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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二十八、悲憤猶爭寶劍寒(上)

2026-04-29 作者:池南

【二十八、悲憤猶爭寶劍寒(上)】

奚夢蝶幾聲嬌笑,道:“小猴子,你當真胡鬧,夢蝶身上,哪有甚麼墜領配飾?你若不信,可以去問問遊園裡的下人。”

孫叔頤憋紅了臉,忍住氣道:“這是你私下收藏的物事,遊園裡的人又怎會知道?”

奚夢蝶神情帶著幾分譏誚,凝眸望他,緩緩道:“既是夢蝶私下的物事……你與我非親非故,又如何知道?”

孫叔頤瞧他眼神,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腦中微亂,退開幾步,又道:“哼,你不像桓老闆,會將那飾物隨身攜帶,自也不會有人知曉,你那墜領跟桓老闆的一模一樣,只是她上面的文字是陰文,而你的則是陽文。”

奚夢蝶道:“小猴子是說,柴管事死時,身上的墜領,便是陽文的那枚,呵呵,小孫子,你此番話空口無憑,焉知不是胡亂嫁禍?而且,你說桓老闆那枚飾物無人認領,只要拿出來比對,究竟這墜領是一個兩個,陰文陽文,一辨便知。”

孫叔頤支支吾吾道:“怪就怪在,錢氏銀號本屬桓老闆的那枚……也不見了。”

奚夢蝶抿嘴而嘻,道:“如此,只是你一人自說自話,又來胡鬧甚麼?當真……是隻調皮的小猴子,嘻嘻。”

孫叔頤道:“放屁,世間哪有人蠢到殺了人還將東西放在屍體懷裡?這分明……便是嫁禍栽贓!爺爺我在驚夢閣遊園俱待過一段時日,早知你們遊園與柴管事不合,你不承認,好,爺爺讓桓老闆去辨那墜領!”

奚夢蝶回過頭,仍是一副處亂不驚的悠然姿態,他望著孫叔頤,似笑非笑道:“這些話,你留著去跟縣太爺說吧。宋捕頭,有勞了。”

宋捕頭熟悉的噴嚏聲又響起,他擤了擤鼻涕揩在樓梯口,道:“他媽的,臭孫子,怎麼老是你。”舉目瞧見周遭人群,忙打了個寒噤,恭恭敬敬四處擺手,道:“喲,秦大人,常大人,林大人,你們都在。”

奚夢蝶指了指孫叔頤道:“宋捕頭,這小孫子來我瓦舍鬧事,已傷了幾名兄弟,還是儘快把這尊大佛……請去班房裡坐坐吧。”

既有高官在側,宋捕頭多了幾分底氣,他拍拍胸口,嚷嚷道:“本捕頭秉公執法,決不允許青天之下,有人作奸犯科,臭孫子,還不束手就擒?”

孫叔頤只覺事情未了,若就此下獄不免半途而廢,心中焦躁不耐,揚手道:“宋捕頭,沒你的事,給爺爺滾開!”

宋捕頭呀嗬一聲,罵道:“操你奶奶的雄,甚麼叫‘沒你的事’?打架鬧事,老子抓的就是你這潑猴,他媽的,你倒是想拒捕坐大牢不成?”說完便摩拳擦掌,一副逞兇施威的派頭,孫叔頤苦無善法,瞥眼間望見奚夢蝶神情古怪地望著自己,目光悽惻,似有深意,他一怔之下,卻猜測不透,這麼一發呆,已被宋捕頭手下幾個捕快縛住,欲待掙脫,奚夢蝶卻衝他搖了搖頭,口中道:“小孫子,中秋妙賞樓觀潮大會,你若出獄,倒也不妨前來。”此刻離中秋既近,奚夢蝶言下,竟有助他脫逃囹圄之意。

孫叔頤兀自心存不甘,但對方既連官府中人都已事先邀請,自己光憑三言兩語,實在難以了局,躊躇難決之際,自己已被拽著拖曳著,離開瓦舍。

班房內,錢仲豫閉目禪定,甫睜眼,就看到趙伯離瞪著醉醺醺紅彤彤的雙目望著自己。

他嚇了一跳,往後挪開少許,愕然道:“趙……趙大人,何事?”

趙伯離道:“再過幾日,老爹便要從淨慈寺歸來,到時將此案上報州府,勢必還你個公道。”

錢仲豫微笑道:“幾位如此盡心,不才結草銜環,亦無以為報。”

趙伯離抓抓腦袋,苦惱道:“眼下你就有個報答的機會。”他從懷中取出本經書,砸了砸腦袋,只覺頭痛欲裂,道:“錢少爺,這是緣覺禪師往日贈送的經卷,你必定知曉是甚麼的。”

錢仲豫拿過來,隨意翻看幾眼,道:“冊葉裝的宋朝刻本,唐武周實叉難陀譯錄的《八十華嚴》中的《世間淨眼品》,便算是妙賞樓,也只有兩套副本。”

趙伯離又搔了搔腦袋,道:“我也不是讓你辨寶,三年前那緣覺和尚贈了我全套《華嚴經》,你也知道,這勞什子東西足足有八十卷,這禿驢好死不死,非得說老子有慧根……”瞥見錢仲豫神色不對勁,忙改口道:“阿彌陀佛,這緣覺大師實在太抬舉我了。近日孃親前往淨慈寺禮佛,對我放心不下,非得說我看了三年,必定長進不少,回來便要考較考較我,如若考不過,便再不讓我隨意出來廝混,甚至要逼我結親……唉!阿彌陀佛,錢少爺,上天有好生之德,快來助我。”

他連珠價說了一堆,錢仲豫摸了摸他腦袋,只覺燙手,便道:“趙大人,你的酒勁可是未退?”

趙伯離晃了晃頭,擺擺手,道:“你別管,錢少爺,錢大師,可否有巧法,讓我在今晚之內,就通透這八十卷的該死的《華嚴經》?”

錢仲豫失笑道:“佛法無邊,有些人窮盡一生,也難入佛學門庭,更何況一晚之內?”

趙伯離慘叫道:“別這麼說,錢少爺,便算是點撥一些,也總好過甚麼都不幹。”

錢仲豫望他迷迷糊糊的神情中帶著幾分乞憐,無奈點頭道:“既如此,在下只好竭盡所能。為通曉佛學典籍,我們從頭說起。東漢初期及至南朝陳世,佛典傳自天竺,含經、律、論三藏,其中又有小乘、大乘之分。當初,釋迦佛滅之後,為審定三藏,立佛法正統,屢經四次結集。第一次結集經律二藏,第二次審定律藏,斥十事非法,此後小乘分裂,輾轉為十八部派……”

錢少爺高談闊論,滔滔不絕,絲毫不以口乾舌燥為意:“……大乘學說,源自部派佛學,最早產生的大乘經典,是為般若經。而般若諸類經典,《金剛經》最早,其次小品般若,次之大品般若,直至最後,是為漢譯《大般若經》,足有六百卷之巨。繼般若經後,其他大乘經典陸續出現,如《寶積經》,與此同時,華嚴類經典也已出現,趙大人,這便是你手頭的那部經卷,當初提綱之作是為《兜沙經》,提出‘十方成佛’,破了部派佛學中有關成佛的藩籬,所論‘三界唯心’、‘依於一心’,更是……呃?趙大人……趙公子,趙公子?”

趙伯離低著頭,傳出如雷鼾聲,敢情典史大人竟已在佛典薰陶及酒勁薰染下,沉沉入睡。

錢仲豫微微苦笑,一時覺得秋意微涼,便從床上取了件毛毯為趙伯離蓋上,坐回床頭,盤膝打坐,念及《華嚴經》經文,不禁脫口默頌:“……彼諸眾生,若聞、若信此大願王,受持讀誦,廣為人說,所有功德,除佛世尊,餘無知者……能於煩惱大苦海中,拔濟眾生,令其出離,皆得往生阿彌陀佛極樂世界……”

秋窗外沙沙作響,婆娑樹影在月色的描摹下有若信筆由韁的潑墨。

一片樹葉悠悠飄轉,從窗外緩緩落向錢仲豫的肩頭。

二十歲的錢老闆凝望著那片葉子,明明還留有大片盎然綠意,卻在秋風中衰落不堪地顫動著,彷彿四年前的自己。

——四年前,夜雨初霽。十六歲的錢仲豫牽著白駒,回憶著適才那場激戰,手心的裂痕,似還留著桂木長矛的香氣。

他解下腰間長劍,撫摸劍上焰紋,片刻,將它繫於馬背,揚手擊臀驅馳,道:“琉璃,自習武以來,你隨我十年,可惜仲豫尚未上陣,便要解甲,既當不成霸王,你也無緣烏騅,今宵之後,只好……就此別過。”

白馬“琉璃”臀部吃痛,低嘶了一聲,放蹄跑出數步,又回過頭,對主人俯首帖耳,戀戀不捨。

錢仲豫撫過它的鬃毛,苦笑道:“仲豫知你素愛馳騁恣性,奈何我心已不在天涯,莫再跟著我了,琉璃,這十丈軟紅、錦繡天地,理當……任你來去。”

他口中喃喃唸叨,神色漸黯,也不知此番言辭,究竟說的是白馬,還是自己?

不知不覺,人已到了滿覺隴,深秋時節,桂花如雨紛紛墜落,置身其中,香滿空山,恍若靈鷲金粟世界。

滿隴酒肆展旗飛揚,酒香四溢,老闆娘當壚而沽,大老遠望見錢二少,又驚又喜又憂,一時魂不守舍,丟下在座的賓客,疾步向前,想起甚麼,俏臉生霞,又往後退了幾許,囁嚅道:“錢……小錢王。”

錢仲豫強笑道:“江湖諢號,不過孩提兒戲,老闆娘,喚我仲豫即可。”

老闆娘臉上浮現一絲疑竇,不解凝望,見到手心傷痕,關切道:“小少爺,這武舉鄉試,竟也如此兇險?”

錢仲豫搖了搖頭,老闆娘又嫣然道:“以小少爺的能耐,必然是馬到功成,聽說前幾日鄉試結果已出,小少爺……?”她見對方蒼白神色,芳心一沉,嬌顏平添慘淡愁雲,幽幽嘆道:“小少爺……果然是來和我告別的。”

錢仲豫苦笑:“何出此言?”

老闆娘回過頭,婷婷走開,淡淡道:“連那位袁歆袁公子都說,小少爺的文才武藝,當世罕有其匹,莫說區區鄉試,便是金殿比武拔得頭籌,也不無可能。”她舀了一勺桂花酒,傾倒在碗中,續道:“如此,小錢王錢少爺,自然不刻便要北上京畿、考取馬上功名了。”

錢仲豫並不作答,他摸了摸鼻子,走近幾步,正色道:“老闆娘,今日……可否陪仲豫一醉?”

“哐啷”一聲,酒勺掉落在地,老闆娘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錢仲豫,一抹緋紅輝映於秋桂花幕,美豔不可方物。

“往日小少爺常說,你平生所好,只是與知己觥籌盡歡,而性不嗜酒,今日……今日可是要與袁公子慶賀中舉之喜?”老闆娘低著頭,頗有些受寵若驚的神色,不知所措間,她輕撚裙襬,疾步回屋,拿了一把小鏟子,到那數十棵叢集的月桂樹下,挖出埋藏多年的一罈桂花酒。

酒罈未啟,一陣濃郁酒香中人慾醉。

老闆娘輕聲細語,聲音有若蚊蠅:“五年前,小錢王年少英雄,正是在這間酒肆,替枔楓教訓了那群賒酒不還的豪奴們一頓……阿爹十分喜歡,便把他釀造珍藏的這壇‘天霜’送給了你……

“枔楓還記得,那時小少爺說,‘在下年紀尚小,既有好酒,當留待有朝一日,與知己痛飲’,便將它埋在此地。想必,想必已然到了這麼個時候吧。”

錢仲豫怔怔道:“不錯,當初,確也曾與他約定過此事。”他接過酒罈,鼻尖香氣縈繞,忍不住揭開酒塞,嘆道:“湛若秋露,穆如春風。果然是好酒。可惜,今日之後……只怕,永世便不得開封了。”

枔楓愕然之下,眼見錢仲豫竟將那壇“天霜”埋回原處,暗覺事有蹊蹺,忍不住問道:“小少爺,可是發生了甚麼?袁公子與你結交多年,難不成……恕枔楓臆斷,袁公子竟在試中發生甚麼變故不成?”

錢仲豫抬眼望了望滿樹桂花,心中道:“我與袁歆一道習武,當時桂木初植,如今竟已盛放如斯。忽忽數載,樹猶如此,人亦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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