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悲憤猶爭寶劍寒(下)】
噠噠,噠噠。
循聲望去,白馬琉璃負劍尾隨而至,錢仲豫心中感慨,默然上前,執劍在手,左手捏了個劍訣,腦中畫面翻疊而過,不禁脫口長吟:“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得胡馬騎。射殺山中白額虎,肯數鄴下黃鬚兒!”
長劍脫鞘,倏如帝子驂龍,夭矯騰風。
“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漢兵奮迅如霹靂,虜騎崩騰畏蒺藜。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
桂雨簌簌,在地上鋪出一層金雪,劍勢過處,乍伏驟起,飄拂無端,宛若驚鴻踏雪泥,杳杳不計東西。
“自從棄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昔時飛箭無全目,今日垂楊生左肘。”
吟誦聲漸入沉鬱悲涼之境,劍招仍是迴圈往復,層出不窮,毫無衰朽白首之象。
“路旁時賣故侯瓜,門前學種先生柳。蒼茫古木連窮巷,寥落寒山對虛牖。誓令疏勒出飛泉,不似潁川空使酒。”
詩中老將壯志難酬,沉鬱悲憤,錢仲豫的劍招卻與所吟詩文背道而馳,綿綿無盡,漸漸的隱帶嗡嗡劍鳴,有若萬鈞雷霆,叱吒天地。
“賀蘭山下陣如雲,羽檄交馳日夕聞。節使三河募年少,詔書五道出將軍。”
枔楓見他無端舞劍,心中忐忑,未及出言,身邊勁風一掃,方才所舀酒碗已消失不見。
錢仲豫持劍承酒,一飲而盡,劍鋒一傾,酒碗已滴溜溜回到原地。
“試拂鐵衣如血色,聊持寶劍動星文。願得燕弓射大將,恥令越甲鳴吾軍。莫嫌舊日雲中守,猶堪一戰取功勳!”
劍繞殘樽,易水激盪,流星颯沓,彷彿到了最洶湧、最絢爛的時刻,小錢王的身形竟驟然止住,長劍脫手,飛入遠處三角亭的青石桌上,鏗鏘一聲悶響,陡陷寂然。
在氣息最為澎湃、招式最為凌厲的瞬間,錢仲豫卻硬生生止住,胸口登時如同遭了一記重拳,一口鮮血終於沒能忍住,浸染金雪,斑斑點點,悽麗非常。
枔楓“啊”的一聲,關切上前,錢仲豫擺手攔阻,苦笑喃喃道:“原來鬱憤填膺、凝而不發,竟是如此難受。”
“愚兄每次吟誦這首《老將行》,總覺烈士遲暮,實在是鬱悶非常。”
“袁兄,這首詩除了中間十句有幾分氣沮,前後十句無不慷慨激昂,老驥伏櫪,尚且志在千里,你我更當如是。”
“嗯……你說得對,你我少年有志,更應珍惜時日。”
錢仲豫忽然聽到了這些話,連忙回頭四顧,然而除了姣好花顏,卻再無其他,始知系腦中迴響。
他心中空空蕩蕩,只覺魂兮魄兮,無處可依,胸臆中猶然氣息鼓盪,似要尋找宣洩之口,卻似百川壅閼,好不難受。
“不錯不錯,這句話才深得我心。袁兄,你我結識多年,一同習武,理應學那祖逖劉琨,聞雞起舞,來年驅滅東夷,掃蕩北狄,以興我漢祚衣冠!”
“祖逖因朝廷紛爭,憂憤而死,劉琨兵敗石勒,依附鮮卑,卻為異族所害,唉,空有尚武報國之心,卻還是敵不過九鼎廟堂之爭。”
“袁歆,你今日怎麼了?淨說些喪氣話。來來來,快來與我練劍,文試過後,便是武試,你我習武多年,終有大展身手之日!”
“仲豫,你天賦異稟,論文論武,你我之間,早已判若雲泥,你雖然從不提及,但是愚兄……當真難以望爾項背……”
三角亭內,枔楓望著醉臥青石、枕劍而眠的錢少爺,臉上流露出三分惻然,三分愛憐。
錢仲豫言行反常,定是出了甚麼變故,可是他後來卻一言不發,只顧飲酒,她甚麼也不知道,甚麼也做不了。
他說性不嗜酒,只喜歡與知己共飲的情景,可是此情此景,冷冷清清,又何嘗有半點歡喜?
秋雨淅淅瀝瀝,又悄悄灑落,三角亭的簷角帶著幾許花瓣,涓滴成流,溶入晦暗夜色,似儀狄一泓,醇香嫋嫋,又似飛泉漱石,涼意襲人。
老闆娘打量著錢少爺俊美的面龐,素手纖纖伸出,又忍不住縮回,輕輕道:“無論如何,你若需要人陪,不管是喝酒還是……枔楓……都不會離你半步。”
低聲呢喃,溫言軟語,她盼他聽到,卻又希望他還是莫知曉的好。
滿覺寺院燃起稀落燭火,枔楓對著燈光合十禱告,柔聲念道:“不管小錢王發生了何事,菩薩,只盼你保佑他一生一世,隨性無憂,平安喜樂。”
錢仲豫平生初嘗大醉,他在亭中酣眠,亭柱上書著兩行脫漆的聯句: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袁歆,仲豫與你相交多年,想不到……你竟會揭穿我更名赴考之事,還誣我作弊!我早覺你最近有些古怪,你……你究竟怎麼了,何以要這麼做?”
“不錯,愚兄替你假造戶籍身份,本未安著甚麼好心。”
“你……不對,這麼多年,你我相互知心,你……你一定有甚麼苦衷對不對?”
“……仲豫,愚兄奉勸你一句,既有萬貫家財,何苦千里奔命?沙場征戰,九死一生,又有甚麼好?何不棄武從文,重拾科考,也是一條盡忠報國……”
“胡說!戎馬生涯是我生平所衷,九死一生,亦是男兒本色。科考?廟堂文官,彼此相互傾軋,官場晦暗,是你我親眼所見,有甚麼值得嚮往?我知道了,定是同知大人這幾個月來在你周邊絮絮叨叨,亂了你的心智,你……你好糊塗!”
“錢仲豫,你放尊重些!哼,歸根到底,怪只怪,你那個做生意的爹,不識抬舉!”
“……你說甚麼?”
“你這人甚麼都好,就是太過天真,你當真以為出將入相,便無須涉足官場?你這些年的書,都讀到哪去了?”
“那又如何?這與我爹,又有甚干係?”
“你爹雖非官場中人,但手握錢莊重金,朝廷的人,也都得看他幾分面子。嘖,他也不看看,現今江南地界,是誰的天下,是寧總督!我爹爹、柴歸嶽、都司都是寧總督一脈之人,他有心結納令尊,令尊卻不識時務,與那姓呂的親近去了!你以為……都指揮使黎大人,還有那位朝中庇護無數的柴大人,會這麼放任你,金榜題名,榮登御前?”
“你說甚麼?袁大人有心結納我爹……那你……袁歆你……”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瞞你。”
“難道……當年我們一同習武,秉燭夜談,竟也只是為了你爹鋪路……投我所好?”
“到了這個份上,你我委實不用再多說。仲豫,做大哥的也非故意欺你瞞你,我早跟你說過,尚武報國之心,敵不過九鼎廟堂之爭,你若想開些,勸令尊別那麼固執,早點棄暗投明,倒也不晚,興許寧總督一開心,還真賞你個武將過過癮……
“錢仲豫!你做甚麼!放下你的劍!放下!他媽的,你好有本事,有本事別拿劍對著我,有本事你去跟柴鼎單挑去啊!
“媽的,莫說你已終身失去武試資格,便算你去比了,你當真贏得了那位杭郡白龍麼!人家不過大你五歲,便已訓練出一支‘天辰’精兵,還曾經隻身領二十人,挑了一艘兩百人的倭船,你以為你天賦異稟,便當真天下無敵麼!你厲害,好,你去跟他鬥啊!怎麼?不敢了麼,錢少爺?!”
“錢少爺?錢少爺!”
錢仲豫打了個寒噤,從夢中驚醒。
幾年以來,他一直在乍醒還夢之間,渾渾噩噩,惘然不知世事。
人情易變,大道恆久。緣覺禪師如此言道,是以他投身於佛學,只為尋求一己解脫。
可是無論他記性如何過目不忘,悟性如何聰慧通透,見解如何精微獨到,修行如何勤勉刻苦,他卻還是悶悶不樂,佛法大道,竟如飲鴆止渴,愈加沉迷,卻愈加痛苦。
四年一覺,轉眄即逝,過往種種,卻始終縈繞不去……
縱然歷經七處九會,識得華嚴三昧,又能如何?我通讀佛典,卻始終連自己,也無法拯救……我又如何拔濟眾生,以證大道?
“錢少爺!”
錢仲豫全身一震,從思緒中掙扎出來,眼前的人影漸漸清晰,趙大人一身酒氣未退,他委屈地捂著自己紅腫的臉,道:“錢少爺,你打我作甚?”
錢仲豫茫然道:“趙大人何出此言,仲豫方才不過小憩片刻……”
“呃……錢少爺,你方才是在睡覺,可是沒一炷香的功夫,您就開始大喊大叫,手腳施為,這個……我家大人在牆邊靠得好好的,也被你揍了個人仰馬翻……”牢門外的小鐵牛訕訕道。
錢仲豫一頭霧水,道:“我……大喊大叫?手腳施為?”
小鐵牛道:“可不是,您方才喊道,‘好!去便去!倒要教你看看,究竟誰才是這江南的第一高手!’然後不片刻,這個……要不是我家大人躲得快,估計……咳咳。您莫不是夢到跟那柴大少打架不成,哈哈。”
錢仲豫面有慚色,搖搖頭,正要出言致歉,忽聽鼾聲大作,抬眼一看,敢情醉醺醺的趙伯離已然抱著酒罈,又一次流涎入眠。
眾衙役忍俊不禁,錢仲豫也苦笑喃喃道:“趙公子,倘若有那麼一天,仲豫也能與你一般……率性而為,是否……便不會有這許多根本煩惱?”
“率性而為,並非奢求,有何不可?”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循聲望去,書生一派天真模樣,怯生生提籃站在牢門口。
錢仲豫拱手道:“李相公,有勞你今日又過來。”
李季升靠近牢門,輕聲道:“錢少爺,今日過來不為其他,仍是為的那件命案。”
他左右略微張望,又續道:“自我們探得案情蹊蹺之處,浪子已前去遊園尋找奚夢蝶一問究竟,相信此事必然與他們脫不了干係,待得此案上報州府、臬臺,自然又多幾分轉機。”
見錢仲豫神色古怪,李季升又道:“你也不必過分憂慮,雖然晚生在嶽王廟聽得令兄如此言道,但此案未必便是寧總督一夥從中作梗,說不定只是尋常冤情。錢少爺權且放心,孫浪子也有些歷練,此行定有不少收穫。”
話音方落,宋捕頭罵罵咧咧的聲音已在班房響起,跟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嬉笑道:“小叔子許久未來,怎地今日班房裡如此冷清?”
李季升臉色一青,側首望去,但見歷練歸來的孫浪子五花大綁地被推進對面的牢房,嘴角掛著滿不在乎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