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遺郎白玉玦(下)】
阿芩不想這幾人居然如此恩將仇報,惱恨之下,卻被攻了個手忙腳亂。她將軟劍藏於腰帶,本恃機巧心思攻人不備,不料此刻卻連抽劍都難了幾分。此刻空手對敵,縱然腳傷,卻未必便輸了這些混混,只是這幾個傢伙故伎重施,所謂“打她下盤”,便是由雲枚、牛蛋一前一後,窮盡口中唾沫吐向她的左右腳,洪忠孝、雲松兩人在兩邊合身撲上,使盡渾身解數阻她拔劍,還有一個洪德治在外掠陣,時刻覷隙偷襲,心中既躊躇又氣急敗壞,眼見洪德治裝好箭矢又將箭筒湊到了嘴邊,暗罵一聲,正要先行避開,突然邊上傳來破空之聲,她大感不妙,閃身讓過,腿上還是擦過了一溜血光。
敢情洪德治一直吹箭施襲,數次之後已然讓阿芩先入為主,實則其餘四人均有吹箭,這時混混們聲東擊西,阿芩情急之下竟然中招。
箭矢塗有麻藥,麻癢感覺瞬息傳來,五人一臉獰笑湊上前,洪德治罵道:“小賤人,小婊子,兄弟幾個,受夠你的鳥氣了!”一巴掌正要扇將過去,不防青光一閃,洪德治恍然後退避開要害,手上一痛,右臂已被齊整削了一大塊肉。
眾人大悸,齊齊後退,原來洪德治施了陰招後一時忘形,未料麻藥的作用自下而上,此刻俠女上半身尚可動彈。
洪德治如殺豬般痛撥出聲,驚怒交迸,叫道:“他孃的,小妖女,老子殺了你!”吹箭狠狠朝對方又來了一記。
雲枚忙撞上去道:“洪老三,留活口!”
吹箭射偏,擦過阿芩的肩膀,上下齊中,麻藥效用更快,阿芩氣喘吁吁間,渾身又酸又麻又癢,好不難受。
阿芩暗恨自己輕敵,只道給了對方一點甜頭諸事便罷,萬不料對方貪得無厭,而自己臨戰經驗不足,竟連這等伎倆也毫無防備,心中憂慮重重,提起軟劍,卻難以支撐站起,一時轉過無數念頭,卻苦無自保之策。
雲枚嘻嘻笑笑,道:“洪老三,你傻嗎,抓不到桓溪紗交不了差,這小娘皮也有些姿色,也該能再從酒鬼那矇混個百八十兩。”
膽小的洪忠孝道:“老……老大,對付桓老闆,咱還可以說個‘請’字,要抓了這……這小娘們……咱不就落個強搶民女的罪過了?”
雲枚順手扇了他一巴掌,罵道:“沒出息的東西,咱們跑江湖的,還想光明正大奉公守法,那不是丟道上的臉嗎?蠢貨!”順手指著俠女道:“你去,把這小賤人的包裹拿來!”
洪忠孝心有餘悸,搖頭道:“老大,我不去!”
雲枚還待揍他幾拳,洪德治已撕下衣襟裹住傷口,走近阿芩,道:“小賤人已麻翻,再不能逞兇了,大夥儘管過來!”
正要奪她兵刃,突然後院墓闕,靜悄悄地響起了一聲咳嗽。
洪忠孝戰戰道:“老……老大,該不會是武穆公顯靈了吧?”
雲枚四處看了看,見無人影,怒道:“放屁,該不會是你聽錯了吧?”
牛蛋道:“老大,你……你不也聽到了?”
秋風蕭索,穿過墓闕、忠烈祠,又送來了一聲嘆息。
雲枚六神無主,叫道:“牛蛋,你……你去看看。”
牛蛋陪笑道:“老大您說笑了,您老不去,小弟哪敢?”屁股上已著了一腳。
洪德治冷笑道:“裝神弄鬼,尊駕何人,出來!”
不片時,一名白衣少年慢慢悠悠,從後院踱了過來,低著頭,一邊小聲道:“大半夜的,這裡怎地吵吵鬧鬧?”聲音羞澀輕微,有若夢囈。
眾人見到這名嬌滴滴的少年不過十六七歲左右,陡然現身,均是驚疑不定,雲枚叫道:“兀那小子,你大半夜的,鬼鬼祟祟在這做甚麼?”
少年指了指墓闕,臉一紅,宛若妙齡少女嫣然笑道:“怪哉,我就住這,倒是你們幾個鬼鬼祟祟,跑到我家來,是想偷雞摸狗嗎?”
洪忠孝聞言失色,啐道:“放……放屁,這裡明明是武穆公住的地方,你小子是甚麼東西,也敢……也敢胡說八道!”
少年摸了摸鼻子,神情靦腆,一派天真神情,道:“那是家父,小可岳雲。”
洪忠孝驚叫了一聲,後退幾步,面色慘白,戟指道:“老……老大,見鬼了,見鬼了!他……他是繼忠侯的鬼魂!”撒腿便要跑,洪德治冷冷道:“膽小鬼!這裡雖然是嶽王廟,岳飛跟岳雲的屍骨有沒有在此,也未可知。”一邊提著氣死風燈,照清少年端麗容貌,又擰眉冷笑道:“鬼魂能有影子嗎?臭小子,你究竟是何人?”
少年也望清了洪德治的面目,一絲驚訝閃逝即過,走到阿芩邊上,除了洪德治,其他四人盡數又退開數步。少年抽出一條手帕,擦了擦鼻涕,原本嬌羞神色瞬息劇變,淡淡道:“在下李季升,‘紅狐’,不想……在這裡還能碰到!”
洪德治聽到“李季升”及“紅狐”幾個字,不禁訝然退開,細細端詳李季升容貌,片刻驚疑道:“你……你……你是小恩公?”
李季升掏出綢扇,悠然蹲在阿芩邊上,探她鼻息,見她渾身痙攣卻氣息如常,心下稍寬,於是抬頭望向五人,道:“倒還記得鑑湖畔的小恩公,那麼,也該不會忘了九年前的明州動亂。”
雲枚聽他二人對話,沉吟半晌,舊事浮現,大驚失色,撲通一聲跪倒在李季升面前,道:“小恩公!你……你是九年前救了我們的小恩公!”
李季升淡然道:“九年前,在下年幼,倒也是無意間為之。”
雲枚慨然道:“小恩公,那時我們十五奎巷雲洪兩家前往平倭亂,小人和幾位兄弟不慎被捕,若非小恩公……”
李季升打斷道:“好極,你們還記得往日之事,那便好辦。雲老大,這位洪老三……?”
洪德治恭恭敬敬道:“小人已更名叫洪德治。”
李季升失笑道:“‘紅狐’的兩位,一個改名叫洪德治,一個更名叫胡二,我瞧胡二似乎已混上了蒼木連營頂兒尖兒的人物,洪老三,論機謀,你可不如他啊。”
他少年老成,隨口調侃幾句,又道:“我跟兩位商量個事如何?”
雲枚道:“小恩公您說,只要能辦到的,兄弟們赴湯蹈火。”
李季升擺手道:“倒也不用,這件事就在眼前,我與諸位要一個人,一件包裹。”
洪德治知曉其意,小心翼翼道:“敢問小恩公……與這小姑娘是何干系?”
李季升提了提那包裹,道:“比起這小姑娘,我與這包裹倒是更親近一些。”
雲枚恍然大悟,咧嘴笑道:“原來如此,小恩公也是我輩中人!這麼著,重逢即是有緣,我等與小恩公坐地均杵如何?”
洪德治陪笑道:“小恩公提出要求,小人斷無拒絕之理。只是小恩公出身不凡、家財萬貫,原是犯不著與我們這些小人分贓,白白髒了您的手。”
李季升笑道:“十五奎巷洪家,不……現在該稱呼為妙賞樓的洪家,你們樓主何嘗不是家財萬貫,你又怎會墮落至斯!”
洪德治道:“自樓主棄武揚文,洪家門人,只要文墨稍有差池,便無立足之地。小的與忠孝便是不好詩文,才……”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得心酸無已,李季升心道:“這裡輩分雖以雲枚為尊,實則都是這洪狐貍拿的主意,往昔恩惠,對這等小人也是不值一文。瞧來他也不願誠心與我分贓,之所以還未撕破臉,自是尚未弄清我虛實,若就此示弱,難免為之所制。”於是幽幽嘆了口氣,道:“這江南的商界,原本是寶圭、金於諾和我舅舅貝老闆的天下,朝廷海禁之後,舅舅的船舶生意幾乎折損大半,他老人家自殺了,貝家的生意雪上加霜,再也沒起色過。此一時彼一時,若諸位再不拉上小可一把,他日曝屍街頭,卻要勞煩收殮了。”
洪德治可憐兮兮道:“常言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小恩公就算今時不同往日,也不至像小人們淪落街頭啊。”
雲枚焦躁不耐,沉聲道:“小恩公,您要多少,倒是說個數?”
李季升輕搖綢扇,拍了拍包裹,道:“小可不說了麼?一個人,一件包裹,少一個子也不行。”
洪德治怪道:“包裹也就算了,您還要這個人作甚?敢情小恩公……嘖嘖,看上了這小姑娘不成?若小人未記錯,九年前您身邊的那位小美人,現今也該亭亭玉立了吧?”
李季升站起身,嘆道:“也罷也罷,實在拿你這個洪老三沒轍。實不相瞞,倒也不是小可手頭緊缺,而是這個女賊所盜贓物的主人正是小可的一個朋友,小可追到此地,現今人贓俱獲,自然一個子一根頭髮也不能少。”
他從懷中取出一疊銀票,險些晃瞎了五人的眼睛,道:“如若弟兄們將這女賊讓與我,這五千兩銀子,大夥就分了如何?”
雲枚見那五千兩銀票,口水都要滴了下來,疊聲道:“小恩公,恩公爺爺,您真是我等再造父母,別說一個包裹,十個包裹也不成問題!”
洪德治也卑躬屈膝,稽首道:“叩謝恩公,叩謝恩公!”
李季升揚手道:“無須多禮,這疊銀票拿去分了,就都給我請罷!小可既已拿到女賊贓物,那麼,就此別過。”
洪德治眼中異光閃動,忽道:“恩公一個人追兇至此,不如……讓小的們送您一程?”
李季升指向一側,道:“誰跟你說小可是一個人,你瞧那不是人嗎?”
眾人循他指去的方向望去,李季升忽然低頭拾起軟劍,削向洪德治受傷的左臂。
洪德治並未轉頭,這時見對方先發制人,而且拾劍偷襲,一氣呵成快捷無倫,驚愕間慌忙躲避,舉起事先一直攥在手中的吹箭,正要施襲,忽然肩上一痛,竟著了對方射來的扇骨,不多時便滲出黑血,他驚懼之下招式微滯,脖頸一涼,李季升已將軟劍架上,冷冷道:“老狐貍,從我走出來後,你手中的吹箭一直握著想尋隙偷襲,‘紅狐雙怪’,狠毒狡詐,你果然還是沒虧了狠毒的名頭。”
洪德治叫苦不疊,忙道:“恩公爺爺,您說的差了,小的啥也沒想,啥也沒做,誤會誤會,都是一場誤會。”
李季升寒聲道:“誰跟你誤會!你騙得了別人,騙不過我。打我亮出銀票起,你臉上的神情就沒逃過我的眼睛,那時便篤定要連我一同結果了是不是?混賬,我伯伯在道上走鏢,叔叔朝中為官,舅舅富甲江南,無論哪一套把戲,我都聽多了見多了,你以為我會上你的當?哼,可笑,你以為……你以為我是如何在明州動亂裡活過來的?!”說起舊事,他愈發激動,素來淡定的臉上竟浮出幾道青筋,昔日嬌滴滴的聲音也越發充滿了厭惡:“混賬,混賬,你這個貪得無厭的小人,你們洪家,尤其是你們道貌岸然的臭樓主洪觀,都是貪得無厭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