大人任由宋卿安排,不再理會,他轉過身,看著黑雲般的兵卒,彷彿在黼座之上,遙望群臣對自己俯首稱臣。
這位算盡天下的梟雄,一定不會想到,許多年以後,等待他的,並非帝王龍庭,而是天牢的殘羹冷炙,他同當年的柳生一樣,費力地抬起頭望向天牢外,卻只看到刑部趙大人藏在陰影裡的漠然臉頰,森冷如雪,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