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拔劍捎羅網（上）】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左右，瓜子臉雖不甚白，一雙杏仁眼卻湛然生採，顧盼神飛。人在紫騮背上，依然不掩窈窕修長的身段。
她哼了一聲，睥睨一干走卒，頗有鄙夷之色，終歸年歲太稚，女兒姿態還是蓋過了眉目間洋溢的英氣。
“你說甚麼？”她刻意逼緊了嗓子，凜然道，“光天化日，強搶民女，如此目無王法，當真豈有此理！再不罷手，今日本大俠就為天下婦孺，略施小懲，教訓你們這群恃強凌弱、倚多為勝、色膽包天……嗯……無法無天、奸邪浮浪的匪類！”她一邊思考，一邊吐出那五個詞語，自覺方才一席話有若排山倒海，氣勢非凡，得意神色不禁挑上眉梢，將籃子置於馬背，插腰戟指，厲聲喝道：“識相的，便都給我滾吧！”雖然摞下了狠話，聲音卻如空谷鶯嚦，婉轉不勝。
“哈哈哈哈……”老大聽到可愛小姑娘故作老成的口吻，險些笑岔了氣，道，“今日接二連三，又一隻雛兒搶著上門做壓寨夫人，可怪的是，這小娘皮莫不是投胎時撞壞了腦子，居然連自己是公是母都分不清！”群匪鬨然亂笑。
少女素喜男裝打扮，自恃以假亂真，不想卻被對方一語道破，驚訝之下又生懊惱，悶悶鼓嘴，摸摸冠巾是否已掉，暗忖所描長眉是否淡化，瞥眼望見五名大漢吃吃淫笑，只盯著自己某個地方不放，循著他們的目光下意識往胸口一碰，驀地反應過來，兩片紅霞已然飛上臉頰，又羞又怒，冷聲啐道：“下流胚子，無恥之尤。”抽出腰間馬鞭，掃向那扯住韁繩的黑乎乎的大手。
老大“噫”了一聲，不敢硬接，退後幾步，馬鞭抖起一朵鞭花，忽如長蛇吐信，絲毫不予放鬆良機，猛的釘了過來。
那大漢心中生懼，又倉促急退，鞭梢擦過鼻尖，留下一道血痕，劇痛直入骨髓，不禁一屁股跌倒在地，怒極嚷道：“那兩個小丫鬟不要了！都他孃的上，給老子教訓教訓這雛兒！”
桓溪紗忙道：“小蕙小沅，快些去滿覺寺後院，請錢公子前來相助！”
少女將馬鞭捲起收回，見此招奏效，立時洋洋自得，明媚笑容隨著兩圈梨渦在嘴角盪開，仍是扯著嗓子道：“本大俠出手，奸賊宵小，立時望風披靡，也不需甚麼錢公子銀公子，看我三拳兩腳，解決這群嘍囉！”
大漢們逡巡不定，好容易兩人從一左一右虎吼上前，卻又被少女指東打西，馬鞭作勢攻擊，唬過左首大漢，長鞭在空中轉了個彎，卻咻的一聲，圈住右首那人的脖頸，隨她嬌叱一聲，右首大漢竟猛的被她提起離地，狠狠撞向左邊的同夥。
兩人甫一出手，卻被撞得天旋地轉，難分爹孃，餘下三人面面相覷，顯對此少女的蠻力難以置信。
那老大本以為這少女舉止異於常人，不過是被評書裡的俠義傳奇衝昏了腦袋，此來簡直是不自量力，不想果真三拳兩腳便打得己方心膽俱碎，潰不成軍，不由惱羞成怒道：“媽的，哪裡來的潑婦！”
手下四人再不敢動手，紛紛退到老大身後，介面道：“哪裡來的臭娘皮！”
“小賤人！”
“妖女！”
第四人嘴邊的粗話被搶先說掉，一時骨鯁在喉，憋了半天罵道：“吃腿兒飯的！”
這是杭州街巷稱呼妓女的俚語，少女早有所耳聞，被冠了這等腌臢詞彙，當真氣炸了肺，挨個指過去，嬌聲罵道：“你們這五個，才是地痞、無賴、流氓、龜孫、王八！”她出自朱門，雖愛混跡市井自居俠客，但腹中髒話也著實有限，一溜罵過去，只感到毫不解氣，揚起馬鞭，正要縱馬上前，先前尖嘴猴腮的漢子忙道：“且慢！”
少女鼓囊著嘴，蹙眉道：“且慢甚麼？”
那漢子支支吾吾道：“你這個婆娘……那個，這位少俠，你要英雄救美，也忒勝之不武，你明說三拳兩腳，又怎可手拿兵器，對付一群手無寸鐵之人！”
他強詞奪理，倒不說自己一方以多欺少，少女藝高膽大，歪著腦袋一想，道：“也罷，若不用上些拳腳，斷難教你們心服！”
言罷將馬鞭放於鞍邊，翩然下馬，有若風擺白荷，輕輕巧巧落到老大跟前。
五人紛紛散開，將她圍成一個圈子，忽的發喊縱身虎撲，少女足尖微點，平地雁飛，跨過最矮之人，順腳往他後腦風池一踢，那人登時趴在原地翻眼流涎。
未及旋踵，不等少女跳出圈子，又一人不管不顧，拼了老命抱住她腳跟，少女輕呼一聲，上身先墜，素手支地，猛的扭轉成圈，宛若驚濤渦流，盪開那人束縛，直擊其下巴，少女學武有素，天賦異稟，力道不下尋常須眉，這一擊只打得對方自嚼舌頭，鼻涕眼淚血水口水朝天噴出，又點點灑落，少女愛潔，忙不疊翻身避開。
她避開之時太過倉促，等到落地時身子微微踉蹌，老大又撲了過來，少女右掌翻出，正要擊向他肋下，老大一口濃痰吐出，少女急忙收勢，還未變招，身邊又一個人一口濃痰吐了過來。
這群無賴施此陰招，少女暗罵，卻無能為力，一道道濃痰口水宛若暗器，從四面八方噴將而來，她不敢拂袖接招，唯有不住後退，幾名無賴只吐得口乾舌燥，俯身喘氣暗暗醞釀，少女插腰冷笑道：“骯髒小人，先耗盡你們滿嘴口水，再打得你們滿面開花，滿地找牙。”言罷飛腳踢至，忽然一陣勁風射來，她猝不及防，情急收招避過，左腳不穩，猛的扭倒在地。
敢情少女已習慣了他們噴吐口水的來路速度，那奸猾的漢子陡然來一記吹箭，去勢遠勝濃痰，倒殺了她措手不及。
少女瞥眼望見倒地轎伕，暗怪自己渾沒料到此招，眾人見這少女扭傷了腳，歡呼雀躍，老大獰笑道：“洪老三，給這賤人再來上一發，麻暈這小婊子，再扒了她衣服，嘿嘿，瞧瞧是公是母！”
洪老三吹箭又復射出，老大已經迫不及待上前，忽然青光一閃，哐噹一聲，吹箭蕩飛，少女顫顫巍巍站起，手中是從玉帶中抽出的碧色軟劍。
老大本已靠近少女，這時見勢不妙，叫了聲“哎喲”，硬生生止住腳步，滴溜轉了個身，還未落荒而逃，頭皮已然一涼，頭髮被齊整削去了一大半，他還道脖子不保，足下不禁一抖跪倒，帶著哭腔慘叫道：“姑奶奶，小的知錯！小的知錯！”
小妖女兵刃在手，老大束手就擒，嘍囉們戰意全失，除了那昏倒流涎之徒，其餘齊齊下跪，同聲道：“姑奶奶，小的們知錯！”
少女一瘸一拐，手中軟劍耀眼生寒，她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道：“哼，是你們出兵器在先，可不是……可不是我仰仗兵刃，欺人太甚。”
眾人不想她既佔上風，說話還如此兒戲，哭笑不得，老大疊聲道：“是，是，姑奶奶說的是！”
少女見這夥人終於伏倒投降，只覺生平未嘗如此大勝，不禁得意洋洋，方才言語侮辱的積憤轉瞬拋到九霄雲外，一絲笑意剛激起兩圈梨渦，又強自被憋了回去，她板著臉，憋粗嗓子，沉聲道：“你叫我甚麼！”
奸猾漢子洪老三會意道：“大俠！”餘人同聲道：“大俠！”
少女頗為滿意，又厲聲問道：“服不服！”
老大忙道：“服，服，大俠……那個技藝不凡，我等甘拜下風！”他望著少女手中軟劍，只恐她記起自己方才談吐無禮，一個不快痛下殺手，忙腆著臉皮又道：“求大俠收我等為徒！”
此言一出，盡皆沉寂，一名手下偷偷拉了他的袖子，輕聲道：“老大，下跪也就算了，你……你居然連拜師這等不要臉的事都做得出……”
話方說完，已被老大一個巴掌扇翻在地，用極盡諂媚的口吻說道：“你懂個屁，這位大俠天縱英才，那個……手段高強，武藝超群，能拜上這等師父是我們幾世修來的福分，你這個蠢蛋嘀嘀咕咕，羅裡吧嗦，哪裡有那麼多不滿！”
少女頭一遭遇上這等油嘴滑舌恬不知恥的人，實在不知如何對付，習慣性鼓起左腮思索，喃喃道：“拜師收徒？”
老大眉開眼笑，道：“是極是極！這麼說……師父您是答應了？”
少女皺著眉，螓首搖得撥浪鼓也似，道：“答應甚麼，你們這群傢伙來歷不正，人又……人又醜陋猥瑣、下流噁心、無恥卑鄙……”
老大訕訕道：“大俠……您說話也忒直接了點……”他眨巴眼睛，流露乞憐神色道：“稟大俠，其實……其實我等也不是來歷不正的人士，小的叫雲枚，這位雲松，這位洪德治，這位洪忠孝，我們都是十五奎巷出身，因家族變故逃了出來，結識這個……昏倒的牛蛋，投入蒼木連營，成了紹興王諧、謝旺兩個大老闆的護院，這個……強搶民女也是身不由己……”
那奸猾模樣的洪德治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大俠，別看我五人生得精壯，其實……其實身無分文，已經好些月沒收到老闆的工錢，好些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少女聞言，暗忖道：“我倒聽聞十五奎巷出身行伍，本是忠良將才，不想淪落至此。”原本厭惡之色又減了幾分，惻然道：“你們身無分文，也不應該作奸犯科，你們，你們好些天沒吃飯了，那這裡有些果子饅頭……”她從馬上取下籃子，突然搖搖頭喃喃道：“不對不對，這是要齋僧祭悼孃的……”伸入懷中摸索，也只掏出二兩碎銀，於是盡數給那幾人，腦子一轉，忽有念想，於是咳了幾聲，扯緊嗓子道：“念你祖上忠義，這個，本大俠也不與爾等為難。既然路見不平，總要拔刀相助，本大俠這就前往紹興，劫那兩個不仁不義的財主，來接濟爾等，望諸位往後多多行善，以消弭往日罪過。”
四人不想這少女不僅絲毫不加罪，而且竟有周濟自個一行的意思，面面相覷，齊齊傻眼，均不相信世間竟有如此好事。
賊眉鼠眼的雲松忙道：“大俠，這一來一去，不也要些時日？更何況紹興也不小，您一個不識路，落入敵人圈套那可糟糕！”
紫膛臉洪忠孝道：“莫不如就近取道，三元坊有許多園林宅院，其中嘉興陸老闆的外甥卜向陽也住那，此人好色無義是遠近出了名的，往西湖東首便是，省得您千里迢迢，舟馬勞頓！”
老大雲枚暗地裡掐了這兩個小子數下，暗暗罵道：“這群笨蛋，小娘皮既已做了這糊塗決定，那便任她來去，你們又討價還價作甚！”
雲松續道：“是極是極！小的在這裡，先拜謝大俠！”
少女自覺功德無量，更是洋洋得意，道：“好，那我便去三元坊那個甚麼……‘不像樣’家裡，盜出個百十萬兩，接濟廣大貧民！都聽好了，明夜子時，在嶽王廟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