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利慾無端日夜銷(下)】
錢仲豫意味深長地望了望說話的那兩人,輕輕嘆了口氣,道:“伯父,小侄還有哪裡犯了愆咎?”
錢墨越看越氣,怒道:“近日,紹興謝老闆的園林著了火,你可知道?蘇州金老闆的糧倉也遭了盜,兩個大老闆以這些財物典當,來我錢莊借款,保管看護好本是你管轄的分內職責,現在房子屋子受了磨損,不找你找誰?你可知道為此銀號要承擔多少?”
錢仲豫默然不語,因為此事,他委實不知。
他不知道並非失職,而是因為別的緣由,但他不能多說。
眾目睽睽之下,他心念急轉,想著應對之策,終究,心境淡漠的他,也只能帶著歉意說道:“伯父,《雜阿含經》有云:‘一切諸行無常’,有時千防萬防,總防不住意外變故。小侄知錯,這便下去處理。”
錢墨見他如此態度,忍不住一把將手頭的賬簿砸了過去,怒不可遏:“犯了錯,你還跟我阿彌陀佛,講經唸佛,錢家有此不知所謂的子孫,當真造孽!再如此,乾脆出了家乾淨,做和尚最好,還做甚麼生意!”
錢仲豫忍氣吞聲,垂首躬身道:“是,是,小侄知錯,先行告退。”
場面一時僵冷,錢仲豫也不再多言理會,只覺腦中一片混亂,無心在此處多待,竟未得伯父許可,徑自出門,揚長而去。
他不管性烈如火的伯父如何在屋裡暴跳如雷,出了門,如臨大赦,長長舒了口氣。
秋雨過後,天高氣爽,迥然於商海的烏煙瘴氣,令人神怡。
銀號本是祖上的基業,在生父錢釋手中發揚光大,分號在江南俯拾即是,生父常年往北方拓寬門路,南方一帶便由伯父錢墨執掌。
他自小便跟隨父親叔伯,與眾兄弟出入各種場合,結識各路達官貴人。然而鐘鼓饌玉,行酒糾觴,終究是短暫歡娛、如露如電而已,並非他心中所好,及至如今禮佛受戒,每開筵宴,他更是厭惡不已,避之唯恐不及。
但生父似乎未曾理會他是否有出家意願,錢莊之事,仍然時時委以重任,並常表厚望。
如今,他多寄情于山水,浪跡於草木,遊心於卷帙,問道於伽藍,俗世種種,也幾乎盡數交給底下的人辦理。中間疏漏差錯,既不常過問,難免幾分不知。
錢家的宅院廣袤而壯觀,其間重欒交峙,迴廊逢迓,畫廊上雕刻著佛事經典。錢家歷代信佛,傳至如今,卻唯餘錢釋和錢仲豫寥寥幾人而已。
錢仲豫坐倚闌干,默誦畫廊上的楞嚴咒,心中漸漸寧靜。其時日漸西斜,將闌干上的少年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叮叮鈴鈴,簷下寶鐸含風,響出天外。
他漸漸入眠。
“……鬱蕉?”
少女本將外衣披在二少爺身上,閉著眼睛的錢仲豫卻突然出口。
鬱蕉驚慌失措,“啊”了一聲,忙不疊垂手肅立,花容上滿是愁意,沮喪道:“少爺。”
錢仲豫淡淡笑道:“無須驚訝,你素以鬱金薰香,而且氣息短促,是以聞之便可猜出。想來近日體虛,也與此有關,今後,改用龍涎香或許更善。”
耳聞少女竟傳出抽噎之聲,他心中驚訝,不禁睜眼,見少女泫然泣珠,柔聲道:“怎麼了鬱蕉,是誰欺負你了?”
鬱蕉咬著嘴唇,道:“鬱蕉人笨,甚麼也做不好,不如姜兒姐金蓮姐,累得少爺被罵了。”
錢仲豫默思片刻,猜出幾分大概,微笑道:“我底下所轄典當的財物太多,園林失火,糧庫被盜,萬一之不幸總是難免,原來……原來姜兒把這事交給你了。”
鬱蕉忍住淚道:“是,姜兒姐姐千叮嚀萬囑咐,鬱蕉也已加倍小心在意,可是……可是……”
錢仲豫素來不與女子有絲毫接觸,倒也不便拭去她淚漬,又道:“天災人禍難測,人力有時而盡,而且鬱蕉你素來照顧我起居飲食,本已勞碌,今時初次接手,不比姜兒金蓮,莫要太過自責。”
鬱蕉道:“清蓮姐姐往日也是照顧少爺的起居,她也初次接手,卻沒發生甚麼大事。鬱蕉……鬱蕉去找大老爺,求他別責怪少爺,這次虧損千兩銀子,都是我的錯……”
錢仲豫攔住她,撇頭道:“無妨,今日伯父誤怪,倒也沒甚麼不好,總教他知曉我無心錢莊之事,以適吾願,遁隱山林。”
鬱蕉見他如此,俏臉浮現出憂鬱與憐惜之色,半晌,終於又大著膽子,道:“少爺……當真要拋棄這麼大片家業,出家做和尚?”
此次少爺並不生氣,錢仲豫回想方才情景,苦笑道:“所謂家業,不啻宮廷大內,族人兄弟結黨營私,爭權奪勢,著實無味。倒不如青燈古佛,索性六根清淨,以求淡泊明志。”
鬱蕉低頭揉著衣角,咬唇不語。
忽聽得銀鈴笑聲,二人回過頭去,見黃姜兒與金蓮同道而來。
黃姜兒掩嘴笑道:“鬱蕉妹妹,你與少爺在這裡做甚麼?”
鬱蕉臉嫩泛起紅霞,錢仲豫忙道:“姜兒,上次交代的事情,辦得如何?”
黃姜兒嫣然道:“少爺是問桓老闆,還是問趙小姐呢?”
鬱蕉道:“你明明知道是同一件事,還……還說!”
黃姜兒假意嗅了嗅,道:“好酸的飛醋!”
金蓮道:“回少爺的話,我們已在杭州各地錢莊張貼告示,具言拾到首飾之事,只待那些小姐仕女們能來拿回她們的東西,但……恐怕少爺不出面,姑娘們可不會來呢。”
錢仲豫尷尬笑道:“你們幾個越發大膽了,老是開我的玩笑。”
黃姜兒莞爾道:“倒也不是開少爺的玩笑,那告示只說找我和金蓮拿回失物,姑娘小姐們怎麼肯幹?可不,貼出去這許多天,只來了個老頭。”
錢仲豫道:“哦,那是何人?”
金蓮道:“是驚夢閣的柴管事。這柴管事前天來的,想是喝了酒,說看到告示提到的金鎖,一口咬定少爺偷了他們家桓老闆的東西,哼,我們錢家二少爺何等身份,又怎會去貪圖這麼件破爛玩意兒?”
錢仲豫搖頭道:“金蓮,休得妄言。驚夢閣也與錢氏銀號有生意往來,賬目出入都由這位柴管事負責,別得罪了人家。”
黃姜兒嬌俏臉上也浮現難得一見的慍怒,薄嗔道:“我們可規矩得很,倒是這老頭,一身酒氣臭燻燻,說話還難聽得緊,居然當著銀號裡頭大庭廣眾,說少爺……說少爺……”
金蓮攔住道:“姜兒,這種腌臢的話,不說也罷。”
錢仲豫微感好奇,道:“我與這柴管事不過數面之緣,除生意外,無甚交情,他倒能說我甚麼?”
黃姜兒忍住氣,啐道:“這老頭說,少爺覬覦他們家桓姑娘美色,整日叨擾,甚麼甚麼有不軌之心,還偷了桓姑娘從小佩戴的金鎖,古之韓壽……那個,登徒子,也……也不過如此。哼,桓姑娘桓姑娘,他們家桓姑娘不過是個戲子,還大我們少爺好幾歲,好了不起嗎?”
這番話既已說出,金蓮也不再阻攔,越想越為少爺不平,啐道:“我瞧這柴管事,也老大不小了,嘴巴一提起他們家桓姑娘,黏黏糊糊的口氣,好叫人作嘔,反胃。”
錢仲豫斥道:“這等胡話,你們休得再說。”
黃姜兒道:“少爺,這等胡話可不是我們說的,當時銀號的人都聽到了,清蓮姐緬梔姐也在場,你若不信,可以去問。”
錢仲豫哭笑不得,道:“不過是酒徒醉話,哪還能當真?”
黃姜兒嬌聲道:“可不止,他昨日又來了!罵的還是那些東西。”
金蓮道:“這柴管事,幾月前還找過大少爺,說甚麼臨近觀潮佳節,要搭水路臺子,置辦新行頭,與遊園好好較量,可是手頭緊缺,非得找我們銀號借錢不可,就衝這德性,還借甚麼?”
錢仲豫嘆了口氣,道:“此事,我會找桓老闆商議。想不到,許久未經手錢莊雜事,竟不知驚夢閣近日也手頭緊缺?”
黃姜兒道:“少爺你是許久沒去聽戲啦,不知最近的風頭都讓遊園搶走了,那桓老闆桓大姑娘性子高傲,最近多半又犯了情思,總是不隨便給人唱戲,自然不比奚夢蝶千嬌百媚,又扮花旦又唱閨門旦又演武旦,長久以往,驚夢閣怎麼還能跟遊園比?”
正說話間,外頭突然響起一陣嘈雜之聲,下人符塗慌不擇路,撞入錢仲豫懷裡,見到二少爺,忙道:“少爺,不好啦!不好啦!”
錢仲豫扶住他,道:“符塗,發生何事,鎮靜些。”
符塗嚥了好幾口唾沫,疊聲道:“出人命了,出人命了!驚夢閣出人命了!”
緊接著清蓮、緬梔、緬桂三女也盡數出現,緬桂道:“少爺快躲起來,外頭有人來抓你。”
錢仲豫搖搖頭,一頭霧水地望向清蓮,道:“說清楚,究竟出了甚麼事?”
清蓮素來冰冷的臉上也浮現急切神色,道:“驚夢閣柴管事昨日不明不白死了,驚夢閣的人一口咬定是少爺做的,現在衙門的人已經到了銀號,說要緝捕少爺歸案!”
錢仲豫怪道:“昨日我幾乎都在妙賞樓,睡了一整天,如何能殺人?”
不待眾人多言,喧譁聲中,衙門的捕快陸陸續續出現在迴廊裡,為首的宋捕頭打了個噴嚏,喃喃罵道:“他媽的,倒有許多花粉。”他擤擤鼻涕,叫道:“疑犯呢,疑犯在哪!”
錢仲豫走上一步,道:“宋捕頭,在下錢仲豫,蘭陵苑大宴之後,別來無恙。”
當日蘭陵苑中,雙方曾有賄賂之誼,宋捕頭此刻初次看到錢仲豫,臉色大變,退開數步,拔出單刀,道:“錢……錢少爺!”捕快們紛紛拔刀,嚴陣以待,彷彿見到天外怪客,一時手足無措,嚇得雙股戰戰。
見對方動了刀子,鬱蕉禁不住擋在錢仲豫前頭,叫道:“你們別冤枉好人!少爺……少爺怎麼會殺人!”
宋捕頭臉有難色,道:“幾位姑奶奶,這個……這個,兄弟們也是奉命行事,別叫我們難辦行不?”
錢仲豫繞過鬱蕉,對眾婢和顏悅色道:“此事無須聲張,銀號事宜,仍要勞大家操心了,我先與他們前去,待得辨明真相,再回來與你們相見。”說罷信步上前,道:“莫驚動旁人,我跟你們走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