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愁結亂如麻(上)】
李季升望著牢中的趙伯離、錢仲豫、孫叔頤三位仁兄,乾笑幾聲後,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嘆了口氣。
中秋將近,劉知縣下令寬赦,而關入班房的犯人犯事本就輕微,是以除了無家可歸之人,幾乎盡數遣放。
班房之中,關押的僅剩罪名未定的錢仲豫、剛剛駕到的孫叔頤、無處可去的年均糧三人。
孫叔頤吃著原本給錢仲豫送來的饃饃,一邊嘿嘿傻笑。
李季升啐了一口,插口道:“笑笑笑,你還笑得出來?!臭孫子,孫大爺,晚生真是服了你。我只是讓你找奚夢蝶問個原委,你怎麼……又把自己送到這來了?”
孫叔頤訕訕道:“嘿嘿,這個……在遊園尋覓不著,只好四處往娘娘腔底下的瓦子館子鑽,這可不,果然讓小叔子在艮山門瓦肆尋到他的蹤跡。”
李季升冷冷瞧著他,道:“然後呢,一言不合,你便打起來了?我的大聖爺,你便忘了,蒼木連營當初怎麼從官府底下逃得一劫?全賴這位娘娘腔啊!他既跟官府關係匪淺,你跟他真刀真槍明目張膽地胡來,能贏麼?蠢驢。”
孫叔頤傻笑了幾聲,指了指對面趙伯離,道:“窮酸,莫急,咱們這也有個如假包換的官府中人,未必便輸了他們。”
李季升又啐了一口,回過頭,指了指醉眼乜斜的趙伯離,道:“這位趙大人,自當了典史以來,第一個嗜好便是上門捉賊,第二個嗜好就是把自己關進牢房跟賊斗酒。呃……趙大人,你酒醒了沒?狗官?趙伯離?”
趙伯離打了一個臭氣熏天的響嗝,李季升皺眉避開,道:“趙大人雖然嗜酒如命,但……但好歹也利用職能之便,盡心盡力地探知案件詳情,他畢竟是知府之子,行事自也不能太過離譜,擅縱命犯……”言未盡,趙伯離又打了個響嗝,李季升站起身,怒道:“你這隻醉豬,別再打嗝了,臭也臭死,比鮑魚之肆,還臭上千倍萬倍。”
趙伯離喏喏連聲,恍若無覺,孫叔頤哈哈大笑,衝著牢門外的衙役道:“小鐵牛,你們老大幾時如此大膽,竟在知府大人的眼皮底下,醉成這副模樣。”
小鐵牛苦笑道:“知府大人近日禮佛去了,老大才敢這麼胡來,他已經跟那頭的採花賊鬥了幾次,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當日趙伯離、李季升斗酒,本是書生動了手腳,不消細說,總而言之,趙伯離酒量恢宏,當世少有,萬不料此次當真遇上對頭,孫叔頤趙伯離矍然而驚,不約而同望向小鐵牛口中的“採花賊”。
那採花賊年均糧正在不遠處翻看著隨身攜帶的春宮圖書卷,忽然背轉過身子,朝兩人方向放了一個響屁,臭不可當。李季升孫叔頤同時掩鼻咒罵,只道是猥瑣的鄉村野夫,也不多做理會。
李季升回過頭,哼了一聲,道:“臭孫子,別轉移話題,咱們這裡頭,狗官大人已然盡力,他囿於身份,算得上半個廢人。總而言之,就你在杭州混得透,遊園驚夢閣都打過下手,道上的熟識也都有些,你這麼莽撞入獄,錢少爺的案件誰去摸索?”
“三位如此恩義,不才銘感於心。然而是非曲直,善惡真偽,自有公論。諸位切莫再以身涉險,仲豫實不忍因一宗罪,再造一樁業。”錢仲豫忽然說道。
李季升見他神情肅穆,走近他的牢房,合什道:“阿彌陀佛,《大智度論》雲:‘諸餘罪中,殺業最重。’錢少爺生平之中,可曾犯過殺業?”
錢仲豫難曉其意,默然搖頭。李季升湊近欄杆,忽然低聲說道:“晚生犯過。”
秋風從班房的視窗灌入,牆上的火把撲爍不定,瑟瑟顫抖。
錢仲豫凝望李季升如少女般嬌嫩的臉龐,清澈的雙瞳,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介面。
李季升側過身子,如畫容顏罩上一層晦暗,他囁嚅半晌,又道:“不僅是晚生,浪子造的殺孽更多,如若我們不幸涉險,那是果報使然,半點強求不得。但是錢少爺你不同,你在家修行,修的是居士戒,而且蘭陵苑、博戲堂、靈隱寺中,你都曾施以援手,似你這等俠義為懷,如何會傷人害人?”
錢仲豫澀然一笑,道:“當日種種,不過舉手之勞,易地處之,諸位也當如此。”
李季升雙目清朗,在火光中炯炯發亮,他說道:“錢少爺,你究竟……在迴避甚麼?兇案明明並非你所為,就算無善策,你的心志又何必如此懈怠?”
錢仲豫端坐床前,引弦調音,淡淡道:“心志懈怠?李相公,這又何消說起?”
李季升撇嘴道:“便衝著你這副聽天由命、任人宰割的派頭。甚麼‘善惡真偽,自有公論’,若有公論,此案何必拖拖拉拉,了無進展?若有公論,朝堂江湖,又何以賞善不均,刑過不一?若有公論,世間為何還有那麼多人無辜受困,蒙冤慘死……”
錢仲豫沉默不語,李季升語到情動,想起叔父,想起家族一夕覆滅,不禁撫膺定神,暗自惆悵。
錢仲豫神不思屬,發了會呆,片刻,才緩緩道:“倒也不必說得如此,李相公,言重了。”
李季升有所會意,哦了一聲,道:“晚生明白了,說來說去,你如此喪氣,看來……還是出於令兄及侍女黃姜兒的關係。”
嶽王廟幽會,頭一次李季升未曾聽清,第二次卻原原本本捉了個實,他們為助錢仲豫,百般設法,將箇中原委也摸了個大概,而錢思齊與黃姜兒從中動的手腳,自也一一推知闡明。族中兄弟,為了銀號繼承權,拉幫結派明爭暗鬥,錢仲豫並非不知,只是念及身邊那嬌憨活潑的黃姜兒竟也為虎作倀,頗感無味。
李季升既識破自己心意,他心中微堵,神色瞬息萬變,終於又道:“李相公,仲豫心中所衷,唯有青燈古佛,身邊之人,不過逝水因緣,太多執念,於修行無益。”
李季升瞥了一眼他手頭《華嚴經》,心中動念,道:“敢問錢少爺修的可是大乘教義?”
錢仲豫點點頭,卻道:“中土佛教,本應大小乘兼修,只取一脈,終非究竟佛法,在下雖修習大乘教義,卻仍以小乘‘戒、定、慧’三學為基。”
李季升作勢道:“阿彌陀佛,吾聞中土佛學修行,有五乘階梯,一為人乘,習人倫道德;二為天乘,乃人之至善;三為聲聞乘,修習苦集滅道四諦,包括厭棄世間,晚生看錢少爺於摒棄紅塵一道,著實練得爐火純青;之後便是緣覺乘,遺世獨立,超然物外;最後才是大乘菩薩道,‘菩提薩陲’,所謂‘同體之慈,無緣之悲’,以拔濟眾生、脫離苦海為己任,身入世而心出世,是也不是?”
錢仲豫讚道:“李相公所學甚豐,不才拜服。尊駕所言,確是無誤。”
李季升道:“依錢少爺之見,你修習到何種地步?”
錢仲豫遲疑半晌,道:“不才不敢妄言。家師曾言,若繼續勤修不怠,二十載之後,或可達‘覺有情’之境,以得涅槃超脫。”
李季升道:“‘覺有情’?那便是大乘菩薩道,看來……現今錢少爺是預設自己修至‘緣覺乘’了。可是,依晚生愚見,錢少爺恐怕連‘聲聞乘’,都還做不到。”
錢仲豫臉色一肅,道:“哦?倒要請教。”
李季升道:“請教不敢,四諦中的‘苦諦’,是為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陰熾盛八苦,錢少爺此時,莫非飽受‘求不得’之苦?”
錢仲豫渾身一震,強自定心,避開書生的眼光,緩緩道:“在下雖不敢言五蘊皆空,但自小而今,確已無所欲求。”
李季升似笑非笑,凝望錢仲豫,忽然道:“四年前,武舉鄉試,策論一關,錢少爺可是得的第二名?”
錢仲豫沉默一陣,點了點頭。李季升續道:“不僅如此,那時武舉狀況疊出,弓馬武試一關,還有二人棄權,錢少爺是否其中一人?”
錢少爺聞言打了個突,若有所思,片刻,凝望李季升,嘆道:“當年武舉,若非躬逢盛會,原也難以知曉其中變故。看來……相公便是另一個棄權之人?”
李季升撫掌笑道:“錢少爺神機妙算,想必對此事印象深刻。”
錢仲豫搖頭:“當年策論的第二名並非棄權,而是被認定舞弊,從此五軍都督、都司衛所,永不得錄用。而策論的第一名,確是無故失蹤,在當時,還引起了不小轟動。”
李季升攤手聳肩,道:“若紙上談兵、坐而論道,晚生還可矇混過關,當真馬上較技、指揮軍卒,那我可是頭大如鬥了。話說回來,以錢少爺的才智,要金榜題名,何須舞弊?況且,當初策論第二名,名字喚作‘鬱仲幹’,明眼人,倒過來唸,便知是少爺你。若要作假,又怎會如此明顯,此事多半暗藏文章吧?容晚生一猜,少爺莫不是遭了奸人陷害?”
孫叔頤聽到“鬱仲幹”的名字,“啊”的一聲驚呼,跳將起來,道:“我我我,我聽過這個名字,小叔子還剛碰到那柴鼎……”
“柴鼎”二字甫出口,趙伯離醉意迷糊中已將左腳的靴子踢了過來,孫叔頤閃身躲過,吐吐舌頭,輕聲道:“險些忘了,這幾個字是狗官的禁忌。”
李季升攔住他的話頭,自顧自起身踱步,一邊沉吟:“少爺易名赴考,並非光明正大,看來必是受了家裡阻攔。然而所更換的名字,卻又如此明顯,錢少爺,這助你捏造戶籍的人,若非愚昧之輩,便是早有圖謀。”
錢仲豫心中微驚,這書生三言兩語,便將昔日之事推斷得八九不離十,暗暗一嘆:“袁歆既非愚昧之輩,也無甚圖謀,當初助我捏造戶籍,直接將名字倒轉過來,我還道他一時糊塗,原來他只是囿於交情順水推舟,一旦與爹、與銀號沒談攏,便即落井下石……”
“錢少爺,晚生可有猜錯?”
錢仲豫回過神,點點頭,道:“相公神機妙算。當初假造了這個名字,確是十分不智,策論放榜後,家父偶聽‘鬱仲幹’三字,便猜我又偷偷跑去考試,大發雷霆,家母……甚至以死相逼,非讓我棄權退出武試不可。”
孫叔頤打了個哈哈,道:“乖乖,一個甚麼武舉,也要以死相逼?當真可笑得緊。錢少爺,不是我說,就這事,鬥雞眼柴歸嶽可開明許多,那‘杭郡白龍’……”後四字剛剛脫口,趙伯離迷迷糊糊間又將右腳的靴子踢了過來,孫叔頤避開,回罵了一句:“孃的,你這狗官,怎地如此敏感?”
李季升啐道:“臭孫子,你懂甚麼,現今北方有異族窺伺,南方也多有倭寇擾境,大江南北,又揭竿時發,總之戰事頻繁。而我朝武將軍籍,多半世蔭承襲,武舉算來,只是個補充形式,尋常人本無須入伍出征,卻偏有人自己送上門去從軍打仗,換你是人家爹孃,你便應允麼?”
孫叔頤嘟噥道:“那柴家……”
李季升截口道:“柴歸嶽官場連連失利,他有那麼個武功高強的寶貝兒子,巴不得將他捧上天,捎帶老爹一把,而錢老爺商場中人,又哪會圖甚麼功名利祿?”
言及於此,他瞥眼望望,見錢仲豫面沉如水,不動絲毫喜怒,便又笑道:“晚生此番話未必中聽,錢少爺罔顧世俗,懷報國之志,晚生其實佩服得緊。”他遙望遠方,想起甚麼,心中悠悠轉念:“我自幼博覽群書,又何嘗沒有報國壯志,只是後來變故疊起,任俠之心卻是淡了不少。當務之急,當是要查明那事的真相。”
錢仲豫聞言苦笑:“不才經年落魄,說甚麼報國之志,相公抬舉了。”
李季升擺擺手,一本正經道:“錢少爺, 你騙得過別人,須騙不過我們,更騙不過自己。你看起來沖淡離世,卻又仁義為壞,你誦經而覺,卻又枕劍而眠,你說你無牽無掛,卻對昔日武舉變故耿耿於懷。焉非飽受苦諦磨折?”
錢仲豫心中矛盾一一被對方點破,臉上神色,再無法淡漠如常,他想起緣覺禪師說過的那句話,如墨雙眉,忽蹙忽張,表情變得十分古怪。
“淨清,老衲知你塵緣未斷,自那事之後,一直將奮武之志深藏,何不放出心中猛虎,再來入佛門之道?”
“心中猛虎……”他喃喃默唸。
自李季升與他長篇大論以來,他雖竭力作出淡漠神情,目光卻閃爍不定,此刻再對上書生的眼,只覺清澈乾淨,卻又深不見底。
我與你不過萍水相逢,你憑甚麼對我平生所歷、心中所念胡亂揣測、評頭論足?
我父母不瞭解,兄弟不瞭解,袁歆不瞭解,憑甚麼你便了解了?
我……難道我窮盡數載光陰,並非求道?而是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