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紫蟹黃柑新酒熟(上)】
錢仲豫不想驚動旁人,六侍女要隨同,也被他勸退。儘管如此,短短半天,此事已沸沸揚揚,料想不出數日,便可傳遍整個杭州城。
錢氏銀號的二公子入了獄,以錢家的名望,當晚錢塘縣仁和縣的大小官吏都來拜會了遍,少不得連名帶姓、家世來歷一一道明,扯了嘴臉滿口諛辭,恨不得掏出心肺,云云“錢大老闆廣識四方豪客、今後還得多多提點”,彷彿錢少爺並不是坐大牢,而是做客來著。
好容易清靜了些,錢仲豫始細細觀察平生未曾造訪的牢獄。
在他的印象中,不管是縣衙還是州府,大牢都應該是光線昏昏,蟑鼠為患,蟻蛆叢生,四處散發著中人慾嘔的爛臭味和黴酸味,大小不一的牢房次第隔開,充斥著痛哭聲、慘叫聲、哀求聲,各色刑具散發出陰森可怖、濃烈不堪的氣息,侵襲著人的每一絲神經、每一分心智。
然而這裡卻不太一樣,烏煙瘴氣與龍蛇混雜固然存在,牢房也自灰暗潮溼,卻不算窮極汙穢,囚徒們各掃門前雪,或與獄卒閒拉家常,或聚眾賭骰子,嘆息聲、嬉笑聲、呼嚕聲此起彼伏,竟不至太過悲慼絕望。
——更令他傻眼的是,與腦海中的監獄相比,他的落腳地實在有若極樂淨土。
錢仲豫的牢房很大,與那些灰暗潮溼的地帶隔了一段距離,床鋪馬桶桌椅一應俱全,採光還不錯,舉頭可望明月,低頭不見蟲鼠,房間定期清潔,倒頗似簡陋的客棧。
而且牢房裡已經放了許多官吏們捎來的禮品,一時讓錢少爺產生了遠遊他鄉,得遇親友的錯覺。
錢仲豫哭笑不得,抬頭驀地望見那吊兒郎當的宋捕頭。
宋捕頭似乎忘了甚麼重要的事,恍然間想起忘了上鎖,於是一邊上鎖一邊賠笑道:“嘿嘿,錢少爺不必擔心,以錢氏銀號的財力,想來不多久便可打點好,放你出去了,權且委屈錢少爺在這班房落腳,放心,甭管酒肉,樣樣不會少。”
班房是關押疑犯及獄卒落腳歇息所在,與真正的牢獄不同,實在不是犯了大事的人所待的地兒,一般給那些小偷小摸、打架鬧事的混混們落腳,供獄卒衙役消遣勒索之用,譬如逆鱗孫頭領一不小心便常常照顧這裡的生意,為了出獄還給元四喜家添過不少麻煩。
“原來這還不是縣衙大牢,難怪如此。”錢仲豫心想,口中說道:“人命關天,還請報上知縣大人,審慎定奪。”
宋捕頭心道:“人命關天,還不都你們這些大老闆公子哥說了算,哪輪得著老子管?”口中諾諾連聲應了。
錢仲豫又道:“不才初次下獄,凡事多有不通達之處,今後,還要勞煩宋捕頭指教。”
宋捕頭連連擺手,道:“錢少爺別這麼說,這……這班房可不是我做主,指教甚麼的不敢當,我們老大是……”說到這,他想起甚麼,甩頭四顧,臉色一變,忽然嘶叫道:“老大?老大哪去了,典史大人呢!”
他面色如土,帶著幾名衙役獄卒往來搜尋,一無所獲,怒極之下扇翻了手下四五個沒用的廢物,罵道:“老子是捕頭,不管轄班房刑獄,早叫你們長點心思,多留意大人的去向,他媽的,現在他跑哪去了?!”那幾個手下一臉茫然,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宋捕頭大罵飯桶,又帶著哭腔邊張望邊叫道:“典史大人,我的小祖宗喂,你究竟上哪了?你要是少了些許皮毛,知縣老爺非把小的們抽筋扒皮不可!”急了片刻,他突然叫道:“大人不在班房,定是去了監牢,走走,都去找找!”
急切之下,唯有拿囚犯們出氣,囚犯們嘻嘻笑笑,任他責罵,卻不以為然。
不多時,衙役們便一溜煙散盡,出外四處尋找那個“典史大人”,班房門一闔上,立馬漆黑一片,唯有牆上火把,飄飄忽忽,閃爍不定。
一個囚犯笑吟吟對隔壁的囚房說道:“典史大人,人都走了,你可以起來啦。”
囚犯們笑聲此起彼落,紛紛道:“是啊,典史大人,該醒醒了,別裝睡了。”
“這個宋捕頭也真是個酒囊飯袋,典史大人明明好端端就躺在乾草堆裡,卻愣是找不著,哈哈哈。”
錢仲豫見囚犯們都對著一間囚房說話,心中不禁納悶:“難道這典史大人,竟把自己關在牢裡不成?”
但見那囚房絲毫未有動靜,只有角落處躺著一條大漢,隱隱傳來沉沉鼾聲。
囚犯們不得回應,也便陸陸續續作罷。
月光輕輕地透窗而入,影落床頭,如籠紗帳。
禪定片刻,班房裡的黴溼味漸漸縈繞鼻端,錢少爺雖然勤儉修行,但平常就算露宿,也是居山窟臨清泉,就算出入龍蛇混雜的煙花之地,也多是驚夢閣、鴻雲畫舫這等富貴之處,不想小小班房居然讓自己大皺雙眉,不禁心中暗想:“大乘菩薩修行,有六度法門,其中佈施、持戒、禪定、精進多有體味,至於忍辱一節,倒鮮于經歷,今日遭劫,必是上天考驗。忍辱……唉,當年那事,我可算忍住了麼?”
他心中如潮,禪定難定,瞥眼望見官吏們送來的禮品竟有一具古琴,想來不知從哪裡聽知了這個少爺的愛好,巴巴搬了過來。
錢仲豫移琴膝前,引弦調音,心境漸平,口中吟咒,琴聲隨法咒匯成一曲《七佛滅罪真言》,此咒出自《大方等陀羅尼經》,有消弭罪障,祈福求祥之效。
“忍辱為第一,佛說無為最,不以剃鬚發,害他為沙門。若眼見非邪,慧者護不著,棄捐於眾惡,在世為黠慧。不害亦不非,奉行於大戒,於食知止足,床座亦復然,執志為專一,是則諸佛教……”
琴聲滌雜念,法咒定人心,禪音嫋嫋,宛若七佛化相,齊誦誡偈,以警濁世。
佛偈未絕,突然大漢所在囚房傳出一聲淒厲慘叫:“娘!我錯了!別唸經了,我再也不敢喝酒了!”
錢仲豫愕然止住琴絃,抬頭一望,但見囚房內那大漢邊上,一名少年霍然從草堆裡掙扎坐起,雙目迷離,神情慘慼,好似吞了十棵黃連一般難受。
他先前躺在厚厚的草堆裡,昏暗的火光中乍看卻瞧不分明,錢仲豫一瞥之下,愣了半晌,遲疑好一會,方道:“趙公子?”
典史大人趙伯離揉揉惺忪眼睛,若有意若無意打量斜對面的錢仲豫一陣,喃喃自語道:“可怪,這酒勁倒狠,許久還未醒。”閉上眼撲通一聲又躺回乾草堆,猛地打了個激靈,有若醍醐灌頂般,蹬地跳將起來,順腳往身邊的大漢一踹,大叫道:“這……這他媽不是錢少爺嗎!”他晃了晃腦袋,又揉揉眼睛,道:“原來老子不是在發夢!”
大漢渾若無事,翻了翻身,抽抽鼻子,喃喃酣睡。
錢仲豫有些難以置信,怔怔凝望,道:“趙公子,你……”
言未盡,已被趙伯離打斷道:“錢少爺,你怎麼被關起來了!”
錢仲豫苦笑道:“彼此彼此,趙公子何以竟也身陷囹圄?”
趙伯離欲待再問,聽對方此言,如夢初醒,環顧了一圈,納悶喃喃道:“對了,我怎麼也入獄了?”環顧了兩圈,他拍拍嘴巴,叫道:“不對,老子是關人的,怎麼能把自己關起來!”
一時頭腦昏沉,不記得半丁瑣事,遠處忽傳來開鎖聲,鐵門閃入一個小獄卒,鬼鬼祟祟回頭看後,哭喪著臉道:“典史大人,我的大爺哦,您老可終於醒了!”他掏出把鑰匙上前絮絮叨叨:“趙大爺,老夫人千叮嚀萬囑咐,這典史只是個虛銜兒,可不準您老當真去捉賊拿贓,您倒好,不僅不聽老夫人的話,還天天往班房牢獄裡跑,這會兒還跟這些個犯人拼起酒來,不分勝負誓不出牢……”
他開啟牢門放了趙伯離出來,典史大人踉踉蹌蹌走了幾步,又晃晃頭,只覺眼前金星亂冒,拍拍獄卒肩膀道:“小鐵牛,老子……老子是跟人拼酒來著?”
獄卒小鐵牛道:“可……可不是,本來縣太爺吩咐宋捕頭時刻看著您,您卻非得讓兄弟們將他引開一段時日,方才他找不著典史大人,已然哭爹喊娘奔喪似地跑出去了。”
趙伯離兀自丈二和尚,罵道:“他孃的,敢情腦子生了鏽,半點想不起來。小鐵牛,你再不仔細說清楚,老子打你屁股。”
小鐵牛苦著臉道:“大人原是想不起半點東西,您道自己躺了多久?”
趙伯離搔搔頭,不解道:“多久?”
小鐵牛比出四根手指,趙伯離道:“四個時辰?”
小鐵牛深吸一口氣,道:“我的趙大爺,您整整醉了四天四夜!”
趙伯離咋舌道:“四……四天四夜!”他臉色慘白,癱倒在地,抓耳撓腮,道:“慘了慘了,要是被老爹知道,我這個典史非得被訓成一灘狗屎不可。”
小鐵牛一愣,苦笑道:“大人,您真的喝昏了,莫忘了知府大人與老夫人這幾日往淨慈寺齋僧禮佛?”
見趙伯離一頭霧水,小鐵牛又道:“趙大爺,趙大人,那天您酒癮犯了,愣是拿出個小瓶子嘗腥,還沒喝上一口,這個……”他指了指那個酣睡的大漢,續道:“這新來的犯人立馬打了個噴嚏,笑道:‘甘酸香濃,醇厚悠遠,莫不是“洞庭春色”?’”
小鐵牛這麼一描述,趙伯離登時有了印象——
——那時,他偷偷裹挾了府上宴賓的黃柑酒,到了班房忍不住偷啜,不想牢中竟有如此識貨之人,讓他不禁訝然,循聲一瞧,見是一條壯碩大漢,躺在牢裡的柴草堆中,衣衫襤褸,正伸著毛茸茸黑乎乎的右腳摳著左腳心,右手挖鼻,左手抓耳,極盡粗鄙之能事,實不像方才吐屬之人。
趙伯離怔了怔,道是自己聽錯,問獄卒道:“小鐵牛,剛剛有人說話嗎?”
小鐵牛道:“好像有。”
趙伯離又望了望大漢,正要再飲,忽又聽到:“娘希匹的,這小少爺是個聾子。”
趙伯離這下聽得清楚,湊到牢門前,怪道:“敢情是你接的茬,原來你識這酒?”
大漢彈了彈指甲穢物,輕笑道:“老孃和好友釀黃柑時,只怕小少爺還在舔奶。”
趙伯離聽到“老孃”二字,皺了皺眉,就著昏暗燈光,又上下打量這大漢一陣,卻不甚分明,只好遲疑道:“你……你是女的?”
大漢吐了口痰,罵道:“滾姥姥的,小少爺還是個瞎子不成。老孃姓年,上均下娘,大號‘年均娘’,男人的東西應有盡有,呸,哪點又像女的了?”
趙伯離訝道:“你好端端一個男的,為何取這麼一個怪名,名裡還帶著一個‘娘’字?”
小鐵牛附耳道:“大人,這犯人前幾日收押,記錄在案的名字是‘年均糧’,‘糧食’之‘糧’,不過倒也查不清他的來歷,不知姓名是真是假。”
年均糧道:“官商布衣,均地均‘娘’,小少爺忒沒見識,沒文化。聽仔細了,是‘娘食’的‘娘’,不是‘娘們’的‘娘’,他孃的。”
敢情這年均糧鼻音甚重,無論如何都發不出“糧”的音,一句話又將趙伯離繞得暈轉,他不與對方在名字多加計較,於是笑道:“老‘娘’,你還會釀黃柑酒,來來來,叫你嚐嚐這酒的好歹。”
年均糧湊近牢門,趙伯離方瞧見他的相貌,但見此人形狀粗豪,額間一道傷疤連起兩撇濃眉,雙目有若銅鈴明火,炯炯有神,嘴邊還有一絲創口挑起,隱約仿若笑意。
此人說醜不醜,倒是生得怪,他啜了一口瓶裡的黃柑酒,嘖嘖道:“嗯,存了有八年,想不到,巴陵‘楚仙居’釀的酒還是這個味道。”
趙伯離吃了一嚇,佩服得五體投地,讚道:“好傢伙,你連酒的來歷都道得絲毫不差,好,好漢子。”
提起瓶子,一飲見底,只覺意猶未盡,年均糧背倚牢門,嗤笑道:“可惜!可惜!”
趙伯離道:“可惜,這好酒只偷了一點出來。”
年均糧道:“這麼一小滴,漱口還嫌燥。不過,老孃可惜的是別事。”
趙伯離道:“哦?”
年均糧道:“想當年,蘇子一生嗜酒,偶得黃柑佳釀‘洞庭春色’,便為之賦詩撰文,其後,他還自己釀酒,作‘中山松醪賦’以記。此刻但有‘洞庭春色’,卻無‘中山松醪’,未免可惜!”
趙伯離忙道:“哦?有所耳聞,松子酒常喝,倒未曾喝過蘇東坡的‘中山松醪’,哪裡有?”
年均糧搖頭道:“這酒不比楚仙居的黃柑酒,蘇子的釀法卻是失傳了許久。不過……”
趙伯離急道:“老孃你快說,別婆婆媽媽。”
年均糧哈哈笑道:“小少爺倒是我輩中人。這酒的釀法我那個故人當年倒是試過,雖不知方子對不對,但比之酒館的那些松子酒,味道著實好上千倍萬倍。”
趙伯離抓耳撓腮,道:“你那個朋友在哪,我一定要找他沽上幾壇!”
年均糧又搖搖頭,挖挖耳朵,漫不經心道:“你找不到的。”
趙伯離打趣道:“你那個朋友還是天上的太白星不成,住在雲霄宮殿,尋常人見不著,老孃,少廢話,快說他在哪!”
年均糧離開牢門,躺在一旁柴草堆,良久,他眯起眼森然道:“他已經死啦,你自然見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