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火坑牢獄身如囚】
須臾知府及隨從、州府衙役、李季升盡皆離去,劉知縣拱手為禮,在班房內低聲下氣,直至知府、通判再無一人留下。
他吁了口氣,回過頭,瞥了宋捕頭及班房衙役一眼。
宋捕頭連同小鐵牛一干人等盡數拜倒,說來說去,還是“對典史大人疏於看管,望大人寬恕”云云。
劉知縣搖搖頭,只覺精神衰竭,頗有力不從心之感,他擺擺手,示意眾人回去,轉身正要出門,忽然有人道:“劉大人。”
劉知縣循聲望去,見是那採花賊年均糧,不覺訝然道:“是……你在喚我?”
年均糧點點頭,收了些邋遢行徑,站起身,道:“經年未見,大人……倒是憔悴不少。”
劉知縣湊了過去,揉揉眼睛,打量年均糧形貌,只覺精神一陣恍惚,他強抑驚訝,道:“是……是你?難道是二十年前……不對,不對,你叫甚麼來著?”
年均糧略一沉吟,道:“大人當有印象,老孃喚作……‘年、均、娘’。”
劉知縣反覆默唸,忽然似有所覺,不禁哦的一聲驚呼,他激動難耐,抓住牢門,大叫:“原來是你!果真是你?”
年均糧苦笑道:“不錯,看來大人仍未忘記。二十多年前,老孃與友人一道上京赴考,大人解囊之恩,至今難忘。”
劉知縣擺擺手,道:“舉手之勞罷了,話說回來,跟你一道上京的書童,可還好?”
年均糧道:“有勞大人牽掛。當年友人之姊為知府柴歸嶽霸佔,連帶生身父母盡皆亡命,也是大人料理的後事。那時,大人更因此從通判謫至知縣……嗯,他……他很好,好得很。”
劉知縣聞言,撚須默然,雙目卻風雲變幻,倏爾,又嘆道:“看來,發生了不少變故。”
年均糧點點頭,重複道:“不錯,發生了不少變故。”
劉知縣轉過身,望著牆上飄忽不定的火把,眉峰陡聚,一時陷入沉思。
年均糧哈哈大笑,道:“大人不必為難,老孃戴罪之身,自有歸途之所。”
劉知縣苦笑:“你倒也明白本官在想甚麼。”
年均糧對著昔日恩人,收起了落魄之意,臉上表情竟也如知縣一般,瞬息變幻,額間傷疤連線雙眉漸漸拱起,猶如一道蓄力的強弓,銅鈴雙目裡的明火也漸漸消沉了下去,嘴角的創口卻使得他陰沉的表情顯得頗為詭異。
他說道:“老孃浪跡天涯許久,此行,本是要見一見他們。”
劉知縣回過頭,愕然道:“他們?”隨即瞭然,不自在地瞥了孫叔頤方向一眼,猶疑輕聲道:“她……很好。”
年均糧見劉知縣眼神,心頭如遭重擊,啞聲道:“經年許久,若已物是人非,知縣大人……也不妨明示。”
劉知縣道:“今日之後,你若出了變故,本官……不,劉策答應你,會安頓好他們。”
年均糧見他岔開話題,心中掛念,急忙又道:“大人……”
“你這廝!見到這班房情境,還不明白麼?”
知縣劉策聲音突然拔高,原本閉目小憩的孫叔頤也不禁循聲望來。
年均糧無奈道:“老孃知大人心意,但此身所繫,除此無他。這時自表身份,也早將微賤之軀,置之度外。”
劉策臉上有了些怒容,怫然道:“哼,你……你仍是這臭脾氣,我倒該想到,可是……可是為何這次抓的……偏偏是你?你們當年上京也就罷了,為甚麼還要回來……?”
年均糧見他答非所問,也只好頹然坐倒,頭也不回,道:“也罷,也罷。大人,你還是儘快離去。此間若有變故,也是老孃自作自受罷了。”
劉策彳彳亍亍,終於拂袖走開,年均糧又道:“大人既已放走了其餘犯人,這位小兄弟,老孃斗膽,也請你網開一面。”
孫叔頤兀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怪叫道:“老色鬼,你在稀裡糊塗說些甚麼?老子在牢裡睡得舒服,要你管甚麼閒事?”他跟年均糧隔了一段距離,隱隱見到這採花賊臉上輪廓,話剛說完,心裡卻又是一動:“我在哪裡見過?”
出乎意料,劉策命衙役將一串鑰匙放在孫叔頤牢房邊上,道:“孫叔頤,你與人打架鬥毆,所幸為惡不深,若想出這班房,自便吧。”
劉策又對下屬道:“這裡也沒甚麼好待的,都給我回去吧。”一干衙役聽到這個命令,各自面面相覷,一頭霧水,更有人道:“劉大人,這……這班房雖然沒人,但也是小的們輪班歇腳的地方,左近的外監、內監、女監也還有些犯人……”
劉策怫然道:“聽不懂麼?中秋都要到了,還輪甚麼班,歇甚麼腳,都給本官回家歇著去!”
知縣既如此令下,眾衙役不好違拗,縱有滿腹疑竇,也齊齊散了。
火把將燃盡,寂靜的班房內,只有木炭在火中躍動,傳出霹靂吧啦的聲音。
孫叔頤望著門外的一串鑰匙觸手可得,瞠目結舌,他望了望年均糧一眼,又望了望鑰匙,自己扇了兩巴掌,訥道:“我的乖乖,這些官老爺們都瘋了傻了麼?一個個都想放小叔子走,我……老子實在搞不明白。”
“你這臭小子,若是不走,才是瘋了傻了。”年均糧遙聲道。
“放屁。”孫叔頤撇撇鼻子道:“爺爺我要是走了,豈不落了知府的口實,著了他的恩惠?”
年均糧哼哼道:“小娃娃,十三點(按:吳語,傻頭傻腦)麼?待會屁股開花,他媽的,可別喊娘。”
孫叔頤插腰怒罵:“你這個老色鬼老酒鬼,你才十三點,爺爺我就不走。喲呵,這串鑰匙,好似也有你的份,快求我啊,興許叔叔我還能救你一救。”
年均糧挖了挖鼻子,順手一彈,孫叔頤嘴巴張到一半,忽感異物入口,暗叫不妙,已然不及。他大覺噁心,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捏緊喉頭不住乾咳,心頭猛可一凜:“此人居然有如此技藝。”咳了半天,猶自惴惴,警覺道:“哼,看來你這廝,倒不是尋常採花賊,瞧你跟知縣大人那親近模樣,難不成……還是兄弟?”
年均糧又挖了挖耳朵,孫叔頤倒退幾步,暗暗戒備,只聽對方不耐道:“倒是個羅裡吧嗦的娃娃,老子告訴你,老孃我是戴罪之身,這裡再過一陣,便有官兵大舉來犯,識相的,還不滾?”
孫叔頤一呆,隨即望望周遭情景,心中信了幾分,他怪道:“既是如此,你為何不走?”
年均糧道:“劉知縣是個濫好人,他怕波及他人,特意將班房內的犯人放走,但這老糊塗也不想想,倘若我與他不識,察覺不妙後想辦法溜走,此事被上頭知道,治他個打草驚蛇,他那頂小小烏紗帽,可也保得住麼?”
孫叔頤道:“所以你……”
年均糧道:“不錯,早年知縣大人於我有恩,老孃我權且委屈委屈,待會跟官兵打個照面,一會再逃掉,也免得劉知縣被誣陷。”
他轉過頭,面對孫叔頤道:“十三點兒,明白了麼?”
孫叔頤正要罵回去,這時得見他面貌,又是一愣。
其時東方微白,映照著隱約火光,本瞧得不甚分明,但孫叔頤之前對他似曾相識,這時存了此念,竟是越看越像。
年均糧見他神情,摸了摸自己的臉,向後傾了傾,皺眉道:“喂喂,小娃娃,老孃雖好女色,可是不喜男風的。”
孫叔頤遲疑了片刻,咬咬牙,望左近無人,突然喃喃念道:“雲間之秀,北門之師,垂天之翼,濠梁之魚!”
年均糧神色如常,哈哈一笑,道:“臭娃娃,你稀裡糊塗,在唸些甚麼鬼門道?”
孫叔頤將記憶裡的畫面重新騰出,口中不覺將舊日對話念了出來:
“孫小俠,好男兒輕死重諾,答應在下,要找個好人家將他養大。”
年均糧眼中異色一閃即逝,喝道:“少跟老子裝熟絡套近乎,再與我不清不楚裝神弄鬼,老孃廢了你!”雙目內宛若明火重燃,瞪將過來。
孫叔頤對上年均糧,見他眼神帶著如潭深意,全身一震,緊接著手腳也不自禁地發起抖來。只覺渾身有若被蠶繭束縛,胸肺沉悶,竟是大氣也喘不出一口。
孫叔頤心裡微怯,卻還是鼓起勇氣,道:“此間無人,我……小叔子此舉,並不違當日的誓言。”
年均糧閉上眼睛,神情倏緩,徐徐道:“娘希匹的,老孃只是下山去逛個窯子,怎地卻碰上這許多晦氣事。”
他既收斂殺氣,孫叔頤當即如常。他兀自猜不透對方,試探著問道:“……大俠?你便是那時其中一位劍客,對不對?”
年均糧不答,沉默許久,才道:“你……還記得?”
孫叔頤見他終於預設,喜道:“自然!九年前明州動亂,小孫子出外覓食碰著倭寇,被大俠你們兩人所救。當時,你們還救了一個嬰孩託付於我,小叔子抱著他回杭州後,天幸遇上了雲龍頭。現今,那嬰孩已經十歲,由一個農家撫養,他叫元貞。”
年均糧道:“當時身縈要事,有更多人危在旦夕,不得不將嬰孩託付於你。”他頓了頓,又道:“原來,你便是雲溟曾提及的逆鱗頭領。我問你,垂天之雲……當真是被倭人殺死的?”
孫叔頤黯然,咬咬牙,狠狠道:“不錯,這條倭狗,還是現今的尺木頭領。而‘三足老鴰’厲金烏反覆無常,也是害死雲龍頭的兇手。”
年均糧道:“雲溟行伍出身,若他未曾與老孃落草,當是不世出的名將。可惜……可惜!”他曾見過雲溟屍身,常自耿耿於懷,此刻提及,又是悶悶不樂,心頭慟然間,挑起腳邊酒罈,將壇中酒水一飲而盡,擊壇悲歌道:“苦戰身死雲將軍,自言伏波之子孫。干戈未定失壯士,使我嘆恨傷精魂。 去年江南討狂賊,臨江把臂難再得。 別時孤雲今不飛,時獨看雲淚橫臆。”
孫叔頤喃喃念道:“別時孤雲今不飛,時獨看雲淚橫臆……”鼻尖一酸,不知不覺間,一行清淚滑落臉頰。
火把陸陸續續燃至盡頭,班房裡陷入一片黑暗。
年均糧忽道:“孫小俠,你還不走麼?”
孫叔頤擦淚搖頭,心頭篤定,斬釘截鐵道:“既已知曉你的身份,若有官兵圍捕,小叔子更不能獨自潛逃。”
年均糧哈哈一笑,繼而道:“好,好,既是如此,你聽到了麼?”
孫叔頤愕然:“聽到甚麼?”
年均糧用小指掏掏耳朵,一邊掰著手指數道:“一,二,三,嘿,總共有三隻臭蟲。”
話音方落,每間牢房的窗臺上,突然陸陸續續地燃起了螢燭般的火光,這火光陡然亮起,憑空驟出,宛若戲法一般。
孫叔頤嚇了一跳,凝眸望去,敢情那些窗臺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隻蠟燭。
他的眼神剛剛被窗臺上的燭火吸引過去,忽地眼前一花,星星點點的火光從窗外相繼飛入,猶如幽冥鬼火,火光裡傳來松木的焦味。
操縱者控制松木射入的力道時機,使得那些燃燒的松木竟在半空中拼成一個歪歪扭扭的“死”字,隨即幻化成灰,餘煙嫋嫋,飄散而去。
“哈哈。”“嘻嘻。”
不祥的氣氛裡,班房外傳來兩聲陰惻惻的笑聲,斷斷續續,有若遊絲,笑聲夾雜著一縷低吟,宛如地底鑽出的鬼魅嗚咽:
“九幽死靈契,魂飛魄相離。”
孫叔頤聽到這似慘叫似鬼哭的低吟,雞皮疙瘩起了滿身,驚道:“江湖有云,見到九幽死靈契,便如半身進了閻羅殿,難道便是……剛剛那個‘死’字?”
話音方落,牢門木柱上,突然又齊刷刷釘上一排松木,泛起火光,在搖晃的微光裡,角落裡的兩人身影被拉伸投射至斑駁的石壁上,宛若邪魅的勾魂使者。
孫叔頤見這二人驟然出現,露了幾手絕活,不禁大感驚愕,望將過去,心頭更是一顫一沉。
來者一老一少,老的幾已禿頭,殘留的幾寸髮絲蜷曲著,如同被燒過的野草,眉毛鬚髯更是不知所蹤。年少的卻是極為可怖,一張臉焦黑如炭,五官似被燙糊了,胡亂黏成一團,已難以辨清原有面貌,唯有一頭披肩黑髮,尚且能依稀判斷其年紀。
老者嘻嘻乾笑著,略略揚起下巴,也不知對著誰,用宛若器械摩挲的聲音道:“乖孫子,你還沒死啊?”
孫叔頤以“孫子”被罵慣了,見對方沒頭沒腦來這麼一句,氣不打一處道:“禿王八,你咒你爹麼?”
那老者死死盯著年均糧的方向,伸出黑黝黝的右手,拇指與中指一挫,指尖驀地挑起一絲火苗,隨著老者右手輕輕晃動,火舌吞吐間,忽然放大了一倍,他輕輕一吹,那火苗竟幽幽朝孫叔頤處飄來。
孫叔頤見那火雖然詭異難測,卻似弱不禁風,於是插腰笑道:“這麼丁火苗子,老子吹也吹滅了。”深吸了一口氣,發現火中跳蕩硬質,宛若暖爐裡的慄炭,爆出幾粒火星。緊接著,一股硫磺硝石的味道衝著鼻子撲來,他心頭莫名恐懼剛剛升起,斜刺裡年均糧的吼聲有若平地驚雷,已然在班房炸開!
“往後跳!”
說不清是下意識還是被吼聲所震,孫叔頤縱身後躍,恍惚間,一旁射來的酒塞與那火苗撞在了一塊——
——年均糧的吼聲方歇,一道火光騰空而起,火苗裡的硬質已如霹靂般接踵炸開,酒罈的木塞碎裂成片,打在孫叔頤的臉上,卻不甚疼痛,他正要取笑,腦中已然一陣昏眩。
年均糧又厲聲喝道:“捂住口鼻!別說話喘氣!”
這火彈的威力不大,炸開後卻是一股煙霧四散瀰漫,孫叔頤暗罵:“他奶奶的,別說話喘氣,小叔子可不就憋死了?”忙凝神定心,正要尋那鑰匙,醜怪少年眼尖,已將地上鑰匙踢向遠處,孫叔頤暗暗咒罵,腦中閃過曾聽前輩談及的一個掌故。
北宋戰場,士兵曾以大炮將一種炮彈打到敵方陣營,這種炮彈裹以紙和麻皮,還塗有瀝青黃蠟,炸開後噴發出一股嗆人煙霧,聞者口鼻流血,悉數昏厥倒地。
“毒藥煙球,”年均糧道,“孫小俠,此煙有毒,你暫且屏住呼吸。待老孃收拾了這兩個醜八怪,便縱你脫逃。”
老者陰森森笑道:“乖孫子,你鬍子都長長了,臭屁的性子一點沒變……”
他見煙霧漸漸漫過孫叔頤,道:“這煙球經草營巷研製,模樣精小,殺傷不減,裡頭的毒霧我爺倆是已習慣了,而這乖孫子能撐得幾時,倒是說不準。”
年均糧喝了口壇中酒,哈哈大笑,道:“既是如此,不妨也扔過來,衝老孃試試?”
老者與醜怪少年漸漸走近,臉上森然笑意隨著皺紋溢散開來:“誰人不知乖孫子成名許久,內家功夫怕是跟內丹術的煉虛合道一般境界,區區小毒,又怎奈何得了你?沒得浪費了爺爺貴重的煙球。”
醜怪少年見年均糧兀自不動聲色地將酒飲盡,用力嗅了嗅,噝噝笑道:“這酒似乎烈得很,爺爺,八成碰火便著。”
老者舉起黑黝黝的“右手”,那是特別材質做的手套,指尖的燧石一經摩擦,當即點燃火絨或硫粉。老者浸淫此道數十年,常能出其不意,取火突襲已臻化境。
“徽州與嚴州、杭州、湖州間的商道本是我千秋嶺的地盤……”老者緩緩出口,欄上松木幾將燃盡的火光映照在他渾濁的瞳仁裡,“可是你天目山安營紮寨後,不僅奪了爺爺的營生,還曾把你爺爺我打傷……”
年均糧挖了挖耳朵,打斷道:“得得得,老怪物,趕緊閉嘴,老孃趕時間。否則那孫小俠不被嗆死,也得被悶死。”
老者垂下眼睛,淤積的怒氣彷彿凝固在不停抖動的眼瞼上,須臾,他從黑乎乎的齒縫裡咬碎出一句話:
“天目寨主樑思昭,爺爺我得好好炮製炮製你……”
窗臺上的蠟燭與松木的星火陸續燃盡,班房又一次陷入黑暗,長夜無風,毒藥煙球的霧氣仍在孫叔頤的牢房裡瀰漫,不類仙境,絕似冥域。
牢中的酒還有不少,年均糧仰頭倒灌,望著老者逐漸逼近的影子,一時思緒發堵,他想到八年前山寨剛剛於東峰成立,他想到後來明秋毫領“雲間之秀”另紮營於天目西峰,他想到雙峰頂上的寒潭凜冽如霜,彷彿冷漠的上蒼,唯有授命於這群孤獨的遊俠去撻伐亂世。
代天雙目,審世疾苦。
更重要的事,明明發生在八年以前,可是他卻堵住了回憶,竭力不讓這些往事一一湧現。
醜怪少年幾番揚手,比之前更粗大的松木化作暗器又一次釘在牢門欄杆之間,上下有度,若合符節,老者指尖火星迸發,將燃燒的硫粉依次彈出,又紛紛點燃欄杆間的松木,火光搖曳,有若一場盛大的獻祭。
年均糧回過神,他望望周遭,撓撓屁股,怪道:“這是做甚麼,點蠟燒香,拜灶王爺嗎?”
老者陰仄道:“‘回祿之陣’,乖孫子,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