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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二十七、便欲角抵爭雌雄(下)

2026-04-29 作者:池南

【二十七、便欲角抵爭雌雄(下)】

孫叔頤萬沒料到會與江南第一高手狹路相逢,暗暗捏了把冷汗,暗忖若非胡攪蠻纏一番,再加上這柴大少好面子,今日做作勢必付諸流水。他想起正事,環顧周遭,心想這個瓦肆原以相撲打擂為後頭戲劇暖場,自己不請自來,這麼一鬧,旁觀群眾非但豪興不減,而且更撮唇為嘯,使了性鼓譟,一派唯恐天下不亂的局面。

眼見著觀眾越來越多,左近閒漢、五奴、禮客也稀稀拉拉,三兩成行在席上尋覓生意,孫叔頤沉思不決,目光落在相繼被自己打落,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人身上。

先前那胖子被柴鼎推進來後,兀自未醒,孫叔頤蹲下身,叫道:“喂,‘東海黃公’!”孫叔頤喚了幾聲,胖子俱不應答,浪子笑道:“再不醒,信不信我丟你下河餵魚?”胖子仍是一聲不吭,一旁人道:“他昏倒啦。”孫叔頤啐道:“放屁,聽他的呼吸聲,明明便好端端的。”回頭道:“死胖子,你再裝死,仔細爺爺我扒光了你衣服,掛在外頭的旗杆上顯擺。”

胖子霍地睜眼,一溜煙醒轉,嬉笑道:“別別,爺爺,有話好說。”

孫叔頤咧開嘴,打趣道:“瞧你臉上鼻青臉腫的,可捱得夠了?”

胖子疊聲道:“夠夠夠,得爺爺下手輕,小的萬不敢以‘東海黃公’自居了。”

孫叔頤站起身,居高臨下,道:“好,爺爺且問你,娘娘腔在哪?”

胖子茫然道:“娘娘腔是哪位大爺?”

孫叔頤罵道:“死胖子,少跟爺爺裝傻,娘娘腔就是你們的奚大爺,奚夢蝶。”

胖子恍然道:“哦哦哦,你說我們奚老闆!這個……奚老闆好像今天在這。”

孫叔頤惱道:“甚麼好像不好像的!再跟爺爺支支吾吾,叔叔我碗口大的拳頭賞你!”

胖子畏畏縮縮,指指前方,道:“要不然,您……您問問他們?”

孫叔頤沿著他指的方向回頭一看,不知何時已有四人出現在勾欄內,成包圍之勢,逐個望去,正是博戲堂中走不過自己三招的故交施臨、師衝幾人。

孫叔頤眉毛一擰,做了幾番盤算,只覺再這麼耽擱時日,若捱到宋捕頭一干人露臉,自己不過徒勞一場,長舒一口氣,正要先發制人,施臨忽道:“孫頭領,奚龍頭有請。”

孫叔頤皺眉道:“好極,我正要找他。你們幾個,又怎會在此?被博戲堂趕出來了麼?”

師衝道:“我四人當初捉拿頭領不力,被厲老闆所逐,又蒙龍頭不棄,收留在這瓦舍。”

孫叔頤怫然道:“厲烏鴉這個叛徒走狗,騙了爺爺後便不知所蹤,若不是近期丁婆病重,爺爺走遍天涯海角,也非把他抽筋扒皮不可!”

施臨四人神色複雜,片刻,時方道:“頭領,我們幾個都知道最近發生了許多事,唉,總之一言難盡,你……你不是要找奚龍頭麼?”

孫叔頤點頭道:“對,走!他在哪?”

石海道:“龍頭……已備了上等佳座,頭領樓上請。”

二樓嘉賓雲集,孫叔頤大半不識,權貴們見了他方才技藝,卻是饒有興趣對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他只覺頗不自在,稍稍抬眼,卻瞧不見奚夢蝶的影子,正要發問,施臨已指了一個空位道:“頭領這邊稍坐,龍頭不刻便到。”

“小後生,好本事。”有人撫掌稱讚。

孫叔頤循聲一看,同桌有七名男女,蘇州的金於諾老闆咂聲抽菸,雙眼半睜半閉,而紹興戴烏氈帽的王謝二人則直勾勾盯著戲臺,聽到孫叔頤一行腳步,頭也不回,出口稱讚的,正是王諧。

孫叔頤笑道:“許久不見,敢情又是跟你們幾位一道,對不住了,小子命薄,可沒這個福分與諸位大老闆同席。”

謝旺仍是一派和善嘴臉,回首道:“小兄弟,我大哥誇你來著。上頭是‘蘭陵王入陣曲’,今兒個又是角抵相撲,嘖嘖,瞧不出手底絕活這麼多,不簡單,不簡單。怎麼樣,可有興趣入我們府上的班子?”

孫叔頤拱手道:“不敢不敢,抬舉抬舉。”卻未理會對方邀請,徑自走到桌前,撕了一片雞腿,邊大快朵頤邊對施臨道:“怎麼,娘娘腔還要梳妝打扮麼?”

施臨點點頭,衝著戲臺示意,道:“今日本有角抵戲劇,可頭領把唱正末的‘東海黃公’揍得這副模樣,少不得,只好龍頭自個頂替。”

孫叔頤愕然道:“娘娘腔不演旦角,演正末?你……你誑我吧?”

施臨道:“頭領原本便是須眉男子,雖是旦角出身,淨末的功夫身段卻一直苦練,駕頭的角兒更已名滿遊園。”

孫叔頤吐了吐舌頭,喃喃道:“當年小叔子不過就隨便一說,他便……”

王諧聽到二人對話,舔舔舌頭,淫笑道:“奚夢蝶冒好,啥西子都精,不比桓女娃革賤胎,盡日裡哭啼啼。”

謝旺對眾人笑道:“我大哥意思是,奚老闆旦角出身,又不拘一格,比之青衣名角桓老闆,又勝了幾分。”

王諧攤手道:“儂話得蠻清爽,我甮補充哉。”

孫叔頤聞言,嗤笑道:“小叔子在驚夢閣當護院時,倒曾聽說紹興的大老闆把梨園當窯子,圖謀不軌,覬覦人家桓老闆,卻被人揍了個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王諧臉色一變,怒道:“儂個伢子,話甚!再話動?”

謝旺遲疑道:“呃……我大哥讓你小子再說一遍……”

孫叔頤吐出雞骨頭,插腰學腔道:“好戲嘸三遍好唱,好話嘸三遍好講。”

王諧見他一副吊兒郎當模樣,氣不打一處,霍地站起,被謝旺攔住,使了性啐罵道:“小賤胚,娘動石煞!”

孫叔頤也啐了一口,繼續裝腔道:“他奶奶的,別以為小爹我聽不懂。臭老倌,極煞糊拉,團頭團腦,狗屄倒灶!”

他連珠價吐出一堆紹興的粗鄙俚語,直將王諧堵得啞口無言,吹鬍子瞪眼,氣喘吁吁,恨不得上去扒了這小子三層皮。

雙方不過幾句便劍拔弩張,施臨四人忙著兩邊消氣,不住道:“幾位都是奚老闆的貴客……”

金於諾咳嗽了幾聲,罵道:“狗戳的,都給老子閉上嘴,安安靜聽戲。他臭婊子的。”

孫叔頤做做鬼臉,漫不經心地回過頭,朝底下勾欄戲臺望去。

勾欄附近,因相撲而折騰的狼藉局面已收拾乾淨,人聲鼎沸,宛若錢塘江潮,每個人都延頸企踵,眾口一詞地叫喚著“奚老闆”,似乎方才相撲鬧劇再精彩絕倫,也只是過眼雲煙。

隨著彤管笙簧的響起,孫叔頤時隔多年,再一次碰到昔日蒼木連營的同僚。

枕溪曉夢,夢醒復迷蝶。

幾年以前,奚夢蝶已經是譽滿錢塘的名角,閨門青衣,與師出同門的桓溪紗雙璧輝映,風光無匹。

自宋以來,嘉興之海鹽,紹興之餘姚,寧波之慈溪,台州之黃岩,溫州之永嘉,皆有習為倡優,每扮婦人,無一事不哭,悽悽切切,化為亡國之音。

而桓奚二人,更是此道好手,而且論模樣、身段、唱腔,無不冠絕江南。桓之趙貞(按:《趙貞女蔡二郎》正旦),奚之貧女(按:《張協狀元》正旦),鶯聲瀝瀝,六馬仰秣,可謂雙絕。

逆鱗頭領孫叔頤壓根沒想過,這麼一個眾星拱月、嬌滴滴的人物,會加入八方奔命的蒼木連營,而且混跡於草芥,相攜於水火,慷慨解囊,無怨無悔。

他當然也沒想過,奚夢蝶自與他相識,偶因一句言語,便再沒有出演過閨門怨女,代之以精明巧婦,甚至巾幗英雄。

自此人們津津樂道,遊園的名角不僅精於正旦,花旦、武旦亦千嬌百媚,活靈活現。

此刻,他在艮山門瓦肆與奚老闆重逢時,青衣已經反串扮起了正末,絳繒束髮,手持赤金刀,熔燕樂清商於一爐,合舞姿角抵於一體,摒棄了弱柳之質,飄然有林下之風。縱然少了三分威武陽剛,猶可一語唱罷,滿堂皆和之。

《東海黃公》是漢時劇目,百戲之源,本無歌無白,講述東海人黃公,擅使法術,年輕力敵猛獸,後飲酒過度,適逢白虎為惡,年邁技疏,為虎所殺。

奚夢蝶卻別出心裁,不僅為這齣劇目添詞加白,更為這注定命喪的黃公改了結局:黃公死裡逃生,幡然悔悟,苦練技藝,白虎卻已歿,遂遁隱天涯。

孫叔頤望著臺上的名角,忽有所感,浮想聯翩,渾不覺曲終劇散,遊園的臺柱謝幕後隱去後臺戲房。

戲臺上重新登臺幾位樂人,而奚夢蝶卻卸去脂粉妝奩,蓮步輕轉,移駕到嘉賓席位,看見角落處提著雞骨頭的孫浪子,抿嘴微笑道:“小孫子,小猴子,孫猴子,乖乖,你在這。”

孫叔頤聽到這一聲黏糊糊的叫喚,雞皮疙瘩掉了滿地,循聲望去,但見一名二十五歲左右的美貌男子笑吟吟望著自己。

男子著深衣方巾,系水紅披風,佩慶陽荷包,膚光勝雪,剔透生澤,體格纖弱,媚態天成。同是俊俏鬚眉,李季升宛若嬌羞少女,名角奚夢蝶顧盼之間卻春波流動,舉足之間風情萬種,較之環燕,猶勝三分。

嘉賓餘興未歇,撫掌稱讚不已,奚夢蝶一邊行禮道:“不敢不敢,夢蝶不自量力,正末扮相,著實貽笑大方。”他指了指臺上樂人,又道:“諸位在江南,聽慣南戲,再試一試這《瀟湘八景》,乃南北合套,定然別有風味。”

王諧心癢難搔,渾不顧絲毫形象,也不管臺上如何,直接起身攬住奚夢蝶腰肢入座,噓寒問暖,彷彿他便是彌子復生,董賢再世一般。

孫叔頤在角落冷哼一聲,奚夢蝶仍是抿嘴笑道:“小猴子,怎麼不來同坐?”當真如異苞初胎,直追南威夏姬。孫叔頤挖了挖鼻子,冷冷道:“娘娘腔,好久不見,你倒是一點沒變。昔日你尋我不著,萬不料你也難找。遊園裡不見影,好容易在瓦肆探到你行蹤,若非大鬧一場,是不是你便一輩子跟娘們般,藏著不出門了?”

奚夢蝶朝王諧嫣然示意,緩緩起身,神色間無端湧起幾絲黯然,道:“‘好久不見’……唉,當年夢蝶在御街日夜祈盼,只望小猴子你能回心轉意。可是你卻心狠,愣是三年都不肯來瞧我一眼。你說‘好久不見’,夢蝶又何嘗希望如此?”

聽聞此言,孫叔頤眉心不禁注入一團怒火,勃然道:“好,好,提到御街,別怪爺爺與你翻臉。娘娘腔,你現在既然是蒼木連營的大龍頭,何以卻還重用害死雲龍頭的仇人?你無法手刃他們也罷,何以卻又放任孔嘉離棄‘明珠’,將博戲堂拱手讓與厲烏鴉跟那隻倭狗?”

奚夢蝶走近他,吐氣若蘭,孫叔頤見他眉目如畫,澄澈如水,沒來由退開幾步,奚夢蝶悄悄示意,輕聲道:“此處不乏官府之人,少提道上之事。”

孫叔頤望他眼神,但覺隱著幾分悽惻,不禁迷惘,忽然念及此行之事,忙強自按捺雲溟之悲慼,咬牙道:“也罷!娘娘腔,此事暫且揭過不提,我另找他們算賬。今日小叔子來,是為的錢家二少爺的命案。”

奚夢蝶奇道:“哦?”

孫叔頤皺眉道:“少跟小叔子裝傻,這件命案杭州城內人人皆知!不過,我透過典史趙大人處還得知了,柴管事本有咯血的舊症,仵作驗屍,具言他被傷了心肺,回家時方才暴斃。”

奚夢蝶淡淡一笑,道:“想不到那錢二少如此清俊風流的人才,不為謀財,竟也會害命。他是你的朋友麼,小猴子?”

謝旺道:“我倒是聽說,那柴管事看著桓老闆自小長大,多半有了些戀癖,受不得她與那錢二少卿卿我我,方才鬧了僵出了事。”

孫叔頤啐道:“謠言止於智者,想不到世上還是蠢蛋多。”

謝旺色變道:“臭小子,你說甚麼?!”

孫叔頤哼道:“錢少爺是小叔子的朋友,他不會幹下殺人這種事的!”

奚夢蝶忙阻在兩人之間,又對孫叔頤道:“這件命案,又怎麼查出是錢少爺所為?”

孫叔頤道:“柴管事死時,身上有一枚墜領,本是桓老闆贈與錢少爺的東西,也正因此,錢少爺遭了柴管事家人及驚夢閣的指摘,愣是將他告上了縣衙。”

奚夢蝶道:“小猴子是想說,光憑一件物事,就定一個人的罪,未免太過草率?”

孫叔頤道:“這件命案,因為證據不足,一直懸而未決。然而,又因柴管事與柴家有些遠親,柴歸嶽始終不肯罷休。”

奚夢蝶道:“小猴子,你這話我就不明白了,夢蝶未扮過包拯的角兒,也學不到他斷案的巧門,著實愛莫能助。”

孫叔頤擺擺手,道:“娘娘腔,你別插嘴。此事,怪就怪在此。當初錢氏銀號為那墜領,已貼出告示,本要物歸原主,柴管事雖上了幾次門,但除了罵罵咧咧,並未將那墜領拿走。而他死了的時候,墜領卻又出現在他身上,這不是怪事麼?”

奚夢蝶沉吟道:“所以,若非是錢少爺所為,也難以解釋這件事。”

孫叔頤一臉促狹,望著奚夢蝶,緩緩道:“娘娘腔,別人不知道,你還當小叔子是傻瓜麼?這墜領,原是一對,上頭都寫著一句話:‘則為你彩筆題詩,織錦回文。’而除了桓老闆之外,另外一個,便在她的同門,遊園奚老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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