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遺郎白玉玦(上)】
子時。
嶽王廟忠烈祠的頂層,李季升躺在草蓆上,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天氣轉涼,秋風沿著後院的墓闕碑廊穿堂而至,淅淅瀝瀝宛若寒雨襲人。
書生摸了摸鼻子,頗感飢渴發冷,喃喃自語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糟糕,莫不是要著涼了?”環顧四周,香案上還擱著幾個幹饅頭,心中暗暗叫苦:“李季升啊李季升,你究竟犯的甚麼傻,好好不去妙賞樓待著,偏偏跟著那臭孫子活受罪。”伸手往懷中一探,別無他物,只有一張當票,一疊銀票。
當初在博戲堂玩弄把戲,並未用到典當的五千兩,但此刻不管生活如何拮据,他也不曾挪用,生怕沒錢贖回那塊玉玦。
現在早已用不上這些銀兩了,他卻還是沒去過一趟錢氏銀號,連孫叔頤也時常表示不解。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如此糾結,如此矛盾,明明擔心失去它,卻似乎更怕見到它。
“絕人以玦。”
自古帝王驅逐大臣的招式,不想此刻,竟發生在自己身上。
李季升摸著當票,澀然而笑,彷彿撫著那塊暗淡而溫潤的上古玉玦,上面還留著屬於虞城後人的印記。
“江蘺……”
他在心裡默唸著女子的名字,那個贈玦給他的主人。
“這塊玉玦,是我叔叔最近送給我的。我時常問他,為甚麼這玉缺了一半,另一半跑哪去了?他總是笑著說丟掉了,他找了很久,都沒有找著。
“叔叔常常一個人默默地撥弄著古箏,彷彿春秋時的蕭史引鳳飛凰,鳥兒會落在他的肩膀上和鳴,聲音穿梁拂波,久久不會散去。
“叔叔以前不是這樣的,他有很多好朋友,挾彈出遊,金銖換酒。不像現在,形單影隻,彷彿只有禽鳥,才會與他作伴。
“‘世歲如梭,繁華幻夢。人情世故,只如不繫之舟。風總是無端而起,舟便隨波而去,載浮載沉,無牽無掛,半點強留不得。’叔叔說,過去的那些人,也只是這樣。
“小升,有些東西,丟掉了,就真的找不回了。”
那天黃昏裡的每句話,如同這一場秋風,蕭蕭瑟瑟,沁涼他的心底。
並肩坐在三年來已然亭亭如蓋的樹下,落紅簌簌不止,那時江蘺閉上眼,指尖拂過書卷上的花瓣,禁不住的,又輕觸抽動的鼻尖,酸意中彷彿還嗅得到指尖殘餘的墨香。
她默唸出一個數字,李季升比對書上的花瓣數目,輕輕搖頭,見她素手伸來,猶豫半晌,終於還是任她將酒壺接了過去。
江蘺涓滴入喉,臉上立刻泛起楚楚動人的嫣紅,與兩行淚珠輝映於春風中,宛若紅杏帶雨,苞沐朝露。
“自小患了眼疾,我總是……看不清很多東西。現在,連書上有多少花瓣,睜開眼……卻也數不清楚。”
李季升望著她被淚水模糊的雙瞳,想要幫她拭去,最後還是垂下了手。
江蘺強擰鼻子,硬是往喉嚨裡灌了幾口,她開始咳嗽,渾身開始發抖,說不清是因為本就辛辣的酒意,還是逐漸濃烈的情緒。
“小升,我真的看不清你……有時候在我夢中,你還在鑑湖邊上,揭開馬車的窗簾,我跟孃親說,那個小男孩好漂亮,你臉皮卻薄,馬上便躲回馬車裡……
“有時候,你扶著我的肩膀,擋住壞人的臉,你擦去我的淚說,‘就算大人們都走了,小男孩……也永遠永遠,不會離開你。’
“可是,有時候,你卻成了那些壞人……為甚麼你要傷害我,為甚麼你會殺人,為甚麼那個害羞的小男孩,那個發誓永遠不離開我、要保護我的小男孩……會殺了從小照顧我的親人?”
……
她還是走了,夕陽下的她簇擁著一群侍女僕從,走向遠處的轎子。
落花簌簌,鋪滿了他膝上的書卷,這卷唐人的寫本,彷彿還殘留著江蘺手上的餘溫。
他若有所覺,撥去書上的花瓣,殘缺的玉玦,靜靜地躺在書卷上,字裡行間,淚漬未乾,彷彿湘君遺留的斑痕,浸溼了書上的那一行字。
“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黑夜中有人又打了個噴嚏。
李季升從過往的夢中醒來,心中想道:“這個時候,誰會上嶽王廟?莫不是臭孫子回了?”
正要出聲招呼,忽然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他連忙噤聲不言。
“紹興的那兩個酒鬼,天天便只懂咿咿呀呀的聽曲,累得咱兄弟跑上跑下,竄東竄西地為他尋娘們,他媽的。”
“尋甚麼娘們啊,這些大老闆,狎妓孌童,甚麼事幹不出,八成早就把那甚麼桓溪紗拋到九霄雲外,這會兒淨顧著跟奚夢蝶雲來雨去了,我呸。”
“怪哉,可不僅王諧謝旺換了聽曲的地方,我瞧遊園近來也當真是日日爆滿,難不成那姓奚的娘娘腔,竟蓋過了千嬌百媚的桓老闆,驚夢閣莫不是運勢到了頭?”
“咱們去遊園找兩個臭酒鬼的時候,遊園的一群崽子們,不還因為那啥管事的死普天同慶嗎?看來驚夢閣估計撐不到觀潮大會,就得關門大吉咯。”
“說起這事,城裡人都傳,那柴管事是錢家的二少爺殺的,似乎就是為的桓溪紗那娘們……”
“嘿嘿,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小錢王一世英名,可要毀在一個娘們的手上!”
“噓!”
欺佔弱女的雲枚、洪德治五人如約來到了嶽王廟。眾人吵吵嚷嚷間,洪德治耳尖,突然聽到了甚麼聲音,趕忙作勢讓大家安靜。
眾人眼望面前燃著燈火的忠烈祠,心中無端湧起幾分忐忑。
牛蛋輕聲道:“老大,你說那遭瘟的小賤人約了咱子時到嶽王廟,可是……她真會趕這來嗎?”
雲松道:“對啊,如若那妖女爽約,咱哥五個巴巴跑到這見鬼的地方,不就跟傻子一樣?”
雲枚啐道:“來也好不來也好,忙活大半月仔兒都沒撈上半點,碰碰運氣總是不錯的。”
“本大俠一言九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哼,怎麼可能會爽約?”
暗地裡突然冒出了俠女的聲音,五人不禁嚇了一跳,齊齊變色,望向說話聲處。
阿芩提著一盞白色的氣死風燈,著一襲墨綠色的夜行衣,提著一袋包裹,從忠烈祠裡一瘸一拐地走出。
雲枚心中懼她,馬上領著四人拜倒在地,叫道:“師父在上,請受小徒一拜!”一邊拉著手下四人斥道:“你們幾個,見了師父,還不下跪?”
阿芩聽他們稱呼不遜,本來一副矜持自重的大俠神色,這時見五人下跪,不禁手足無措,滿腔訓斥言語都吞回了肚子,只好道:“喂,你們別跪,誰說要當你們師父了,起來,都給本大俠起來!”
五人還未起身,雲枚訕訕道:“師父這個……”見阿芩腮幫又鼓了起來,忙改口道:“大俠這個嘿嘿,果然是言必信,行必果,說要劫富濟貧,果然是那個……那個……”一時難以措辭,洪德治介面道:“果然是雷厲風行,馬到功成,手到擒來,奏凱而還!”
他為了討好俠女,故意學阿芩的口氣,雲松嚥了口唾沫,眼巴巴地望著包裹說道:“大俠此行……必定收穫不少吧?”
老大雲枚狠狠敲了他的腦袋,道:“狗崽子!大俠千里迢迢,風裡來雨裡去,辛辛苦苦劫富濟貧,已經是我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就算只有百八十兩銀子,也要知足了,你還貪甚麼?狗崽子!”連扇了雲松幾下巴掌,心滿意足後,又恭恭敬敬望向阿芩手上的包裹,彷彿裡頭裝了個聚寶盆一般。
阿芩嘆了口氣,一言不發地盯著雲枚。
雲枚沉默半晌,片刻不好意思道:“……大俠還在等甚麼,小的們準備好了,您可以來接濟接濟了。”
見阿芩螓首輕搖,於是急道:“大俠,難不成你後悔了?”
阿芩扯下面罩,鼓囊著嘴,將頭撇向旁處,道:“本大俠改變主意了,雖盜了不少,但決定只派發給你們一些。”
雲枚舒了一口氣,道:“便算真只有百八十兩,也是好的。”
阿芩從包裹掏出一錠銀子,道:“這是五兩紋銀,你們將就分了,省著點花銷,也能活個把月,去好好找個正經活計,別再幹傷天害理的事了。包裹裡的東西,還要給更需要的人。”
五人面面相覷,雲枚站起身拍拍屁股,前恭後倨,道:“哎呀,大俠,您這就沒意思了,您知道外頭的東西有多貴嗎?小的們勒緊褲腰帶過活,估計這錠紋銀也花不過五天,到時活計還沒找著,我兄弟五人就先屍挺街頭了。”
洪忠孝道:“是啊,你明著說要接濟我等,卻只這麼錠銀子,照我說,還不如不給的好。”
雲枚回頭扇了他一巴掌,怒道:“去你媽的,甚麼‘不如不給’?”跟著急匆匆接過五兩銀子塞進懷中,流露出乞憐神色道:“大俠,小的們實在是拮据得緊,不如……您再琢磨琢磨?”
阿芩皺皺眉,不欲與這些貪得無厭的混混們多做糾纏,她捎著包裹,回頭走出幾步,冷哼道:“愛要不要,別的沒有,本大俠還要去其他地方接濟,少陪了!”
洪德治見她兀自一瘸一拐,叫住道:“大俠,您受傷了?”
阿芩回頭淡淡道:“是啊,跟你們打完架後又碰了釘子,哼,不過本大俠何等人物,這點小傷,權不當回事。”
洪德治嘿嘿兩聲乾笑,道:“大俠固然是本領通天,可是小的瞧這腳踝腫的也不小,您可能年紀輕,不常受傷不知道,萬一這沒調理得當,落下病根還在其次,一不小心傷上加傷,腳踝畸形,嘿,可就不大好看了。”
他本欺阿芩年幼,信口胡謅,果然阿芩回想孫叔頤的話“萬一傷了筋骨,後果不堪設想”,越想越是後怕,不禁出言問道:“那……那該怎麼辦?”
洪德治道:“小的出自十五奎巷洪家,祖上行伍出身,跌打損傷的藥膏不僅隨身攜帶,推血過宮的本事也是祖輩相傳,來,大俠這邊坐。”
雲枚轉了轉眼珠,道:“對對,大俠為了我們,如此操勞,洪老三,快給大俠治治。”
阿芩小女兒心性,心中忐忑,坐在石頭上,正要脫下鞋子,見到洪德治臉色,想到他之前手段,不禁暗生戒備,起身道:“不必了,本大俠自小習武,尋常跌打又非沒經歷過,小傷便是小傷,無須……”
話未說完,寒芒閃動處,洪德治吹箭已然射向她左腳!阿芩左腳慌忙抬起,受傷的腳踝支地,不免一個踉蹌,秀眉微蹙,右手摸向腰間軟劍,洪德治瞅準方向,又射出一支吹箭攔阻,右手向其他四人一揮,事已至此,雲枚四人只得虎吼撲上,洪德治吼道:“這小娘皮腳踝崴了,打她下盤,莫讓她有時間亮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