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便欲角抵爭雌雄(上)】
瓦舍的門口,貼著花花綠綠的招子, 掛有絹質賬額,上書瘦金字型,“東海黃公”、“奚夢蝶”等字赫然在列。
柴鼎掃過“艮山門瓦肆”幾個大字,淡淡一笑,喃喃道:“有趣。”飄身上岸,灑然入內。
瓦舍內人頭攢動,唯有那胖子所滾經之處,被讓出了一條道。柴鼎環眼打量,這瓦舍佈置得十分氣派,當中便是一個大戲臺,戲臺與後臺戲房以簾幕相隔。正對戲臺,神樓高懸,那是二樓的席座,並供奉著老郎神唐明皇的神像,神樓下方,是為腰棚,環坐著尋常百姓。
而臨近大門的位置,還有一個小勾欄,仿若大戲臺的附庸,勾欄裡,一名赤膊少年肌肉遒健,威風神氣,奪去了眾人目光。
少年孫叔頤取下腰間葫蘆,大口灌酒,擦擦嘴,斜眼覷著柴鼎,道:“朋友,有兩下子,上來吧。”
柴鼎嘴角微撇,笑道:“萍水相逢,足下又何必如此盛情?”話雖如此,右腳在地上一挫,人已躍入勾欄,雙手悠然在後,有若閒庭信步。他炫示瞭如此身手,旁觀眾人,滿堂喝彩。
孫叔頤見他舉止不凡,抽了抽鼻子,張大眼睛道:“客氣,這是瓦舍的規矩,朋友橫插一腳亮了手,好比下了帖立了書,半點含糊不得。在下‘相撲小霸王’孫叔頤,請了!”
柴鼎道:“‘相撲小霸王’?這個諢號雖然威風,倒是無甚創見,尋常得緊。”
諢號本是孫叔頤信口胡謅,被對方這麼一說,頗為不好意思,訕訕一咳,又擺手道:“請了!”
柴鼎略一沉思,唔了一陣,道:“既如此,便喚我‘無雙尊者’鬱仲幹吧。”
不遠處,宗嶽苦笑道:“呃,少爺你還說人尋常,自己取的外號就很有水準麼?”
柴鼎白了他一眼,不言不語,解開上衣外袍,突聽孫叔頤喃喃自語道:“‘鬱仲幹’?這名字好生熟悉。”
柴鼎愕然,先驚後喜,忙道:“你聽過這個名字?”
孫叔頤茫然搖頭,柴鼎微微失望,遙望遠處,想起芭蕉夜雨之戰,心中默默唸道:“古劍唐刀折損之辱,何日方了?”
一念方罷,周遭彩聲雷動,旁觀者見兩人身段勻稱魁梧,旗鼓相當,不禁起勁鼓譟,幾乎要震破房瓦。
柴鼎回過神,見孫叔頤正自做著跤臂、拉腰、絆足等動作,之後向觀眾致意,立了個門戶,枕戈待旦。他在軍中數載,大江南北閱人無數,軍營練兵,角抵跌撲本是常事,此刻見對方身子微傾,一手戟張在前,一手負於背後,屏息凝目,似罩住了自己腰身以上方位,微微動容,道:“烏思藏的‘北嘎’?”他神情一斂即逝,心知對方了得,見獵心喜,不敢怠慢,身子向前彎成一道弓也似,雙手下垂,暴喝一聲,精光暴漲,竟瞬間蓋過瓦舍眾人雜響,肆裡須臾鴉雀無聲。
孫叔頤聽他道破自己招式來歷,本就有幾分意外,這時看他以此招應對,更是佩服道:“西域的‘切裡西’?”
柴鼎神威煥發,喝道:“好見識!來!”
孫叔頤所施展“北嘎”本是傳自烏思藏的摔跤術,以拿對方腰帶見長,擅使腰臂之力,摔拉起提多於蹬絆腳踹。西域的“切裡西”正正相反,自腰身以下,抱腿纏腿屢見不鮮,柴鼎以此招對應,躬身垂手,自是封住對方擬攻的去路。
孫叔頤凝目打量對方,只見此人雖然靜立不動,但渾身上下宛若無縫天衣,毫無瑕疵可尋。他雖然見過不少對手,但自恃浪跡天涯見多識廣,便是相撲角抵也是花樣百出,炫人耳目,而如這般初立門戶,便被對方封死所有去路從未有過,默默盤算間,猛地裡勁風襲面,柴鼎久候不至,竟已縱身撲來!
柴鼎赤膊上陣,渾身白皙乾淨,肌肉有若鋥亮利刃,不想靜若處子,動時亦如凌厲刀鋒,近距突襲,勝似蛟蜃翻江,帶起一股勁風,孫叔頤面門生疼,不敢硬接,扭身避開,酒葫蘆被勁風掃過,啪啦一聲碎裂開來。
孫叔頤愕然心驚,鼻尖方嗅得酒水香氣,對方斜刺裡已拐出右腿,絆向自己腳踝。
柴鼎一撲之勢未衰,舊勁未去,新力甫生,變招疾逾星火,孫叔頤避無可避,虎吼一聲,提腿前迎,兩腳相交,如中敗絮,敢情柴鼎這一下只是虛招,淺嘗輒止,誘得對方出招便即撤回,孫叔頤踢空,踉蹌幾步,空門大開,柴鼎當機立斷,搶上數步,扣住對方肩肘,使招蒙古人的手段,正要將他扳倒,忽覺腰身一緊,竟不知何時已被孫叔頤雙腳纏上。
孫叔頤雙腳有了施力點,翻身一扭,柴鼎只覺對方筋骨一縮,滑不溜手,已脫出掌控,不禁驚噫一聲,未暇多思,伸手前探,千鈞一髮之際,仍是抓住孫叔頤的腳踝,孫叔頤上身傾倒,突然藉著傾倒之力,環手纏住柴鼎雙腿!
不料柴鼎雙腿有若灌鉛,不管他如何使勁,竟紋絲不動,兩人僵持不下,四下裡彩聲大作,議論紛紛,圍觀者愈來愈多,柴鼎冷笑道:“我只道你施展的是‘北嘎’,萬不料還會晉中的‘揪泥鰍’,足下招式之豐,委實讓人歎為觀止。”
孫叔頤已使盡渾身解數,冷汗直出,見對方發話,暗加提防,一邊道:“彼此彼此,這位‘無雙尊者’不僅懂得西域的‘切裡西’,還會蒙古人的‘搏克’,小叔子不敢說走遍天下,但也確實未曾見過如你這般的好手,嗯,怎麼樣,你終於肯認輸了嗎?”
柴鼎罵道:“無賴之尤,你可知我是誰,認輸?哼,本少爺從來便不懂得‘認輸’如何寫。”
孫叔頤哈哈笑道:“敢情還是個睜眼瞎的少爺,你不懂得寫,小叔子教你。”
柴鼎一時語塞,啐道:“憊懶小子,本少爺問你,相撲的規矩,可是膝蓋以上、上身著地,或者誰先出了擂臺便輸?”
孫叔頤道:“不錯,那又如何?”
柴鼎道:“此刻你上下顛倒,狼狽不堪,我若突然丟開你的腳,你可還能竄躍?”
孫叔頤失笑道:“不能竄躍,便扣住你脖頸,手腳發勁,定能將你摔個狗吃屎。”
柴鼎哼道:“若我壓著你一同往前傾倒,你且看看,是誰會先著地?”
孫叔頤道:“這招雖然奸猾,但你不會的。”
柴鼎道:“不妨一……。”“試”字未出,忽然褲腰一鬆,竟被纏著下身的孫叔頤扯斷,柴鼎臉色大變,顧及顏面,連忙扶住褲子,雙手既松,脖頸當即被孫叔頤雙腳釦住,浪子一聲暴喝,手腳施為,柴鼎踉蹌後退,驀地一聲長嘯,雙腳支地,不丁不八,孫叔頤竟再也難移紋絲。
柴鼎頗覺受辱,臉上閃過一團煞氣,左手提著褲子,右手捏拳,打向孫叔頤腰間,孫叔頤肋下被拳風所及,章門大xue氣血翻湧,暗叫不好,柴鼎拳勢倏止,冷冷道:“撒手!”
孫叔頤吐了吐舌頭,鬆手松腳,躍開一邊,疊聲道:“嘿,相撲歸相撲,這位朋友,怎麼長拳散手都使出了,這不是混賴麼?”
柴鼎穿上外衣,傲然道:“市井小兒,骯髒手段倒多,若非如此,諒你也未必能有機會。”
孫叔頤笑道:“這話倒是說得笨了。窮酸有云,‘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小叔子不過是衝著你好面子的弱點,施點小伎倆罷了,堂堂男兒,有甚麼輸不起的?”
柴鼎聞言沉默,片刻道:“攻心為上,這幾個字倒也有理。”
他本要技驚四座,不想對方相撲技藝博採眾長,而且不拘一格,倒險些折了顏面,心頭頗不受用,走出數步,又回過頭,字字擲地,道:“相撲歸相撲,但江湖技藝,卻不僅在此。拳腳開闔,內家御氣,暗器兵刃,足下不會勝我。至於萬人敵術,以天子之劍,上決浮雲,下絕地紀,世間……更無幾人足道!”
他說得如此威風,孫叔頤卻只是氣喘吁吁,坐倒在地,笑道:“雖然相撲摔不動你,但你以逸待勞,咱們算是扯了個直。至於你說的那些技藝,小叔子當然贏不了。”
柴鼎輕笑道:“倒有自知之明,足見磊落。若想不負這一身本事,不妨隨我前來都司,在下自會向都指揮使黎大人引薦。”
孫叔頤想到那滿頭癩痢、在天目群豪挾持下出盡洋相的黎大人,頗為鄙夷,抽抽鼻子,擺手道:“兄弟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你若要喝酒相撲,儘管來城隍廟、嶽王廟找小叔子,至於甚麼梨大人桃大人,我是萬萬無福拜會的。”
柴鼎聞言,神色登現落寞,惋惜地瞥他一眼,搖頭嘆道:“空有一身本事,何苦流落街頭,自甘墮落,可惜。”
孫叔頤正色道:“柴大人,你道小叔子墮落,我倒覺得自在,若是道不同,自然不必再說,這就請吧。”
柴鼎聽他叫喚,不覺愕然:“你早知我是誰?”
孫叔頤道:“本來不知,與你一番較量,便漸漸有了印象。每逢錢塘江潮,便有京官南下練兵,這些年來,‘杭郡白龍’柴鼎柴大人不就回了幾次?”
柴鼎點點頭,咀嚼他言語,心想每年確有京官南下練兵,自己也回了不止一次,但縱然如此,江南衛所,仍是一盤散沙,想想頗為無味,抬眼見宗嶽似笑非笑,不解道:“你這小子,又作甚麼痴?”
宗嶽忍住笑道:“不不,小的只是覺得,少爺您一手提著褲子,一邊說著大道理,還蠻有趣的。”話說完,已捧腹而嘻,左近之人無不忍俊不禁。
柴鼎不聲不響走過他旁邊,重新系上腰帶,宗嶽掩嘴道:“少爺,你腰帶不是斷了嗎,哪裡準備的第二條?”
柴鼎走出瓦肆門口,道:“時辰到了,宗嶽,本少爺該回營了,你先回餘杭拜上老爺,說我明早便回去探他。對了,記得提好你的褲子。”
宗嶽暗感不妙,低頭一看,果然褲子已稀稀拉拉掉了大半,敢情柴鼎走過他旁邊,竟神不知鬼不覺盜走了腰帶,著實令人防不勝防,他氣惱道:“混賬少爺,你……你怎的好意思偷下人的腰帶!”屁顛屁顛跟著跑出,片刻杳然不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