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十年從軍官參將(上)】
日上三竿,正是杭州街衢開市的時候,城中水路通達,多與漕運命脈京杭運河相連,吸納八方商賈,貨船埠船成群結隊,叫賣喧天。江河兩岸簾幕招搖,閒漢走卒吆喝鬨笑,酒肆茶館間,偶爾夾立著舞榭歌臺,不經樂器伴奏,忽然間流麗悠遠的崑山腔嫋嫋飄出:
“越山長青水長白,越人長家山水國。可憐客子無定宅,一夢三年今復北。”
烏篷船滑過青石的拱橋底,一縷水痕在清唱的歌聲裡盪漾。
船頭佇立著身材頎長的青年,面貌籠罩在靛青的風帽裡,他聽聞歌中含義,微微揚起下巴,若有所思地默唸道:
“可憐客子無定宅,一夢三年今復北。”
瞥向歌聲來處,見高樓闌干,三兩士子文人簇著一名濃妝歌妓晃著腦袋嘻嘻笑笑,不禁搖頭道:“商女腐儒,又怎知客子羈旅之苦?”
他直面秋風,拉緊風帽,望著熟悉的皓壁玄瓦,朱門高牆,一時生出恍如隔世之感,輕聲嘆道:“杭州……我回來了。”
一旁搖櫓的船伕挖了挖鼻孔,嗤道:“我說少爺,你明明每年都能回來,莫裝得好像快客死異鄉的遊子行麼?”
青年臉一紅,斥道:“一時忘情感慨,宗嶽,你劃你的船便是,多甚麼嘴。”
叫“宗嶽”的船伕抓抓腦袋,嘟噥道:“划船划船,少爺,你隨軍南下,雖說得了恩准可以自主行動,但浩浩蕩蕩衣錦還鄉不是挺好?為甚麼運河走到了一半,你非得裝龜孫劃艘船偷偷摸摸入城,而風頭全讓那些坐營官、守備、把總給搶了去,我的參將大人,你究竟圖甚麼?”
青年正色道:“宗嶽,我說過多少次,本少爺征戰殺伐,只為守土報國,不為出將入相、圖一時風光。否則我何苦放棄出入省闈、侍奉御前的機會,去求一個馬革裹屍的結果?”
宗嶽挖苦道:“少爺,你總把自己說得這麼清高,實際該不會是上京比武丟了人,皇帝老爺不要你吧?”
青年拉了拉風帽,啐道:“你再這麼沒大沒小,本少爺把你丟到河裡喂王八。”
宗嶽擺擺手,漫不經心道:“行了行了,少爺,別顯擺你的風帽了,我知道這是織造局孔老闆的上品,尋常人買不起。”
青年搖頭道:“你這廝,總是胡言亂語,辱我人格。我拉風帽不是顯擺,而是怕人認出,萬一又跟去年一般,仕女佳人紛紛來圍睹,鬧個人仰馬翻,那多不好。”
宗嶽作嘔道:“少爺,想讓我改掉沒大沒小的毛病,你先把臭屁的性子改了行麼?”
青年惱道:“我的蒼天,本少爺怎麼會有你這麼個下人!宗嶽,你再挖苦我一句,我便罰你侍奉我弟弟一天。”
宗嶽打了個寒噤,忙道:“少爺,大爺,小的不敢了。”
青年心滿意足,環視河岸風景,只見漁船貨船甚夥,或聚賣羹湯時果,或兜售魚蝦螺蚌,一時倍感親切,道:“也唯有江南水鄉,才能見到這般場景。這次回來,我一定要再嚐嚐金波樓的‘一品南乳肉’和‘清蒸鰣魚’。”遙見一座高閣聳立樓宇,隱見緋紅簾幕,金紅紗梔子燈,廳院廊廡,花木森茂,又道:“一想到美食佳餚,那金波樓果便在眼前,宗嶽,上岸麼?”
宗嶽無奈道:“少爺,你年年說辭也都差不多,每次都說要去金波樓嚐嚐美食佳餚,然後下一句立馬是‘唉,近鄉情更怯!算了,相比於蓴鱸之思,還是處理正事要緊’。爺,小人已經白流了幾年口水,這次再不會受你的欺了。”
青年被他識破,只好赧然道:“胡說,本少爺哪那麼無聊?”
宗嶽道:“少爺你也不是無聊,不就是為了掉掉‘蓴鱸之思’的書袋,裝裝漂泊異鄉的滄桑嗎?爺,你這會偷偷出行,周遭已經沒有仕女佳人了,賣弄風騷也無人觀賞。二十五歲的人,何苦再拿五十二歲的腔?”
青年被他擠兌得無言以對,只好掰著手指冷冷道:“你剛剛一共說了八句話,不對,再加一個‘爺’字,總共要侍奉我弟弟九天。”
宗嶽立馬使勁搖櫓,轉顏嘻嘻道:“爺,小人知道您對身邊的人心軟的緊,方才全是開玩笑的不是?話說回來,像我家少爺如此英俊倜儻,就算是到了五十二歲,也是一群小姐姑娘搶著嫁的。”
青年搖搖頭,拍拍胸口,一本正經道:“本少爺以身許國,紅粉皆是骷髏,戰場上的敵人,便是我的情人。”
宗嶽吐了吐舌頭,道:“哇少爺……你居然說得出這麼噁心的話……”跟著小聲嘟噥道:“我看正因如此,你才二十五歲都討不到老婆。”
青年伸出四根手指,道:“一二三四,十三天了,宗嶽閣下,你知道我弟弟的性子,自求多福。”
漸離鬧市,貨船愈加稀少,兩岸民居的河埠頭,漂著幾艘漁船,五名漁夫枕著漁網,懶洋洋地曬著秋天的日頭。
青年打量著幾位漁夫,目光閃動,沉吟半晌,忽然朗聲道:“南下的路上,我已不止一次地聽說,沿海一帶倭寇橫行,而衛所廢弛,將士貪生怕死,三月以前,便有一次大規模的逃亡。”
一名漁夫翻了個身,漁船在河面上盪出一圈圈觳紋。
青年示意宗嶽停止搖櫓,烏篷船止於河心,青年又道:“我那時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些貪生怕死的將士,又能逃到哪去?想不到,終是有聰明的人,知道大隱隱於市,就算離開沿海衛所,但只要在原地耕織打魚,便不易被發現。”
五名漁夫似仍無動於衷地沉睡,青年冷冷笑道:“當我說出‘衛所’二字試探,已經有三個人呼吸出現紊亂,而且五個漁夫,有兩人手上臂上均有傷疤,這是用慣火器的人才會有的燙痕,雖然細微,但也瞞不過本少爺的眼睛。”
青年見對方似乎篤定了對自己不理不睬,只好抱拳道:“在下此番回鄉,奉天子之命,領四大要職,其一,蕩平東南倭患,其二,掃清天目賊匪,其三,協同督催糧運,其四,整頓軍紀,嚴懲逃兵。”
宗嶽打了個呵欠,悠悠嘆道:“少爺,你廢話再這麼多,他們可真要睡著了。”
青年瞪他一眼,從烏篷裡取出一支綢緞裹住的長條狀物事,又道:“諸位既然見怪不怪,那麼……別怪在下寧枉毋縱。”驀地將長條掃過水麵,潛流暗湧,忽地在水下形成一道水柱,向其中一艘漁船激盪而去。
青年依樣畫葫,瞬間五道水柱,有若蛟龍逐波,分別去向五艘漁船,流勢甚急,甚至不亞於急湍飛瀑,水柱擊中船身,只聽砰砰幾聲巨響,漁船應聲傾側,五名漁夫不約而同翻身落水。
漁夫落入河中,波瀾漸平,再無蹤跡。宗嶽哼哼唧唧道:“慘了,參將大人你殺人了。”
青年白了他一眼,啐口唾沫,探手入河,閉眼沉吟,察覺水流動向,心道:“要鑿船?本少爺自小鳧水弄潮,你們這是找死。”
心念甫動,烏篷船底一聲巨響,船上兩人劇震,宗嶽忙道:“少……啊——!”剛開口,已被少爺順手擰起衣服往岸上一甩,一擲數丈之遙,竟結結實實坐在了酒肆的屋頂上。他望著底下人群漸眾,戰戰兢兢,罵道:“混……混賬少爺,我怕高你還亂扔……”
青年揚手道:“少廢話,圍觀人多了,別丟了本少爺的臉,在高處替我掠陣。”
烏篷船搖搖晃晃,青年雙腿有如與船板相溶,兀自行走如常,他提起長條,對準船底傳來聲音的位置,冷笑道:“鑿這許久還沒鑿穿,不妨由本少爺來幫你們一把!”
他不懼船毀落水,正要直擊中的,忽然宗嶽聲音遙遙傳來:“少爺,被騙了,快看上面!”
鑿船聲音漸無,烏篷船恢復平靜,青年循聲抬頭,但見一張巨大的帶刀漁網陡然從天而降!緊接著水底漁夫突如鯉魚騰躍,以一人為著力點,相繼凌空飛起,執拿漁網一角,瞬間向青年罩落!
敢情僅有一人假意鑿船以聲東擊西,其他人落水後均伺機而動。而青年乍逢五名船伕,先入為主,竟一時忽略潛在敵人本就不止五人,是以這從天而降的兇器,自也是埋伏在暗處的同夥施為。
青年見這夥人頗具身手,進攻陣勢如行雲流水毫無滯礙,心中忖道:“此處匿藏將士彼此呼應,自不在少數,看來不凡之人一進此河道,便在他們眼線之內,若非我為難,也不會與我為敵。”
漁網猶在半空,落勢頗疾,漸形成巨大的半圓,刀片明晃晃眩人雙目,在水面投落出鱗片般的光影。
眾人驚呼聲中,漁夫落水,帶刀的漁網在水面激起巨大的波浪,慘叫聲起,碧波觳紋,逐漸湧起一圈圈血水。
宗嶽托腮道:“少爺你認真點好麼?”環目四顧,見少爺不知何時已瀟灑地佇立在青石橋頭的欄杆,烏篷船在不遠處載浮載沉,而慘叫掛彩的,竟是原本鑿船誘敵的那名漁夫。
受傷的漁夫罵罵咧咧,遊離漁網探出水面,若非那漁網為河水浮力所抵,如此利刃相加,此人已然性命不保。饒是如此,漁夫身上也是血流如注,漸漸染紅大片河面。
五人驚懼無已,抬眼望見青年悠哉姿態,均想此子移船挪形,不過旋踵,其身手飛迅若神,遠非尋常軍旅武夫所能匹敵,己方漁網攻勢出其不意,卻一擊未就,不覺氣沮非常。
青年將長條外的綢緞拆去,露出一柄桂木長矛,他居高臨下,長矛斜指前方,道:“確是不笨的陣勢,可有名頭?”
其中一名漁夫道:“這叫‘魚死網破’,尊駕逼人太甚,就算武功高強,我五人……卻也決計不會束手就擒!”
青年瞥了瞥圍觀路人,往下又拉拉帽沿,沉聲笑道:“倒還有這種勁頭,看來也不是貪生怕死的孬種。可惜,可惜,大丈夫以馬革裹屍為夙願,何以便要遁逃?”
“少爺,別隻顧拉帽子廢話,小心,又打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