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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尾聲

2026-04-29 作者:池南

【尾聲】

春日。

天目雙峰的寒潭已然融解,十多年前的山寨化為陳跡。

“那……便是你們相識的故事麼?”瑤琳郡主與趙伯離站在兩座墓前,墓碑上刻著“梁君年”與“虞紹”的名字。

趙伯離輕輕嗯了一聲。

“後來呢?”郡主問道。

趙伯離柔聲道:“後來,小升託我……好好照顧你。”

郡主沉默,當年她與李季升贈玦以絕交,並非本意。年幼時與小升奔波勞頓後,她的意識時常犯迷糊,及至從小待她很好的車伕,死在小升手裡,她不敢相信,竟就此失去理智,作了抱憾終生的決定。

年歲愈長,眼疾越重,終於,她再也看不清任何東西,為此大病一場,神智更是時好時壞,經常能記得的事,便是在梨花盛放的日子,坐在樹下,攤開一卷書,猜花賭酒。

叔叔過世後,趙伯離來到了她的身邊,悉心照料,只說是小升的朋友,十多年來,卻一直隱瞞小升的死訊。很多時候,她神志不清,甚至會將貼心的趙大人當成李季升,傾訴衷情。

現在,她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腦子卻漸漸清醒,慢慢地,可以接受小升不在人世的事實了。

“後來……”郡主輕撫墓碑,道:“想必,發生了難過的事吧?”

“人生在世,當啼哭而來,歡笑而去,他們時常這麼說,所以我常常告訴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難過的事。”趙伯離道。

一陣冷風吹來,郡主輕咳,趙伯離連忙解下自己的大氅,又加蓋在郡主的身上。

郡主撫摸著墓碑上“虞紹”二字,道:“這是我叔叔,子虛侯,虞紹。他最愛彈武林箏,常說在杭州,他最佩服的是兩個人,一個叫奚夢蝶,另一個,叫梁君年。”

“奚夢蝶是當年錢塘的名角,因犯殺人案而死。”趙伯離道,“你叔叔,一定很喜歡聽曲吧?”

郡主點頭道:“他常說奚夢蝶不同其他伶人,雖然形貌柔弱,卻不唱悲歌,就如同仗劍江湖的浪子。”

趙伯離嗯了一聲,續道:“梁君年化名梁思昭,是當年天目雙寨的大寨主,後來,因二寨主明秋毫決意與官府暗中勾結,表面上匡扶俠義,私底下淪為總督一脈的鷹犬,雖然可以名利雙收,東西雙寨卻徹底決裂。最終,叛變的明秋毫夥同總兵,出重兵圍剿,梁君年不願被朝廷所奴役,終於寡不敵眾,力竭身死。

郡主在聽,她沉默著,忽然道:“我知道為甚麼。”

趙伯離道:“哦?”

郡主道:“我爹爹與爺爺為了要開海,死於朝廷爭鬥,那時候,叔叔與梁君年在外面打倭寇,回來的時候,卻聽到了這個噩耗。當時杭州的百姓,還罵我爹爹爺爺死得好,說倭寇兇殘得很,本就不應該開海跟他們做生意。叔叔聽了很生氣,說萬惡之源,本在廟堂爭鬥,可是世間愚者看不透徹,他想要毀掉廟堂,殺盡愚民。”

趙伯離想著家破人亡的侯爺虞紹居然如此,不禁感慨道:“你叔叔未免……太過偏激了。”

郡主道:“他這麼說,也這麼做了。他下了海,當了倭寇的首領。跟勸他的梁君年打了一架,決裂了。那塊玦,本是他摔裂後送給梁君年的。”

她摸著頸間懸掛的已然粘合的玉玦,道:“他們本來十分要好,還常常戲稱是‘濠梁之魚’,遊跡於江湖,無拘無束,可惜,最終卻要相忘於江湖。”

趙伯離心頭一動,喃喃道:“難道‘濠梁之魚’本應是梁寨主與侯爺私下的戲稱?想不到……決裂之後,梁寨主和明秋毫竟以這個外號揚名,他終究還是……忘不了過去的人吧?”

郡主又道:“梁君年說,叔叔若自甘墮落下海,他就入山當山賊,他幫叔叔殺貪官汙吏,卻不許叔叔傷害良民。為了這個諾言,他幾乎一生都在天目山。聽說他死後,首級還被掛在校場的旗杆上示眾,叔叔很生氣很難過,他就像當年爹爹爺爺死掉時,發了瘋一般,與很久沒聯絡的倭寇們,一起攻打了杭州城,只為了取回梁君年的首級……”

郡主說著說著,淚水漸漸滑落,趙伯離取出絹帕,拭去她的淚水,溫柔道:“郡主……別說了。”

接下來的事情他也知道,侯爺便是御鬼幡的主人,最後,他抱著梁君年的首級,無心戀戰,隻身躍入了滾滾的錢塘江潮中。

郡主坐回馬車,倚在車廂內,念及叔叔的死,情緒仍未平歇。趙伯離試著轉移話題安撫,終於還是嘆了口氣,道:“郡主,那些事,你又怎麼知道的?”

郡主臉上還掛著淚珠,卻已微微笑道:“小時候,我在侯府,他們背地裡都說我不大正常,是瘋子。叔叔才會在我生病的時候,握著我的手說很多心裡話。他對我真好,卻是個可憐的人。”

她揭開窗簾,只見車行轔轔,似是下山之道,問道:“我們這是……去哪?”

趙伯離透過車窗望向遠處,有若置身魂夢之中,片刻醒悟,道:“郡主,之所以今天回到杭州,因為……是小升的忌日。”

李季升的墓,在梨花樹下。

錢仲豫已經坐了很久,他接手銀號後,做了很多生意,甚至在絲綢上打敗了寶圭,成了江南的第一富首。他每天都有很多雜務,可是每年的今日,他都會帶著一壺酒,靜靜坐在這裡,忘掉一切事,想起一些事。

趙伯離攙著郡主走近。

“趙大人。”錢仲豫頭也不回,道,“今年,你還是比我晚。”

趙伯離道:“這是瑤琳郡主,小升直到最後,也沒有忘記她。”

錢仲豫點了點頭,往旁邊騰了一塊空位。

“這些年來,戴朱與我生意上頗有往來,行刑的前幾天,我剛去牢裡見過他。”錢仲豫道。

趙伯離道:“他是呂大人的幕僚,以前的名字,叫宋卿。”

錢仲豫道:“那時我才知道,明州動亂,看似倭寇釀起的慘劇,實則是他幫忙策劃。小升……一直在調查那件事的原委。”

趙伯離道:“小升命途多舛,早先的洪觀、王諧、謝旺,後來的呂大人,他一直在調查,一直想要替家人伸張公道,就像……我們在做的一樣。”

錢仲豫嘆道:“誰又能想到,當年我們自鳴得意,以為抓住了貪官汙吏的把柄,樂滋滋地把它送給呂大人,卻只是他扳倒政敵的工具。”

趙伯離道:“梁君年死後,御鬼幡攻打杭州城,呂大人憑藉臥底柳生提供的資訊,將在海外島嶼走私的那夥人抓了個正著,就此以通敵、走私、篡改軍籍、兼併屯田的罪名,將總督一脈一網打盡。我們以為事情已然解決,卻在後來,看到柳生走進了呂大人的宅邸,這才……”

錢仲豫道:“小升常常說,等到過一陣子,他才會心無掛礙地與大家一道,浪跡天下。那時……我們竟沒察覺到,他一直有事隱瞞,為甚麼,那時不說出來……我們四個人一同面對……”語到後來,竟有些哽咽。

趙伯離拍了拍他肩膀,道:“錢老闆,你還不明白麼,倘若不是小升將此事瞞著不說,我們……焉能活到現在?”他站起身,續道:“更何況,呂大人雖與總督是一類人,但他的虎狼之心,可是牽涉到了令尊……及家父啊。”

郡主在一邊聽著,輕輕道:“他一直是這樣的人,嘴裡不說,卻常常替人著想。”

三人靜靜地坐著,梨花簌簌飄落,搭滿了他們的肩膀。

“我已辭官歸鄉。”趙伯離忽然道,“季鷹先生說得對,‘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裡以要名爵’。”

錢仲豫仰頭道:“決定當官、做生意,及至辭官歸隱,這種事,你我總是很合拍啊。”

趙伯離愕然,錢仲豫淡淡道:“銀號的事,我已交由大哥處理,從此,我仍是錢仲豫,再也不是錢老闆。”

趙伯離瞪圓了雙眼,難以置信地望著他,遲疑道:“為甚麼?”

錢仲豫道:“離開了這件大案,我們……才是我們,不是麼?”

“是啊,此間事已了,你們還在等甚麼?”一個聲音忽然道。

趙伯離聽到這個聲音,猛然回頭。

呂芩與孫叔頤各騎一匹馬,手中各牽著一匹,緩緩走來。

趙伯離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反覆凝望。

錢仲豫道:“你沒看錯,我把呂芩救了出來。朝廷昏庸,也有昏庸的好處,起碼有錢能使鬼推磨。趙大人,這些年……你已經太辛苦了。”

趙伯離望著兩人,望著已經荊釵布衣的俠女,望著已經斷了手腳的浪子,淚眼漸漸模糊。

“狗官!”孫叔頤忽然叫道,他當了十多年的乞丐,現今已然蒼老許多,這兩字一出,忽地百感交集,哽住不語。

呂芩續道:“春日遲遲,我們還要去打抱不平,懲惡揚善,鋤……鋤強扶弱!”她照顧了孫叔頤十多年,舊日措辭,本已改了不少,這時說來,頗為生疏,續道,“還不走麼!”

趙伯離胸中激動,喃喃道:“走,走去哪?”

錢仲豫續道:“莫忘了,我們還要走遍這江湖,看盡這天涯風光,閱盡這錦繡天地,讓這世間,再無不平之道。我們還要完成……所有未竟的事。”

趙伯離哽咽道:“當……當真?”

孫叔頤熱淚盈眶,他當了乞丐以來,為避呂大人,一直裝瘋賣傻,曳尾泥塗,一直追憶著少年往事,舊日夢想,一直沉溺其中,不可自拔。現今竟然得償所願,其信然邪?其夢邪?

他轉過頭,望向小升的墳墓。

郡主捧起李季升墳上的一抔土,放入袖袋中,站起身,走近道:“我與小升……和你們一同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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