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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二十三、紫蟹黃柑新酒熟(下)

2026-04-29 作者:池南

【二十三、紫蟹黃柑新酒熟(下)】

趙伯離“啊”了一聲,驚訝過後好生失望,見年均糧不再理會自己,討了個沒趣,吐吐舌頭,悄悄問小鐵牛道:“這老孃犯的甚麼事?”

小鐵牛道:“這姓年的是個採花賊,身無分文,前些天卻摸上簾幽庭,想偷看院子裡的姑娘們洗澡,被老鴇擰住了,硬是拽到了縣衙來。師爺見他也沒甚麼銅板可以宰,命底下隨便關他個把天,再沒人贖回,便放他滾蛋。”

他望了望典史趙大人,突然想起甚麼,立時哭喪著臉道:“大爺!您之前跟那些路見不平、打架鬧事的混混們喝酒也好,放了他們也好,現在這個採花酒鬼……您……您可莫要再放走了!典史大人,私縱犯人是重罪,您……您莫要再讓小的難做了!”

趙伯離訕訕道:“我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這個……這個老孃,你們好好看著,別太快送他走了。”

年均糧在班房中無所事事,唯有吃喝拉撒,將待的地方弄得臭氣熏天,沒有犯人肯與他同待,他也樂得清閒,不與那些倚老賣老的地頭蛇慣犯多做糾紛。

這一日,忽聽得有人喚他名字,抬頭一瞧,見是趙伯離,道:“小少爺,你倒有閒情逸致四處溜達。”

趙伯離掩鼻罵道:“他媽的,這裡好呆也是人待的地方,你作死麼,弄得臭氣熏天的。”一邊提著籃子放在牢門前,道:“老孃,你聞聞,猜我帶了甚麼?”

年均糧一聞,打了個噴嚏,叫道:“除了老孃的屎尿味,啥也嗅不出。”

趙伯離啐了一口,提出一個青花酒瓷,笑道:“‘收薄用於

年均糧聽到這段賦文,眼前一亮,道:“‘中山松醪酒’!”

他忙湊過身,拾起酒瓶便細細啜飲,他雖生得粗豪,品起酒來卻十分秀氣講究,舌頭舔了舔,閉眼回味,彷彿想到了甚麼,趙伯離道:“老孃,這松醪酒如何?”

年均糧不答,卻嘆了口氣,道:“小少爺,這是哪找來的?”

趙伯離道:“這可是我讓下人去定州四處走訪,耗時良久才買到的佳釀,比之你朋友釀造的,如何?”

年均糧垂下頭,道:“這酒已算得上品,可惜可惜!”

趙伯離奇道:“又可惜甚麼?”

年均糧道:“‘酌以癭藤之紋樽,薦以石蟹之

話甫畢,鼻中一陣香氣襲來,他眼前一亮,趙伯離已從籃中端出了兩碟煎蟹,道:“秋天還沒到,肥美的大閘蟹沒有,這些小蟹還是找得到的。來,老孃,嚐嚐‘金波樓’的手藝!”

年均糧一怔,哈哈大笑,喜道:“有松酒,果然還有煎蟹,好聰敏的小少爺!”

他凝望趙伯離一眼,見他雙目澄澈天真,渾無半分機心,心中微動,接過他遞來一隻煎蟹,彷彿與過往幾幅畫面重疊,忽有所想,不禁脫口道:“‘得酒滿數百斛船,四時甘味置兩頭,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趙伯離聽到這句話,只覺深得我心,不禁拍腿大讚:“好個‘拍浮酒船,足了一生’!”

年均糧道:“當年摯友釀酒初成,攜侶同遊江中,持螯痛飲,便曾放此豪言。”

趙伯離笑道:“痛快,可惜未曾得見!若早生幾年,必與他杯酒盡歡。”

年均糧淡然笑笑,道:“故人一生仰慕蘇子,常將東坡先生的一句話掛在嘴邊。”他雙目半睜半閉,似有精光閃過,續道:“‘天下人終日碌碌,豈非失此生也。’”

趙伯離一愕,默唸數遍,但覺此句慨嘆頗有幾分快意之味,不禁笑道:“不錯,人生在世,自當浮游江湖,不受拘管,隨性於天下,無所掛礙!”

年均糧撫掌道:“好一個隨性於天下!小少爺當真有魏晉遺風,狂放不羈,為這句,浮三大白。”

趙伯離拍手道:“好極!來,老孃,如今你我雖在班房,勝似放舟江中,今日你我同樣持螯痛飲,這瓶酒給你,幹了!”

他兀自豪興遄飛,卻見年均糧若有所思,怪道:“老孃,瞧你生來魁梧,怎喝酒恁地囉嗦,敢是這酒不好?”

年均糧搖頭道:“酒是好酒,松醪酒特有的苦味卻淡了一些。”

趙伯離嗅了嗅,道:“你不早說!”

年均糧道:“以黃米、松脂、陳皮入鍋蒸,再佐以糯米、葛根、杏仁、三七、丹參、山楂、大料混煮,加入麥曲,往後……你不妨親自一試。”

趙伯離默唸一遍,往他胸口錘了一拳,笑道:“去你孃的,既知此法,卻不早跟老子講。”

年均糧也笑道:“故人酒酣之時與我這麼一說,可是老孃卻釀過幾次,始終出不了那個味,紙上談兵,終究與實在功夫不同。”

趙伯離得意一笑,道:“別的不說,釀酒這種事,包在老子身上,保準讓你重新喝到你朋友的中山松醪!”

年均糧心中大動,再看趙伯離一眼,心道:“宦海濁世,尚有這等頑童赤子,著實令人難信。”

他胸臆中的感動一閃而逝,趙伯離兀自拉扯他喝酒,年均糧只恐再與他聊起往事,勢必心防大開,於己於彼並非善事,正沉吟間,趙伯離又道:“老孃,老子與你一見如故,明日我載二十壇酒過來,咱們試一試酒量高低如何?”

年均糧強抑心事,情緒漸舒,朗聲大笑,道:“娘希匹的,你這個小毛孩,也敢與老孃比酒!老孃喝燒刀子有若白水,你還是回家舔你老母的奶吧!哈哈,哈哈。”

趙伯離見獵心喜,站起身對衙役道:“小鐵牛,明日老子要與他拼酒,你們可得把宋捕頭引開,別讓他跟縣太爺告狀,總之,這事千萬要瞞住。”

小鐵牛大驚失色,道:“我的爺!您往昔也只是跟弟兄們犯人們小酌聊天,何嘗有過拼酒……”

趙伯離抽了抽鼻子,道:“拼酒算甚麼,老子五歲喝酒,與人大小比鬥無數次!來來來,給我開門,老子要進去!”

小鐵牛執拗道:“我的趙大爺!這傢伙是個採花賊,雖說是個男的,難保……難保會對大人做出甚麼……您是要知府老爺、老夫人打斷哥幾個的狗腿嗎!”

趙伯離大笑道:“你懂個屁,知府大人和老夫人要去淨慈寺燒香拜佛,沒個十天半月回不來,老孃整天不讓我幹典史,三天兩頭跑來探,這次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媽的,老子……老子終於可以大開酒戒啦!”

“於是大人您便搬了一車的酒,與這姓年的拼了一天一夜……”小鐵牛還未說完,趙伯離便怪叫道:“難不成老子輸了?”

小鐵牛面有難色,道:“大人,兄弟們屈指一算,這一等一的烈酒,入了您的肚子,約莫有十來斤,您這麼一口氣不喘地喝個精光,已經是世所罕見的酒中聖手。”

趙伯離沮喪道:“結果呢?”

小鐵牛小心翼翼道:“結果大人不僅吐得一塌糊塗,還睡到了現在,這姓年的把沒解決完的酒食,一溜兒收拾個乾乾淨淨,然後在您……在您身上撒了泡尿,您都不知道……”

趙伯離慘叫一聲,幾乎要抓破頭皮,小鐵牛還道他要大發雷霆,忙道:“兄弟們已經打了這廝三十殺威棒!只要您一聲令下,兄弟們……小的立馬就再給這採花賊一點顏色瞧瞧!”

不想典史大人只是疊聲道:“現世了現世了!”

小鐵牛怪道:“‘現世’?”

趙伯離道:“呃,這是撫州話,小孫子教我的,是丟臉的意思……總之,他媽的,總之太難看了!老子居然睡了四天!頭一遭跟人比酒,居然輸得對方褲子都脫了!”

他口無遮攔,信口亂叫,牢中眾犯鬨堂大笑,趙伯離訕訕回頭,瞥見錢仲豫,但見他微微點頭,道:“多日不見,趙公子……風采如昨。”

趙伯離回過神,暫忘了斗酒之事,湊過去道:“錢少爺,你怎麼跑這來了?”靈隱寺一役閃現腦海,不禁色變道:“難道是那晚……”

錢仲豫搖搖頭,截口道:“不意捲入兇殺之案,至今真相不明,便暫棲於此,只待水落石出。”

趙伯離險些又說漏嘴,暗歎慚愧,不禁想起李季升所說過的話:“靈隱寺事後疑點尚存,我方几人已然露了形跡,就算當初與衛所將士對質交戰只在須臾,那倭人也該瞧到我三人形貌才是,可是此後數月,卻未曾看到勾結亂黨的通緝畫像,難不成是那倭人有意對官府隱瞞?”心中想到:“我三人明著幫助天目山亂黨,杭州衙役尚且沒有緝犯的風聲,錢少爺當初雖助我一干人等,但無憑無據,自也不大可能拿他。”

口中問及錢仲豫被捕前後,又道:“怪哉,按理衙門收到訴狀,縣太爺當立馬傳訊被告審問,卻哪能直接押到班房……錢少爺,你見過劉知縣了麼?”

錢仲豫苦笑道:“不僅是仁和劉知縣,還有錢塘常知縣,海寧林知縣,甚至是咱們杭州府的左推官,小可都在這幾個時辰內悉數見過,可幾位大人只是寒暄了銀號及家父近況,卻幾乎對此案隻字不提。”

趙伯離沉吟道:“確實古怪。”隨即拍拍胸脯道:“錢少爺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驗屍查案,捉拿真兇,家父畢竟是杭州知府,提刑按察使司呂大人也是老爹及令尊的朋友,決計不會讓你受半丁委屈。”

錢仲豫一愣,輕聲嘆道:“難得趙公子信任,如此,有勞……典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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