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昨夜星辰昨夜風(下)】
孫叔頤見勢不妙,拔腿就跑,一邊叫道:“女俠盜,劫富歸劫富,別鬧出人命啊!哎,包裹記得拿!”
長街巷口,高閣飛簷,俠女與浪子使了性狂奔飛掠,任他法師座還是施孤臺,任他做法還是超度,統統被攪得烏七八糟,稀里嘩啦,僧道嚇得抱頭髮抖,猛鬼避之唯恐不及,一時間慘叫聲咒罵聲不絕於耳,響徹靜夜。
孫叔頤身法本在阿芩之上,這等逃之夭夭的本領更是無人能出其右,過得片時便將她甩在身後,他見阿芩沒跟上來,舒了口氣,拍拍胸口道:“他臭妹子的,晦氣晦氣,出師不利,最怕遇上這等不曉規矩的新主兒。”尋思今日一無所獲,趁明月還在中天,不如再回頭撈上一筆。
他本要避開俠女,但心中生歉,不知為何竟還是循著原路回去,在屋頂上行至半路,小心覓望,卻見女俠盜正坐在牆角扶著腳踝,似是受了傷,已然沒有追蹤自己的意思。
孫叔頤嘆了口氣,躍下來,與她隔了三丈之遙,方道:“先說好,小叔子不是沒見過陣仗的,你們這種假受傷欺騙同情心的人見多了,別妄想能偷襲我。”他湊近幾步,見少女肩膀微抖,又小心翼翼地道:“你這小丫頭,做戲倒也高明,若是趙伯離那‘狗官’來,估計真會被你給唬了……你……喂,難不成……你真崴到腳了?”
俠女白日與十五奎巷那幾人打鬥之時本已扭傷,這時發足狂奔,用力不慎,舊傷復發,竟從牆上摔了下來,一時只覺自己狼狽不堪,這老淫蟲不來倒好,這麼一來,被他看到,當真羞煞人也。阿芩心中諸多不甘,見孫叔頤近身,忙閉眼不瞧他身體,心頭猶然惱恨,刷地執劍站起,禁不住又哎喲一聲坐倒,怒道:“老淫蟲,你再靠近一步,本大俠就殺了你!”
孫叔頤舉起雙手,陪笑道:“好好好,姑奶奶,算我錯了,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小的一回。這個……我認輸還不行麼?那袋包裹裡的銀兩珠寶全給你,全給你。”
阿芩哼道:“髒手髒腳的下流貨,誰知道你打的甚麼鬼主意,喂,我叫你別過來,滾開!”
孫叔頤正要瞧她傷勢,卻又被喝止,老是被劈頭蓋臉地罵,不由得也動了幾分慍氣,叫道:“臭丫頭,罵爹呢你!老子又不是故意的,拳腳不長眼,真打起架來誰還去分個男女老少啊?”
阿芩怒道:“你……你還說!”
孫叔頤呸道:“老子就說了!你不是自稱大俠嗎,大俠有這麼害臊嗎!被摸了一下至於如此麼?下流下流,我呸,這也叫下流?你若當真碰到下流的人,怕還遠不止如此!”明明是他不對在先,卻說出如此強詞奪理的話,孫叔頤也暗咒自己無賴,不想此言一出,阿芩竟發了怔似有所悟,低下頭若有所思。
孫叔頤反倒吃了一驚,尋思道:“這潑婦,尋常道歉不管用,隨便罵她一通竟還教她學了乖,難不成是個賤貨?”
阿芩雙眼本掛著幾許淚花,思轉片刻,終於拭了拭,強自站起,將軟劍收回玉帶,雖仍不正眼瞧他,卻已收起自傷自憐與不忿不悅,叫道:“你這潑皮,本大俠行得正站得直,天不拘地不管,那個……天不怕地不怕,誰害臊了?王八才害臊!”
她如此好強,情緒去的飛快,孫叔頤也不禁起了幾絲敬意,嬉笑道:“好極,這才對,女俠盜,小叔子輸得心服口服!”他欲要上前,又止住腳步,撇過頭,起步離開,一邊道:“腳傷倒也不甚厲害,但還是趕緊去看郎中,這個月最好別再輕舉妄動,否則傷了筋骨,後果不堪設想。”
阿芩也撇過頭,鼓嘴賭氣,不等孫叔頤走遠,哼道:“輸便輸,嬉皮笑臉做甚麼?沒半點誠意。”
孫叔頤嘆了口氣,停住腳,回頭道:“姑奶奶,你真是難伺候,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究竟想怎樣?”
阿芩腳痛不支,坐回牆角,支支吾吾道:“本大俠……本大俠非叫你輸個心悅誠服不可!”
孫叔頤眉毛一挑,怪叫道:“我的爺兒,難道你還想比?腦子撞了牆根麼?”
阿芩呸道:“你腦子才撞牆根了!”
孫叔頤插腰道:“你若沒撞傻,還糾纏甚麼?趕緊去找個郎中治好腳踝正經。若要比試,改日再說。”
阿芩道:“好,誰怕誰,改日就改日!”
孫叔頤訝道:“女俠盜,你還當了真了!劍法我不及你,擒拿相撲你不如我,先天這般差距,再比上一百年,怕也是如此。”
阿芩沉吟半晌,道:“諒你也不敢比試武藝!倘如此,本大俠倒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不等對方發問,她又信自說道:“今日你我既為劫富濟貧而來,那往後……不如就比誰劫的東西更多!如何?”
孫叔頤暗道:“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你爺爺我當逆鱗頭領行遍萬戶之時,你怕是奶都沒斷,你若要比試武藝,我倒還忌憚你兵刃不長眼。現今既要與小叔子比夜貓子躥梁的本事,那是自討苦吃。”被這小姑娘如此小覷,也有幾分不平,心中起了教訓她的念頭,截口道:“比就比!就怕你到時輸得脫褲……”轉念想這等髒話倒不便亂說,又改口道:“就怕你輸了又不認賬!”
阿芩冷笑道:“臭潑皮,誰輸誰贏倒還不一定,本大俠定要讓你在我面前,磕頭服軟!”
她雖蒙著面罩,但輕蔑之意見於美目之中,孫叔頤好勝心頓被激起,熱血上湧,道:“好好,這是你說的,一言為定!”
阿芩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她抽出軟劍,孫叔頤忙退開幾步,嚇道:“又亮傢伙,你還想怎樣?”
阿芩道:“既然立了誓,不見血怎麼成!”她遲遲疑疑,終於在拇指劃了一道口子,秀眉微蹙,強笑道:“有種的,以血為盟!”
孫叔頤暗暗失笑:“這小丫頭,評書果是聽成癮了,倒學的這許多花樣!”也掏出把匕首劃開一道口子,豎起道:“今日是十五鬼節,小叔子饒你休息一月,待到中秋之夜,三元坊再來比試,不見不散!”
俠女凝視他的臉,故作老成,逼緊嗓子一字一句道:“不見不散!”
兩人的聲音雄渾、清脆,響徹街衢。
秋月當空,夜色照人,浪子與俠女血氣方剛的初識,卻立下了拇指相抵、鮮血相溶的盟誓。
孫叔頤望著拇指已然結了痂的小傷口,彷彿上面還留著俠女血液的餘溫。他回思著半個時辰前的情景,浮現出少女倔強天真卻燦若星光的杏仁眼,腦中不時想象著女俠盜的真實模樣。方才賭鬥的滿腔意氣與不平,突然沒了影蹤。
“你在傻笑甚麼?”
孫叔頤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因為他發現不知何時已回到了嶽王廟裡,而廟中原本屬於自己的草蓆,竟已被翻閱書卷的書生霸佔了去。
孫叔頤無來由臉一熱,撇撇鼻子,正要答話,李季升已然道:“穿著這麼難看的夜行衣,必定又是缺了銀兩,當‘我來也’去了。”
孫叔頤怪道:“‘我來也’是甚麼東西?”
李季升道:“是南宋時期的一個盜賊。莫岔開話題,嘖嘖,瞧你衣不蔽體的……難不成你這小蟊賊遇上大淫賊了?”
孫叔頤訕訕道:“這是……這是被個小姑娘削的……”
李季升眉間一擰,道:“哦,敢情當不成我來也,卻成了西門慶。”
孫叔頤悶聲道:“放屁,那小姑娘女扮男裝,也去劫富濟貧,我二人一言不合,打了起來,我一時不小心,碰到了人家,才……”
李季升根據他的話頭,瞬息思轉,立時打斷道:“原來你這臭孫子一時不小心,摸到了姑娘家的胸口,才嚇道:‘對不住!我不知……你原來是個女孩!’孫大爺,莫掰弄這種騙小孩兒的故事行麼?”
孫叔頤道:“倒也不是,我第一眼看到她,就知她是個丫頭……”
李季升難得瞪圓了眼睛,道:“你早知道她是姑娘家,還故意摸人家胸口?你……你這浮浪的臭淫賊!”
孫叔頤忙道:“不是不是!”他語無倫次,被李季升擠兌得頗為難受,一時之間倒後悔自己說出了俠女的事,急切不已,惱羞成怒,只好厲聲罵道:“臭窮酸,給爺爺閉嘴!倒是你,爺爺我在外頭風吹雨打,你卻縮在這裡睡大覺,算甚麼?”
李季升也不再追問,隨口道:“睡大覺也不成了,你是天王老子嗎,管得倒寬。”
孫叔頤斥道:“你酒錢也沒少花,他奶奶的,下次跟小叔子一塊出去!”
李季升幽幽道:“奇了怪了,我自當我的妙賞樓書童,閒來無事幫人取取名字算算命,衣食無憂的,何以非得跟你出去打家劫舍不可?跟你一遭的前幾次,晚生身手不如你,一不留神就走了形跡,還不是被那些下人追個半死,還險些入了大牢。唉,孫猴子,大師兄,以後這等奔命打妖怪的事還是你來便可,莫再拉上沙師弟我。”
孫叔頤啞了口怔了怔,只得坐在席上,撓撓腦袋,道:“好吧好吧,沒法子,你這臭窮酸向來是個自私自利的小賤人,可不比小叔子我拖家帶口,還有丁橋的人要養。”
李季升遭他這麼挖苦,也不生氣,淡漠道:“好個自私自利,所以今日晚生便是自私自利來了。孫叔頤,你答應過的事呢?”
孫叔頤訝道:“小叔子何時又應承了你甚麼事?”
李季升面色不動,道:“我三人相處日久,知曉彼此性情,你休得裝傻。快半年了,你卻還沒帶我入侯府,究竟發生了何事?”
孫叔頤神色鄭重,道:“窮酸,你當真……非要入侯府不可?”
李季升瞥向別處,頗不自然道:“倒也……不是非入不可。怎麼,你自負鼓上蚤再世,堂堂逆鱗頭領,難道也進不了?”
孫叔頤想了半晌,道:“窮酸,你不曉得我們這行的難處,雖然劫富濟貧,但也不是每家戶頭都那麼輕易。”
李季升默不作聲,只盯著他。
孫叔頤知他素來不會發問,好似任何事都無關緊要,只好接下去道:“有三種大戶人家,我們是不動的。其一,是慈善之家,不消細說;其二,機關暗布,哨探緊密,連個鎖頭都不易開啟,這種宅子,縱然家財萬貫,卻防衛得好似皇宮大內,絲毫沒有可趁之機。而侯府……卻是屬於第三種情況。”
他回想起這幾個月的情景,又道:“侯府中,並沒有甚麼森嚴守衛,也不見得有甚麼古怪機關,但我卻只敢在外圍遊蕩,始終不敢走得太深。”
李季升道:“為何?”
孫叔頤道:“小叔子的直覺罷了,我只覺得,我再走近一步,立時……便會被發現。”
李季升皺眉:“你不是說沒甚麼森嚴守衛麼?”
孫叔頤道:“侯府雖大,但沒有甚麼高樓,站在牆上,幾可望遍府中情形。第一次,小叔子聽到首曲子,抬眼一瞧,見湖心小築之中,不知是誰在彈武林箏,調子清拔,似乎有拒客的意思。”
李季升道:“只是彈古箏,你便不敢進去?臭孫子,你誑我吧?”
孫叔頤道:“說來的確輕巧難信,但你不妨想想……那晚紫竹林裡錢少爺的《釋迦伏魔調》。”
李季升打了個寒噤,輕輕點頭,孫叔頤道:“過了幾天,第二次,我再爬過高牆,躲在馬廄裡,本想避開那湖心,可是一見小築有人影閃動,忍不住還是會想起那晚的箏曲,說甚麼也靠近不得。”
李季升道:“你怕?”
孫叔頤搖頭道:“我不是怕他,只是覺得,再走近一點,非被發現不可。除非那小築裡沒人,可是三個月裡接連去了七八趟,小築裡的人一直都在,小叔子腦子深處,也始終躲不開那曲的影子。”
李季升嘆了口氣,道:“廢話這麼多,一言蔽之,便是侯府裡有高手,你打不贏。”
孫叔頤歪腦袋想了想,點頭道:“不錯,第三種情況,就是你總結的那個意思。”他又搔搔後腦,歉仄道:“那三個月我進不得,也便暫時放棄了,怕你生氣,所以……嘿嘿。”
李季升沉默良久,道:“小孫子,你知道侯府裡都是些甚麼人嗎?”
孫叔頤道:“聽說……聽說府中的主人被皇帝封為‘子虛侯’,不常與外往來,也沒甚麼人議論他的人品相貌,大家只知道,九年前倭寇大舉殺戮江南人那事過後不久,這個侯爺便被冊封安置到杭州,雖然富貴,卻空有一個侯爺的架子,無權無勢,必然算不上甚麼受重用的皇親國戚。”
李季升道:“他的來歷我也不甚清楚,我只知道,這是個異姓侯爺,姓虞。”
孫叔頤聽到“虞”這個字,想起甚麼,叫道:“那塊玉玦上,也有個虞字!敢情你是侯爺的兒子不成!”
李季升順手一巴掌拍將過去,道:“你才是他兒子!”他臉上流露出難得一見的黯然,苦笑道:“那塊玉玦,本是侯爺的侄女,瑤琳郡主身上的東西。”
他話語倏止,不再言語,孫叔頤自顧自想象其中關節,喃喃道:“我明白了,你偷了郡主身上的東西,又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想找她!糟糕,那塊玉珏,可還在錢氏的銀號中!你那當票定的時限,卻是多久?”
一語方落,嶽王廟前,忽然走近一個女子。
廟中重簷高閣,孫李二人本在高閣之中,居高臨下,透過窗欞,恰好得見這個人影,不由得都閉上了嘴。
女子尚未走進廟內,不遠處一個男子叫住了她:“姜兒。”
男子長身玉立,在月光中撣了撣身上灰塵,舉手投足,風度翩翩。
孫叔頤與李季升對望一眼,心道:“說曹操,曹操到,錢家的大少爺怎麼來了?”
大少爺錢思齊與侍女黃姜兒,竟在入夜丑時,突然出現在了嶽王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