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救急豈無策(上)】
軟劍在脖子劃出一道血痕,洪德治眼珠子卻一直忐忑著瞥向那滲著黑血的肩傷,李季升恍過神,抑制心中激動,暗道:“扇骨中空,藏有墨汁,雖是當夜,但讓他瞧久了勢必露陷,得先制了這最奸猾的狐貍,其他四個……” 忙倒過劍柄擊暈了他,側頭一一掃過四人,雲枚強自壓下臉上的敵意,怫然道:“小恩公,這是甚麼意思?兄弟幾個,可沒看到洪老三有不軌的舉止。”
李季升拾起洪德治手中吹箭,冷笑道:“想用暗器偷襲,洪老三也老大不小了,卻還玩這種爛花樣。”他手中軟劍未放,見四人蠢蠢欲動,便把玩著吹箭道:“草營巷造的吹箭筒,可以連發五枚箭矢,只不過,比起這個,便如同小孩的玩物一般。”說著丟掉吹箭筒,從懷中掏出一個黑乎乎的小鐵匣,朝眾人亮了亮,道:“聽說這個鐵匣雖小,卻藏著許多暗器,如針般細微難見,一按機括,鋪天蓋地,草營巷的人說,裡頭裝著九千九百九十九枚暗青子,嗯,還是一萬枚來著?抱歉,小可記不大清了,只記得,它有個土氣的名字,喚作‘天羅地網’。”
四人往後退開數步,雲枚支支吾吾道:“胡……胡說八道,兄弟行走江湖多年,倒未曾聽過這種暗器。小恩公想霸佔這包裹,倒也不用出言恫嚇,信口開河。”
李季升軟劍一甩,猛將鐵匣作勢前擺,四人各自慘叫,抱頭狼狽躲開,書生笑嘻嘻道:“這鐵匣得來不易,更何況暗器裡頭塗了各類蟲草毒藥,足足花了小可一百兩銀子,非到萬一時刻,我也不願按下這機括。”
牛蛋悶聲大叫:“大爺,爺爺!小的們手無縛雞之力,勞您……勞您大駕,收了那鐵匣行不,怪嚇人的。”
雲松也帶著哭腔道:“對,對,您要包裹也好,小妖女也好,兄弟們都不敢搶了,您自便,現在還不到萬一時刻,您這寶貝省著用,一百兩銀子可不少!”
李季升暗暗好笑,道:“都是些怕硬的軟柿子,既如此,你們打算怎麼做?”
洪忠孝忙道:“分了五千兩,小的們立馬走人!”
其他人轟然答應,李季升秀眉一蹙,啐道:“原來是牆糊的皮,倒說得出這等不要臉的話,對不住了,小爺現在心情不好,別說五千兩了,你們一分錢也別想要到,這便給我請吧!”
洪忠孝等人齊聲答應,正要悻悻離開,老大雲枚突然凝視李季升,搖搖頭,意味深長道:“不對,小恩公,你智計百出,當年不過十歲出頭,便敢對付倭寇浪人,你的伎倆,可多得很哪。”
李季升眉間一挑,冷冷道:“雲老大,你想說甚麼?”
雲枚逐步向李季升靠近,臉上緩緩咧開笑意,一字一句,道:“跟著洪老三混了這麼久,老子也長進了不少,你當真以為……兄弟們是三歲小孩,這麼容易上你這個娃娃的當?”
李季升面色不改,突然扔掉軟劍,哈哈大笑,把玩鐵匣子,悠哉道:“話說在前,洪老三中的毒一時半刻發作不了,解救的藥劑雖不在我身上,但小可好歹還知道藏在哪了。可是,這‘天羅地網’裡擦的毒藥,究竟有幾種,是否見血封喉,哼,小可當真記不透。你想破罐子破摔,拿身家性命押注,也算不上糊塗。反正這樁生意左右不虧,小爺也不會勉強你,想動手,便來試試吧。”
兩人針鋒相對,目光不移,眼見對方越靠越近,李季升面帶戲謔,正要按下“機括”,雲松等人連忙叫道:“老大別鬧了,您哪來的膽,裝甚麼英雄氣概?!……”
三人一邊叫一邊避開,未等李季升按下,不料雲枚突然拜倒在地,冷汗涔涔,道:“小恩公說得差了,小人只是……只是跟您老人家鬧著玩的,還請……還請您老人家告知洪老三的解藥所在,嘿嘿。”
這一下又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雲松一臉鄙夷,幽幽道:“我還以為老大哪來的英雄氣概,原來還是老樣子……”言未盡,老大已扔來一塊石頭砸他臉上,吼道:“閉上你的鳥嘴!”
李季升捏了一把冷汗,心下長舒了一口氣,臉上兀自神色如常,道:“明早辰時,草營巷末,小可在那等著,若誤了時辰,洪老三是死是活,小爺可不敢保證。”
四人唯唯諾諾,抬了洪德治,正要離開,李季升心血來潮,忽然叫道:“且住!”
雲枚哭喪著臉道:“小恩公,您……您又怎了?”
李季升沉吟道:“方才隱約聽到,你們說起紹興的‘兩個酒鬼’,可是指的王諧、謝旺……?”
雲枚點頭道:“正是,正是,小恩公也認識?
李季升面無表情道:“昔日的管事與賬房先生,倒也飛黃騰達了。”
雲枚陪笑道:“原來如此,那兩個酒鬼還是小恩公的下人、朋友。”
李季升搖搖頭,揮揮手,四人抬著昏厥的同夥,望著那袋包裹,不勝唏噓,終於還是踟踟躕躕去了。
李季升見這夥人走遠,長嘆一口氣,經過一夜風波,舊事幕幕隨秋風襲來,寒意砭骨。
松竹婆娑,柏木森森,烏雲蔽月,鴉聲悽切,李季升怔怔獨立,閉上眼睛,腦中景象翻滾疊換,走馬燈般,倏如遼水無極、雁山參雲,又似閨中風暖、陌上草燻,一時間冰火交替,悲喜交加,好不難受。
家族傾覆……屍橫遍野……生離死別……
“王諧,謝旺,洪觀……你們趁火打劫,可過得自在快活?爹,娘,舅舅……對不起,幾年過去了,小升還是沒能……”
“江蘺,望你能夠相信那件事的原委……”
一旁的阿芩嚶嚀一聲,李季升收起萬千感慨,湊上前,問道:“姑娘,如何了?”
阿芩渾身知覺漸復,她隱約知道方才所經事情,抽噎道:“這群……這群江湖敗類,本大俠虎落平陽,龍游淺水,可……可被暗算得好慘。”瞪圓眼睛盯著李季升,疑惑道:“你……你這小娃娃,救了本大俠?”
李季升望她面目似曾相識,唇邊痣如胭脂,微微一怔,稍稍探頭覷她脖頸,隱見黃芩花的紋繡,不禁問道:“姑娘可是姓呂,單名一個芩字?”
阿芩驚叫一聲,杏眼圓睜,欲待作偽,終於還是鼓囊了嘴,洩氣道:“你……你是甚麼人?難道……是爹爹派來找我的?”
李季升微笑道:“呂姑娘,年幼時,小生在府上與你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你因為在頸上紋了這株小花,著呂大人一頓好罵。”
麻藥效用不過半個時辰,呂芩掙扎起身,渾身仍是毫無氣力,她喘了幾口氣,恍然叫道:“我記起來了,你……你是那時……”
李季升點頭道:“家叔李芸萃,本是大理寺少卿,與令尊同為內閣虞學士的學生,明州動亂後,虞學士力主取消海禁,被聖上投入大牢,此後京內穩健派連遭打擊,家叔……也不幸命喪。”
呂芩“啊”了一聲,低聲道:“這些朝中大事,本大俠……我是爹爹庶出的女兒,他也不常與我說起。”
李季升道:“當時……呂大人雖為知府同知,卻領兵平亂,便因此躲過同黨之厄。”他又搖搖頭,道:“算了,過往之事,不須多提。”重又打量俠女裝束,忍俊不禁道:“呂姑……”
呂芩截口道:“叫我阿芩。”
李季升失笑道:“阿芩,經年未見,巾幗風采,不讓鬚眉。”
呂芩得他誇獎,梨渦淺現,也嫣然道:“你也是,過了這麼多年,以前那個小不點,到今天也還是個沒長大的後生,而且啊,相貌標緻,比以前更像個小姑娘啦。”
李季升生平最恨人家說他像女孩,當下臉一沉,淡淡道:“可惜你只是初出茅廬的雛鳥,全不曉得江湖險惡,小生勸你,還是早回府上,當你的臬臺大小姐為妙。”
呂芩嗔道:“你說甚麼?你才是雛鳥!我瞧你這個酸丁,細皮嫩肉,連個空架子都沒有,本大俠自小習武,信不信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戳倒了。”她擺出拳勢唬人,不料藥效未褪盡,手連抬都抬不起來,李季升伸出根手指,往她額頭一推,呂芩向後便倒,書生笑道:“看是誰一根手指就能製得住對方?”
呂芩又羞又惱,拿這書生沒轍,只好嘟囔道:“要不是……要不是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本大俠……我決計不與你干休!”
李季升幽幽道:“既然是武功蓋世的大俠,又怎地會被細皮嫩肉的酸丁給救了?”
呂芩望了望他藏入袖中口袋的小鐵匣,記得方才迷糊聽聞之事,哼道:“也就你們這些本事不濟的窮酸,才會用這些旁門左道的唬人手段。”
李季升斜眼覷她,重又拿出那個匣子,打趣道:“你以為我在唬人?你當真以為裡頭沒有見血封喉的暗器?”
呂芩看那黑黝黝的鐵匣,不自禁有些發毛,連忙擺擺手道:“好好好,本大俠信你,別晃來晃去了,亂按到機關了咋辦?”發覺手已活動自如,忙試著站起身,除卻被吹箭擦傷的地方有些疼痛,其他俱能活動自如,自是喜上眉梢,挑起腳邊軟劍,指著李季升玩笑道:“你這臭書呆,方才竟敢碰我,教你嚐嚐本大俠的厲害。”
李季升將鐵匣放在前面,漫不經心道:“士可殺不可辱,你若敢碰我一根汗毛,小生與你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