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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二十六、十年從軍官參將(下)

2026-04-29 作者:池南

【二十六、十年從軍官參將(下)】

只見漁網捲成一束,帶著銳利的刀片,拋擲而來,青年長矛一挑,鼻中嗅得硫磺味道,臉色微變,下意識躍開丈許,“砰”的一聲巨響,漁網陡然炸裂,煙霧四起,刀片紛紛激射,橋頭一時混亂,傷者或彷徨奔突,或踉蹌入水,狼藉不堪。

宗嶽縱然司空見慣,此刻卻也瞪大了眼睛,在漸漸消散的煙霧裡尋找少爺的影子,忽聽得一聲銳嘯,他側首一望,但見一隻竹葦編制的大烏鴉熱氣騰騰地向自己飛來,他識得此物,險些屁滾尿流,慘叫道:“‘神火飛鴉’,糟糕,小命不保!”

說時遲那時快,離宗嶽尚有兩丈之遙,一件風衣斜刺裡裹住飛鴉,瞬間又在半空炸裂,風衣帶著火星子,化為千百灰燼,有若雪霰,散落四下。飛鴉的殘肢斷骸,爆炸後餘勁未衰,打在宗嶽身上火辣辣生痛。但這火器遇阻即爆,為風衣這麼一隔,威力大減,宗嶽這條性命卻是保住了。

五名漁夫見勢不妙,正要入水潛逃,青年的聲音忽然肅然道:“我只數三聲,這位老爺子是死是活,全在你們。”

循聲望去,酒肆旗杆頂端,青年揹負長矛,捏著一名瘦削老者的衣領,在半空中臨風而立。

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青年一行一止如兔起鶻落,俱在意料之外,五名漁夫咬牙相覷,青年又冷笑道:“作偽也是無用,你我雙方勝負未分,此人卻一直暗中相助,不肯背棄,若非最後那火器‘神火飛鴉’想誘我救人,原也不會暴露他的行蹤。足見爾等義氣。”漁夫逐漸靠近河岸,青年還待再說,宗嶽已然呵呵笑道:“少爺……你不是要數三聲嗎?數到哪了?”

“……一!”

受傷的漁夫傷口在水波浮動處血流不止,青年望他們神色遲疑,早知自己猜測不假,淡淡一笑,正要繼續往下數,五名漁夫已經走上河埠,其中一人道:“不用數了!尊駕智勇雙全,我等甘願就擒,快放了老爺子。”

正在此時,數十名士兵越眾而來,此地硝煙瀰漫,瞎子也知道出了事,待得見到旗杆上的青年,為首的更是躬身道:“參將大人,累得末將好找,三軍紮營甫定,原來大人跑這來了!”

青年淡淡道:“慕容千戶,無須如此大聲叫喚,太過顯眼,徒擾良民。”

千戶慕容昭心中納悶道:“你大白天站旗杆上,就不顯眼了麼?”但懼他神通,終究不便出口,望著周遭情狀,問道:“大人所擒何人,莫不是亂黨賊匪?”

青年飛身而下,搖頭道:“近年衛所廢弛,將士逃亡,這六人知曉火器製法,身手不凡,必是逃兵無疑。慕容千戶!”

“末將在!”

青年道:“將這六人押解回營,聽候發落!”

慕容昭遲疑道:“這……”

青年皺眉道:“如何?”

慕容昭道:“總兵大人有令,但凡捉到逃兵,一律就地處決!”

漁夫神色悚然,為青年所擒的老者哈哈大笑,慕容昭不悅道:“兀那老頭,笑甚麼!”

老者笑聲不止,邊笑邊道:“老子笑當官的沒本事御下,一邊趕人,一邊殺人,哼,也難怪越來越多人甘願下海當倭寇,也不願留下來活受罪。”

慕容昭怒道:“放肆!”

青年伸手攔住,雙眉一挑,對老者道:“以閣下的年紀,當不是帶甲士兵?”

老者吐了一口唾沫,道:“老子便是行伍出身,早在十多年前,便已脫離衛所,前幾個月,更收容了這幾位兄弟,一同打魚過活,嘿嘿,若非尊駕眼尖,想也能了此殘生!”

慕容昭不怒反笑,拔出鬼頭刀,道:“原來還是個脫逃的老兵,既然如此,末將領總兵之命,新囚舊犯,都一同就地格殺!”

青年默然上前,伸出右指按住刀口,慕容昭登時紋絲難移,他臉色青紅不定,沉聲道:“參將大人,你這是甚麼意思?”

青年不答,卻對老者道:“既如此,在下倒應該尊稱一聲前輩,人生在世,當提攜玉龍為君死,大好男兒,何苦自謂‘殘生’?”

老者凝望著他,意味深長道:“若老朽未眼拙,以尊駕的本事,必是江湖豪傑,沙場良將。既身懷絕技,封侯拜將只在須臾,又何嘗會懂得我們這些小兵小卒的境地!”

青年道:“前輩不凡直說。”

老者嘆道:“衛所廢弛,早在十多年便已如此,我等世代為兵,有仗打便出師,否則屯田蓄糧,然而日久之後,將領霸佔屯田,兼併土地以牟取私利,或遣散士兵,不再往赴沙場。自都司至總旗,屢見不鮮,連衣食都無以自保,死則死矣,又如何為君?”

青年聞言,神色漸黯,輕聲道:“衛所軍給田自養,無須賦稅,難免有不少人鋌而走險,牟取暴利,此事……我亦有耳聞。”

他雙目如炬,逐一掃過六人,忽然道:“老前輩年事已高,我準你退出行伍。至於其他五人,我也免你們一死。”

慕容昭不解爭辯道:“大人!”

青年截口道:“我意已決,無須多言,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六個逃兵面面相覷,難以置信,但聽青年又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六人的頭顱,暫且寄在你們的頸上,日後斬殺倭寇,十個腦袋,才能換回你們一條性命。”

他將長矛負於背後,足尖微點,有若風擺荷葉,輕飄飄落在烏篷船頭,他微微側首,遙望周遭人群,長嘆道:“同在吳越,漢唐奮武,晉宋文弱,水土雖一,秉性卻相去甚遠。及至如今,依然是腐儒叢生、病態怏怏,以致彈丸小國,竟也敢欺上門來。”

青年雙目精芒暴漲,所到之處,令人不寒而慄,他斬釘截鐵道:“從今而後,不管是都司還是小卒,若敢坐吃山空,圖謀一己之利,我決不輕饒。聖上天命既降,江南沃土,尚武之風、任俠之氣,當就此而興,你們……”他眼光落在了士兵們的身上,正色道:“你們無須多生衣食之憂,沙場征戰,衝陣瀝血,才是……屬於諸位的天下!”

青年的風衣已毀,此刻回首,於日照之下愈發顯得英挺剽悍,老漁夫見他劍眉星目,神威凜凜,當真有若飛將軍臨世,大為心折,慨然道:“尊駕究竟是何人?若早生二十年,一定甘受驅馳!”

青年略一沉思,撫掌長吟道:“據鰲頭,凌絕頂,折桂明月,問鼎群豪,獨尊不世法,妙參無雙道。”

老漁夫發了一會怔,一頭霧水道:“……沒聽明白,哪個才是名字?”

“……”

一旁士兵冷笑道:“有眼不識泰山,連他都不知道?”

老漁夫乾咳道:“恕老朽眼拙……”

另一人介面道:“他便是江南第一高手,正三品參將,‘杭郡白龍’,‘天辰兵主’,柴鼎柴大少!”

屋頂的宗嶽大笑道:“哈哈哈哈,少爺,叫你愛賣弄風騷,可惜搔到了牛耳,人家可沒聽明白!”

柴鼎以長矛劃開水波,悠然道:“一二三四,不對,再加一句‘哈哈哈哈’,那是十八天。不過話說回來,宗嶽殿下,你要怎麼從屋頂下來,倒是頭等大事。”

宗嶽笑容立時僵在臉上,忙恭恭敬敬道:“柴爺爺,孫子跟您鬧著玩呢。”

柴鼎不接話,卻對身後士兵下令道:“將五名逃兵押解回營,若不得我的准許,擅自用刑,軍法處置!”他撇過慕容昭一眼,又道:“慕容千戶,聽到了麼?”

慕容昭拱了拱手,寒聲道:“末將領命!”

宗嶽見少爺對自己不理不睬,忙慘叫道:“少爺,快放我下來——!”

宗嶽還是回到了烏篷船上乖乖搖櫓,柴鼎心中兀自念著方才之事,喃喃道:“逃亡將士成千上萬,軍紀渙散已是經久積患,既得利益者彼此勾結,尚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軍威如何重振,當真頗費思量。”

宗嶽嘿嘿介面道:“少爺英雄蓋世,神通廣大,竟也有為難的時候?”

柴鼎嘆道:“我縱然神通廣大,終究也只是三品武夫,行事之間,多有掣肘。本少爺又不喜應酬官場,關鍵的難點便在此處。惜哉,只憑一腔意氣,三尺青鋒,如何斬盡世間不平?”

宗嶽吐了吐舌頭,嘀咕著重複柴鼎的話:“‘我縱然神通廣大’……”

柴鼎截口道:“打住,閉嘴,你這賤骨頭,多半又沒甚麼好話,趕緊劃你的船,再過幾個時辰,便要回營整頓。縱然本少爺蒙聖上恩准,可以私自出行捉拿逃兵賊匪,但觀潮練兵後,自在日子可就不多了。”

河道漸窄,貨船漁船了無蹤跡,兩道長廊夾岸九曲,酒樓茶肆風光愈發清晰入目,柴鼎沒了風衣,站立船頭,英俊白皙的容貌俱入人群眼中,青娥豆蔻紛紛拋頭露面,駐足圍觀。柴鼎皺了皺眉,道:“唉,沒了風帽,果然不便。”

宗嶽冷笑道:“少爺少來了,你嘴裡叫著不高興,臉上的表情分明不是這麼說的。”

柴鼎啐道:“賤嘴皮子,又來胡說八道,辱我人格。”

忽聽得彩聲雷動,兩岸婦女眼光紛紛被吸引了過去,柴鼎兀自扶額搖頭,宗嶽道:“喂,臭屁少爺,沒人在看了,別裝模作樣了。”

柴鼎望見岸邊瓦舍人頭湧動,不禁道:“‘來時瓦合,去時瓦解’,萬不料南宋瓦子,至今猶有遺蹟。”

宗嶽摳摳鼻子道:“少爺,你練武練糊塗了,連近年來興起的‘艮山門瓦肆’也不曉得麼,喏,從大門進去,就是表演相撲雜技的勾欄,另一頭是唱戲的勾欄,聽說這裡還是遊園奚夢蝶置辦的行當……”

語音方落,瓦舍彩聲未艾,忽然砰的一聲巨響,大門口飛出一個巨大的物事,滾落出老遠,譁喇喇撞斷長廊欄杆,勁力猶然未衰,便往河裡烏篷船的位置摔去。

岸上人群見狀,驚呼不疊,柴鼎見迎面撞來的是一個赤膊胖子,不慌不忙,以手相扶,只覺一股大力潮水般湧至,他臉上訝異一閃即逝,不暇多想,借力打力,一託一送,又將胖子推回瓦舍大門內。

瓦舍裡的人見到胖子歸來,彩聲頓止,鴉雀無聲,片刻,有人“噫”了一聲,一個嘹亮的聲音道:“下了臺的漢子,潑出去的水,外頭的朋友既然露了手,不妨上勾欄來,與小叔子亮個照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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