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利慾無端日夜銷(上)】
未等他們多想,更令人驚訝的一幕發生了。
因為錢大少爺突然雙手一攬,將黃姜兒擁入了懷中,口中柔聲說道:“好姜兒,累得我好想!”
黃姜兒奮力掙扎,好容易脫離開來,臉上因嗔怒而湧起的潮紅未退,右手巴掌已高高舉起,猶豫半晌,終於垂下,嬌氣喘喘,有若蘭吐幽芳,卻冷冷道:“少爺,有事便說。”
孫叔頤瞧得瞠目結舌,李季升已伸了個懶腰躺回草蓆上,心道:“少爺侍女的風流事,滿街遍及,倒也無甚可瞧。”見孫叔頤兀自瞧著起勁,便抬起一腳往他屁股一踹,小孫子卻毫無動靜。
錢思齊取出一塊錦帕,想要拭去黃姜兒眼角滲出的幾許淚漬,口中仍是溫和無限:“姜兒,你老是這樣,教我如何不心疼?”
黃姜兒側過身避開,退後幾步,仍是冷聲冷氣地道:“少爺,你是有妻室的人了,婢子承受不起。”
錢思齊負手向後,嘆了口氣,道:“看來,你始終對我未能納你入室有所介懷。不管你我如何兩情相悅,這始終是爹的……”
“少爺!請你自重。”黃姜兒強抑不快,道:“過去是婢子年幼,今時已不同往日,請莫再胡言亂語。”
錢思齊滿面柔情瞬息僵硬,半晌吐了口氣,疊聲道:“好,好,好得很。”他用錦帕擦了擦臉,卻擦不去心中煩亂,信口道:“我本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原來女人翻起臉來,倒是比男人變心還快。”見黃姜兒沉默,又續道:“仲豫傅粉何郎,驚才絕豔,為人更是風流倜儻,也無怪姜兒你,越發厭倦起舊人來了。”
黃姜兒色變道:“二少爺正人君子,溫良恭儉,還請大少爺莫信口雌黃。”
錢思齊心中酸溜溜甚不受用,他自重形象,仍是面不色改,淡然道:“仲豫正人君子,我就是無德小人了!”
黃姜兒忍不住,終於道:“大少爺,多言無用。婢子知道,你此行仍是為的打聽二少爺的事。”
錢思齊一時語塞,黃姜兒臉露哀求,道:“大少爺,當年武舉一事,你與袁公子串通,已令二少爺成績盡數作廢。袁公子本是他的摯交好友,不僅揭發其更名赴考之事,而且還買通關節,誣告少爺策論作弊,令他永不得錄用,毀了他畢生心願,此後二少爺已心如枯槁,近日更發誓不再言武。大少爺,他已經如此境地,你為何還不肯罷手?”
錢思齊鐵青了臉,聽她斷斷續續說完,悶著嗓子,輕哼道:“也罷,既然話都說開了,那麼大家也不妨敞亮窗子。仲豫的事……我仍放心不下,他一心向佛,畢生心願是出家當和尚,做大哥的,總是要成全的。”
黃姜兒銀牙緊咬,心中只感到一陣陣寒意,道:“二少爺若當真從了軍當上武將,便不能插手銀號之事,豈非遂了大少爺的意?可是你暗中作梗,當初這條路也不讓他走,現如今……現如今還……你非要把他逼上絕路不可麼?”
錢思齊噓了一聲,作勢安靜,走近幾步,道:“姜兒,你這張嘴伶牙俐齒的,腦子怎麼這麼不靈光,他是我親弟弟,做哥哥的……怎麼會逼他上絕路?你知道吧,仲豫佛學精湛,一身才學,怎麼能去當個粗人?至於錢氏銀號這尊小廟,更是容不得他這尊菩薩。”他輕輕地按上姜兒發抖的肩膀,臉上恢復柔情,輕輕道:“菩薩,終究入不得俗世,只有山林古剎,才是他安身之所……”
黃姜兒忍住不瞧他的臉,觸及錢思齊的鼻息,只感到一陣混亂,她又說道:“二少爺已經篤定出家為僧,不管他在商道如何富於天資,錢氏銀號的將來,終歸是錢家嫡系長子的……”
錢思齊冷冷道:“是麼,他在商道天資太過了。心有旁騖,這可不行,姜兒,你須得幫他。”
錢思齊將黃姜兒撇過的臉轉回,凝視她的臉,愛憐橫生地說道:“不管如何,我的心裡總放不下你,仲豫一旦走了,我便可納你入室,從此……我們便可以光明正大,你也不用再當甚麼婢女了。”
黃姜兒望著錢思齊俊美的臉龐,心頭一陣意亂情迷,不管她如何硬起心腸,終究還是拗不過眼前這個男人,自從數年前芳心暗許,誤入枕蓆,腦海中便一直浮現他的影子。
她生性跳蕩活潑,可是每每在私底下見到這般深情款款的模樣,卻又難以自拔,撇不清,放不下,痴痴傻傻,難以分說。似乎只要他一席話,三分軟語,七分纏綿,她便會不管不顧,是非種種,都由得他去。
她總覺得二少爺太過痛苦,殊不知執迷者如她,也不過如此而已。
眼見二人已然遠走,孫叔頤方啐了一口唾沫,罵道:“奶奶的臭崽子,這錢思齊真不是個東西,小叔子要去揍他一頓,臭窮酸你別攔我。”
李季升一邊翻書一邊道:“小孫子你耳力倒好,隔這麼遠,我可半字沒聽清楚。”
孫叔頤哼聲道:“你沒瞧這姓錢的色鬼一直對人家動手動腳麼!”
李季升失笑道:“敢情你也一字沒聽清楚,那沒來由打人家作甚?”
孫叔頤撇撇嘴巴,道:“這個……這個嘛,雖然沒全聽見,倒聽到一些字眼,‘少爺!請你自重’,娘西皮的,這不是演的一出‘風流少爺霸王硬上弓,嬌弱侍女貞烈拒不從’嗎!”
李季升優哉遊哉道:“保不準人家你情我願,好得蜜裡調油呢!這些調笑言語,也虧得你如此火大。”
孫叔頤咂舌道:“這……這小娘們有這麼賤?”
李季升躺在草蓆上,以書覆面,道:“賤可是你說的,跟晚生半點沒關係。”
孫叔頤坐到他旁邊,想拱他起身,奈何這小子裝睡裝得跟豬一樣沉,他氣呼呼道:“好好好,臭窮酸,咱們言歸正傳,那錢大少爺好容易來趟嶽王廟,你卻不管不顧,先前典當的千把銀子又溜得飛快,看你日後如何拿回郡主娘娘的玉玦!萬一還不起,仔細人家侯府剁你皮,扒你筋。”
李季升又醒了,輕聲嘲道:“玉玦要不要是我的事,反倒有人明明記得‘侯府’兩個字,還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絲毫不記得自己應承過甚麼,哼,背信棄義的龜孫。”
孫叔頤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道:“癟三才背信棄義,小叔子這陣子早有打算!”
李季升坐了起來,關切道:“噢?說來聽聽。”
孫叔頤道:“這幾個月並非老子不幫你,實在是丁橋的丁婆病得不輕,小叔子走不開。你也知道,丁橋那邊還有兩個小娃娃,丁婆病了,她要有人醫治,那些小娃娃也要有人照顧,我總不能三天兩頭跑一趟侯府翻牆冒險,萬一被抓到了,他們誰養?”
李季升唔了一聲,道:“丁橋那些小娃娃,可是九年前明州動亂之後遺留的孤兒?”
孫叔頤點頭道:“是啊,動亂後,老子撿到了五個小娃娃,送了三個出去,剩下的唯有丁婆人善,盡數收留了起來。雖說其中一個伢子已經十三歲,能自己幹活賺錢,但也實在照顧不起偌大攤子。”
李季升臉現黯然之色,道:“九年前那場動亂,實在有不少人家破人亡。”他臉上終於浮現出少許關切,道:“你說的那個丁婆,家裡便沒其他人了麼?”
孫叔頤道:“丁婆夫家也是三年前方才過世,家中本有兩個兒子,大兒子九年前去紹興做生意時被倭寇殺了,小兒子聽說十多年前上京趕考,此後再無訊息,八成……也已命喪了。”
李季升臉上惻然一閃即逝,終於道:“好,諒你不易,晚生便不怪責你了。”
孫叔頤吐了吐舌頭,做了個揖,道:“叩謝李大爺。話雖如此,侯府還是要帶你去的。”
李季升斜眼睥睨,一臉難以置信,道:“你又有甚麼辦法?”
孫叔頤笑道:“答案便在琴中。”
李季升略一思轉,靈光閃過,脫口道:“錢仲豫!”
“仲豫!”
錢仲豫打了個機靈,他剛剛在夢中聽佛子談經,與六祖論道,飄飄乎乎間,便被男子的厲聲呵斥拉回現實。
眼前的人紫袍高冠,面有怒容,紫髯戟張,金魚眼鼓漲,頗為滑稽。
錢仲豫拱手行禮,對男子道:“伯父,小侄失態。”
錢家的長者錢墨吹鬍子瞪眼,厲聲喝罵道:“日也睡,晚也睡,倒是睡上癮了!大好男兒,卻整日沒精打采,神志昏昏,你倒說說,你手頭管的那幾家商鋪進展如何了,可別落在你手頭賒了債,毀了我銀號大好前程。”
錢仲豫兀自未清醒,幾乎難以分辨真幻,窘迫之間略加四顧,發現同宗的叔伯兄弟們表情不一,那些堂兄表弟多半幸災樂禍,唯有錢思齊臉色嚴肅,瞧不出絲毫喜怒。瞧這陣勢,該是銀號召集錢家人開族會。
他回想了伯父的問題,沉默片刻,急性子的伯父焦躁不耐,喝道:“叫你對那些借錢的商家要日日看管拜訪,現在隨便問個問題,卻想這許久不吭聲,瞧你整日與姑子和尚廝混,自家生意也不管了,你究竟想幹甚麼!”
錢仲豫心覺不妙,歉然道:“小侄可是哪裡犯了疏忽,教銀號蝕了本錢?”
錢墨板著老臉,斥道:“哼!你也知道你犯了疏忽了?當初又怎麼行事的!”臉上青筋暴露,拿出一本賬簿,翻了幾頁,道:“半年多以前,聽說你在博戲堂,為了一個倭奴,竟威脅起販賣茶葉菸葉的胡老闆的公子!”
錢仲豫心中思轉,回想當時在場人等,只好道:“是胡家的人上門告狀麼?”
錢墨氣急敗壞道:“告狀告狀,明明是你不對在先,倒還有理了!我們銀號的規矩是甚麼,是賓客至上,你忘了不曾!你還敢說,若他不賣倭奴,便與胡家斷絕生意往來,錢二少爺,你可知道,胡家借款雖然不多,但好歹也是銀號的新賓,你卻拒人於千里之外,讓旁人知道的話,往後還想不想做生意了?還要不要你父親的家業了?”
錢仲豫雙手作揖,道:“伯父,此事小侄有話要說,胡家的賬簿小侄曾親眼看過,發現其間別有隱情,多半……多半有販賣私茶的舉措發生。”
其時販茶如販鹽,未經官府許可便是違法,私茶逃避官府捐稅,重可致死。
“不止如此,”錢仲豫望著錢思齊,道,“半年多以前,胡老闆曾無端送上重禮,宴請父親,當時是我與大哥前往赴宴,席間胡老闆言行有異,似乎……有引導江南諸商下海走私的企圖。此事,大哥也可做證。”
錢思齊起身道:“胡老闆確有邀宴之事,至於走私……茲事體大,小侄未經調查,不敢妄言。”
錢墨皺起眉頭,盯著錢仲豫,沉吟道:“倘若販賣私茶為真,倒不可不防,胡家也忒大膽,如此不是陷我銀號於不法境地麼?”
眼見他神色漸漸緩和,錢仲豫又道:“胡老闆為人,當時在宴席人盡得見,不信不義,不仁不智,與他們做生意,實在有欠思量。是以……小侄也奉勸伯父一句,趁雙方交往不深,早做裁決。”
錢墨點點頭,道:“此事我會再查,仲豫,你為人謹慎,很好。你所言賬簿,不妨去胡家再借來讓我和錢釋一閱。”
錢仲豫道:“倘若再去借閱,不免打草驚蛇,小侄當日已將賬目盡數記誦在心,待會便可完整寫出。”
此言一出,盡皆譁然,賬目零星數字實在太多太雜,錢仲豫居然可以過目不忘,實在難信。
一名青年站起道:“仲豫有此本事,我們自然是拜服的,但旁人的賬目由我們自家寫出,再以此為據,說他們販賣私茶,未免難以服眾。更何況……胡家借款終歸是小數目,走不走私與方才所言無關,仲豫威脅賓客之事,仍是難辭其咎。”
另一名少年也起身道:“而且爹爹,你似乎還有別的事要說,可別忘了。”
錢墨原本布在臉上的陰氣重又凝結,他又翻了翻賬簿,憤聲道:“不錯,接下來……才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