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救急豈無策(下)】
呂芩朝他扮了個鬼臉,吐吐舌頭。一時只覺萍水相逢,頗為親切,便嘰嘰喳喳,將自己這一兩日的遭遇由來,盡數向書生吐露,她天真爛漫,談吐無忌,少不得加上幾分說書的潤色,將與江湖敗類的鬥智鬥勇,尤其是跟孫叔頤比盜的經歷描述得繪聲繪色,而栽跟頭的事蹟則一語概過,不再細說。
李季升心道:“原來……臭孫子碰到的‘空子’,便是這官家大小姐。”
呂芩講得眉飛色舞,撇頭卻見這書生神情淡漠,滿腔熱血盡數冷卻,怫然道:“臭窮酸,本大俠經歷如此有趣,你便算不喝彩助興,也該拍手叫好,哪有人聽了書卻跟悶葫蘆一般,好生沒勁。”
李季升漠然道:“小生向來如此。”
呂芩還要跺腳使性,突覺遠處傳來跫音,她連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李季升躲回後院,一邊輕聲道:“莫不是那五個混混又回來了?”
人影閃動處,一男一女步入了嶽王廟中。
“大少爺,方才……這裡好像有人聲。”
“姜兒,你緊張甚麼,大半夜的,嶽王廟怎會有其他人?”
“大少爺,我勸你還是仔細點,去那後院墓闕巡視巡視,否則……你我說的話,教人聽去了,可……可不好。”
“我的姜兒,照你這麼說,這個大殿、忠烈祠重簷疊瓦,是不是也要細細檢查一番?你素來小心,我是知道的,但何嘗成了驚弓之鳥?你我所談之事,又非喪盡天良,就算旁人聽去了,又能如何?”
李季升知道是錢思齊及黃姜兒,心中暗歎:“這些少爺侍女,三天兩頭半夜私會,是多空閒?整日裡擾人清夢,恁地煩人。”察覺袖子被拉扯,側首望向呂芩,但見她指向迴廊的一條橫樑,彷彿示意爬到上頭,臉上一副捕捉到驚天陰謀的激動。
李季升漠然搖頭,心裡拿這個活蹦亂跳的官小姐沒轍,忖道:“人家又沒到後院搜尋的意圖,勞煩你就別沒事生事了。”
呂芩碰了個釘子,討了個沒趣,嘟起嘴狠狠掐了李季升一把,書生只作不知。
“姜兒,”錢思齊愛憐橫生地望著侍女,柔聲道:“你當真有本事,謝老闆園林失火,金老闆糧倉遭竊,短短几日,真叫你辦到了。”
黃姜兒退開數步,避開他的眼光,道:“這兩處地方在銀號典當,原本便是我替二少爺打理的,哪個地方哨防疏漏,要摸清倒也不難,再買通幾個走卒施為也是易事,大少爺言重了。其實你不用費盡心機誣陷二少爺,他也早無爭搶銀號的塵心,你這麼做,只是讓他更生煩懣而已。”
錢思齊取出一塊手絹,假意拭了拭臉上塵灰,微笑道:“‘誣陷’二字,說得多難聽,送佛送到西,做大哥的,只是助仲豫在修道之路上更進一步罷了。”
他走近黃姜兒,又道:“你說得沒錯,我這麼做,只會讓他更生煩懣而已。仲豫何等聰慧,自然不久便會推斷出,所有一切不尋常之事,都是我一手所為。當然,我也無意向他隱瞞,還巴不得他能早日發現,家族中,爭權奪勢爾虞我詐,塵世間,也是謠言紛飛汙濁如許。佈施、持戒、禪定、精進、忍辱……你說,這麼一來,仲豫會不會就此厭棄紅塵,參悟般若智慧?”
黃姜兒臉上頗為糾結複雜,一雙美目瞪得通紅,良久,輕輕嘆道:“所以,驚夢閣柴管事的死,也是大少爺你一手策劃?”
錢思齊搖頭道:“驚夢閣的桓老闆對仲豫情根深種,任誰都看得出來,對於她……我只是讓你多造謠言,讓他二人有瓜田李下之嫌,本少爺倒不至於為了一個銀號鬧出人命。所以柴管事之死,本是始料未及,仲豫被誣陷入獄,也非我所想。不過,爹與趙知府近來交情不錯,倒也不用過分憂慮。”
黃姜兒舒了一口氣,寬心道:“二少爺出獄後,或許當真剃度出家,才是他最好的歸宿,也省得……平白受這許多煩惱。”
錢思齊聽她口氣,平白生出幾分醋意,冷冷笑道:“姜兒,你該不會是喜歡上仲豫了吧?”
黃姜兒搖搖頭,盯著錢思齊,倏爾嘆道:“大少爺,你不明白,你永遠不會明白的……”
錢思齊眯起眼,望著神色複雜悽迷的侍女姜兒,只覺對方與自己距離漸漸拉開,他伸出手前探,卻遭避開,錢思齊面容鐵青,片刻,似笑非笑道:“哼,雖然不用過分憂慮,但仲豫想要出獄,倒也沒那麼容易。”
黃姜兒不解道:“大少爺,你說甚麼?”
錢思齊道:“命案並非仲豫犯下的,只要周旋其中,讓真相大白於天下,本不太難,甚至伯父出面便可,但……你可知何以爹得到訊息後,便匆匆從北方趕回?”
黃姜兒搖頭不語,錢思齊續道:“近年來倭寇盤踞海島,對閩浙沿海虎視眈眈,聖上已於幾年前遣派寧總督及施總兵統領閩浙軍務,據說數日後名將柴鼎也會南下任軍中要職,看來與倭寇大戰一觸即發……”
黃姜兒奇道:“你說的……姜兒都不明白,而且……這與二少爺之案又有何干系?”
錢思齊道:“你們女孩子家,自然不懂朝野之事。數年前朝廷因為明州動亂頒佈沿海禁令,一度引起官場黨爭,力執開海的內閣虞學士一脈幾乎消弭殆盡,而今倭寇擾境,多因我朝不開放貿易,‘海禁’之事勢必又要被搬到檯面,兩派勢力潛流暗湧,非常時期,誰先露出馬腳,誰便落了下風。”
姜兒素來聰穎,一點便透,她恍然道:“老爺與趙知府新近交好,如若趙知府出面,反而容易露出馬腳?”
錢思齊點頭道:“不錯!在杭州府內,柴歸嶽、袁歆本傾向於寧總督一脈,相較之下,虞學士垮臺後,趙知府、呂臬臺勢力便薄弱許多,呂大人掌管一省刑名按劾,倘若處理不當,教對頭們捏造個包庇兇犯的罪名,不僅仲豫性命不保,以此案為導火索,勢必朝裡朝外,又會有一場災禍。想當年明州動亂,知府柴歸嶽怠忽職守,險些成了內閣虞學士扳倒政敵的藉口,若非後來堅持取消海禁,觸碰聖上之忌,恐怕寧大人此刻便不是總督軍務,而是發配荒島去了。”
姜兒目瞪口呆,愁結百轉,難以釋懷,空自嘆道:“偏生……偏生你們男人間鬥來鬥去,便有這許多心眼。”
她左右踱步,躊躇道:“二少爺不是兇犯,呂大人怎還可能陷入‘包庇兇犯’的局面,難道這世上公理,竟是反著來的麼?”
錢思齊負手在後,悠然道:“公理公理,公家的理才叫公理,自古如此,倒也不算甚麼。”
他見姜兒眉頭間兀自愁意籠罩,似乎仍舊為了二弟之事於心慼慼,不覺妒意更盛,轉過身,淡淡道:“姜兒,雖說仲豫不明不白入了獄,他底下管轄的生意也不能教他好過,尤其是鬱蕉這蠢丫頭所接手的商鋪,更可加倍做做文章。叔叔伯伯只道仲豫天資聰穎,卻不曾想我這一心只願做和尚的弟弟,早便將他底下的生意,幾乎一股腦撒手不管。若是事故頻出,長輩們對他……自然加倍心寒。你……明白了麼?”
黃姜兒低頭沉默,再抬頭時已噙著淚光,不忍道:“二少爺已然落到這般田地,大少爺……你……你好狠的心。”
錢思齊冷冷道:“在你心目中……果然仲豫的地位還是重些。”
他背轉回來,道:“知府同知袁熹的兒子袁歆本是我兄弟的好友,當年卻誣陷仲豫武舉作弊,從此二人反目成仇。然而,袁歆與我私下來往,仍未斷絕。”
他伸出一雙白淨修長的手,孔雀石的戒指在月光下奪目流彩,映照著錢思齊如象牙般精緻而冷酷的側臉,他的聲音愈發冰冷:“倘若我不幸言中,這件可大可小的命案,在這個倭寇環伺的關節點,被寧總督一脈盯上,想要救仲豫的命,便唯有從袁家此處入手……方能有一絲轉機。”
那雙手撫過黃姜兒的髮絲,柔聲道:“所以……你終歸……要聽我的。想要救仲豫的命,便得先毀了他……姜兒,你是我們銀號最精明的姑娘,是仲豫最信任的婢女,還不明白其中的利害麼?莫再……這麼替他憂愁了好麼?”
黃姜兒凝望錢思齊,心中苦笑道:“我心中憂愁,為的誰,你竟還不明白麼?”
她輕輕避開他的手,腦中浮現出兩小無猜的身影,一邊走,一邊喃喃低聲道:“鬱蕉一直忘不了鬥草階前初見的那個男孩子,其實……姜兒也只是這樣的蠢丫頭而已……”
錢思齊隱約聽到蚊蠅般低語,不覺皺眉道:“你說甚麼?”見姜兒越走越遠,便冷哼一聲,跟了上去。
“大小姐,你還要掐多久?”李季升冷冷地望著呂芩。
呂芩聽到那二人對話,不覺激動,這時訕訕鬆手,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又來了興致,道:“你聽到沒聽到沒,有一出好戲!”
李季升哦了一聲,道:“聽到了,好戲在哪?”
呂芩呸道:“你這個悶葫蘆,悶窮酸,悶豬頭,好生沒勁。這演的一出‘武都頭栽贓入獄’,那錢二被陷害了,你都沒聽出來?”
李季升呵呵笑道:“錢大少後面一席話如此重要,敢情呂小姐倒是自行忽略了。一條命案,甚至攸關令尊的仕途,你不擔心,倒擔心起人家錢二少爺來了,嘖嘖。”
呂芩嘟噥道:“這些官場把戲,本大俠才懶得搭理,誰敢動我爹,橫豎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邊比劃,撇頭望見李季升已走開,忙上前道:“喂,上哪去?”
李季升頭也不回,道:“找你冤家去。”
呂芩咂舌道:“我冤家?本大俠……那個初出江湖,哪有甚麼冤家?”
李季升掏出綢扇,道:“月圓之夜,沿街比盜,你說是哪個冤家?”
呂芩想起孫叔頤,花容失色,斥道:“臭……臭流氓!”
李季升回想方才十五奎巷出身的五名混混,扇擊掌心,道:“不錯,就是那個臭流氓,呂小姐,小生有個好去處,能讓你在下個月的月圓之夜,勝過那個臭龜孫,你想不想聽?”
呂芩捂住耳朵,怫然道:“不聽,不聽!本大俠本來就不懼他,要你這個臭窮酸多嘴。”
李季升哈哈笑道:“阿芩你莫誤會,晚生說的這個去處,並非為了幫你,實則它乃杭州戒備最為森嚴之處,若非此地,諒也體現不出呂大小姐的本事。”
呂芩雙手離開耳朵,好奇道:“杭州又不是皇宮大內,哪有甚麼戒備森嚴的地方?”
李季升輕搖綢扇,臉上一派神秘,緩緩脫口幾個字:“跨虹橋,妙賞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