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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十九、幽人枕寶劍(下)

2026-04-29 作者:池南

【十九、幽人枕寶劍(下)】

三角亭頂又一滴雨水落到了桓溪紗的鬢邊,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桓溪紗捋了捋髮絲,望著錢仲豫,若有所思,心中暗歎:“自那之後,你已……許久許久沒再去驚夢閣了……”口中只道:“八月十五至十八,是杭州城的觀潮佳節,屆時,驚夢閣與遊園的戲班,都會在妙賞樓搭起臺子,溪紗想……錢公子,該不會誤了這場盛會吧……?”

她素來心高氣傲,此番對錢仲豫所言,自是未曾有過,但未來的江南大老闆卻還是沉沉入眠著,似乎未曾知曉,杭城的名角提及此事,不過……是想與他再見一面而已。

桓溪紗美目低垂,長長的睫毛微微潤溼,看著錢仲豫始終安靜地睡著,全然不同有些人,要為了旁人輾轉反側,寤寐思服。

“倘若……倘若你我都只是尋常人家,而不是商賈子弟、梨園優伶……”她站起身,提起油紙傘,欲行又止,終於還是掏出一塊手絹,小心翼翼地拭去錢仲豫面頰的雨水……

錢仲豫又一次從三角亭枕劍醒來,亭內除他之外,已空無一人。他觸撫頰間,彷彿還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香氣。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方才一切,究竟是真是幻?

睡了這許久,腦中竟有些沉重,手腳血行不暢,也頗感麻木,他長長吁了口氣,眼光碰上了石桌半出鞘的長劍。

這柄劍,自己從甚麼時候,便已棄置在此處?

也許所有人都已經忘卻,大家只知道,這柄劍放在石桌上後,便再也沒有人動過,即便是外來的遊客,也會得到當地人的警示。

好像它已經成了三角亭的一部分,滿覺隴的一道景一樣。

手腳慢慢恢復了知覺,錢仲豫正方起身,亭子附近突然轉出了幾名妙齡少女。

“少爺,你醒啦?”侍女金蓮嫣然道。

錢仲豫點點頭,道:“我睡了多久?”

鬱蕉走進亭中,關切道:“已有七八時辰,而且少爺近日看起來又瘦了許多,倦了許多,少爺身體要緊,千萬莫要再熬夜誦經……”

黃姜兒也湊上前,點了點鬱蕉額頭,抿嘴揶揄道:“是啊,少爺,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這小娃娃考慮考慮,你一刻不吃飯,她也茶不思飯不想,你一刻不睡覺,她也輾轉難眠,哎呀,再這麼下去,少爺還沒病倒,鬱蕉妹妹可要先倒了。”

清蓮冷冷道:“姜兒,閉上你的烏鴉嘴。”

緬桂眨巴著眼睛問道:“鬱蕉姐姐幹嘛不吃飯不睡覺?”

緬梔莞爾道:“小桂,有道是‘山有木兮木有枝’,你年紀還小,這等相思之苦,又怎麼明白?”

清蓮又啐道:“緬梔,少胡說八道,少爺終究是要出家的人,你這麼扯臊,沒的辱沒了少爺的名聲。”

六名侍女連珠價說了一堆,錢仲豫心中暗歎:“我只問了一句……”

聽聞“出家”二字,六名少女俱俱沉默不語,錢仲豫望見金蓮用紙袋裝著一堆物事,只好另轉話題問道:“金蓮,你手上拿著甚麼?”

金蓮似笑非笑,將紙袋中的物事盡數倒在石桌上。

那些物事竟都是些首飾,還有少許髮絲衣角。

錢仲豫雙眉一挑,道:“又是要讓我鑑定的珠寶首飾麼?”

他隨意瀏覽一遍,從中拈起一支簪子,道:“這支鎏金龍紋銀簪,古典淡雅,紋樣精緻細膩,從式樣上看,似是宋朝古品,是這些首飾當中最為珍貴之物,倘若拿到當鋪,至少可典當一千兩紋銀。”

他凝眉再觀,又拿起一把半圓形的白玉梳細細端詳,道:“這支玉花鳥紋梳,當是唐代精品,圖案多用陰線,線條直密,技藝不凡,而且玉質上乘,與那柄簪子價值不相上下。”

他瞥了其他物事一眼,道:“除此二物,其它的釵子、手鐲、耳墜、玉佩、金鎖,悉數來自江南的商號店鋪,雖然價值不菲,倒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珍玩,就不必一一道明來歷了。這些東西又是誰拿來典當的?”

錢仲豫望著六女,見緬梔笑意滿面,不禁問道:“緬梔,何故發笑?”

緬梔一雙烏亮的大眼睛轉了一轉,卻對緬桂道:“小桂,你可聽說過以前一個故事?”

錢仲豫失笑道:“你又來拐彎抹角。”

緬梔道:“這個故事說啊,潘安每次駕車走在路上,周邊的女人,不管老少,盡數為他姿容所傾倒,都往他車上投擲水果,每次潘安回來,車都被果子填滿了。”

緬桂道:“那這個潘安不用大老遠買水果吃了,著實幸運的緊。”

緬梔見錢仲豫沉默,又笑道:“我們這個滿覺隴,就有一個現成的少爺,多少為他神魂顛倒的小姑娘姑奶奶的首飾啊,都趁著他睡覺時自己乖乖跑到他身邊,若沒有人去把它們收拾裝進紙袋,只怕少爺淹也被淹死了。”

錢仲豫摸了摸鼻子,只好苦笑。

黃姜兒格格笑道:“緬梔姐,我們家少爺可機靈得很,他怎會不知這許多人遺物留情?他只是裝傻跟你談生意,你瞧不出麼?”

錢仲豫擺手認輸:“我實在說不過你們,也罷,我與這些物事的主人素不相識,有些更是未曾謀面,金蓮,姜兒,回銀號當鋪各貼些告示,讓她們前來認領罷。”

鬱蕉幽幽道:“少爺,你睡覺之時,我們在滿隴酒肆落腳,也遠遠瞧見過不少熟臉,倒也……倒也不盡是你素不相識的人。”

錢仲豫心中微動,從中巡視,很快地,他發現了一枚金鎖,上頭鏤刻著《西廂記》裡的一句唱詞:

“則為你彩筆題詩,織錦回文。”

黃姜兒吐了吐舌頭,道:“少……少爺,你是神仙不成?”

錢仲豫鼻子湊上前,嗅了嗅,沉吟道:“此香叫‘浮光掠影’,由檀香、紫檀、沉香、丁香、麝香、龍腦、乳香所制,這是……這是驚夢閣桓老闆身上香囊的味道。”

眾女見他如此本事,心下暗佩,緬梔又拿起一大塊衣角,道:“少爺,你再不妨一猜。”

錢仲豫拿起那塊布料,細看紋路,道:“湖州絲、魏塘紗,蘇州的染坊,杭州的織錦,除了江南首富寶大老闆底下幾方門人,原也沒有哪家有這等功夫,而且從走梭子的方法和圖案的式樣來看,當是近期孔老闆所轄掌的織造局的品種,看來這塊衣角,來自官宦千金的裙襬。至於是何人,我也不曉。”

緬梔指了指桌上的頭髮,耳墜,還有一隻繡花鞋,道:“這些東西和這塊衣角,都來自同一個人,這位千金小姐,唯恐少爺發現不了她留下的物事,實在是煞費苦心,又剪裙襬又削頭髮,又摘首飾又脫鞋子,著實用情太深……那個,用心良苦。”

錢仲豫見那繡花鞋比一般女子小腳還大,而且……隱隱似還有些異味……想起一個人,臉色不禁一青,用一種近乎慘叫的聲音低呼道:“趙……趙豔娘……”

金蓮讚道:“少爺,你總誇金蓮精明,可跟你一比,又是判若雲泥了。那些個古玩珍奇、異香絲綢甚麼的,全然難不倒你,你當真是天縱奇才,甚至比大少爺還……嗯……總之你若不接手錢家的生意,自去出家,實在是……實在是……”

這些話都是其他婢女的心聲,但今朝終於由金蓮脫口而出,黃姜兒膽子一大,也道:“是啊是啊,少爺,不如你別出家了,跟大家整日價遊山玩水,不更好麼?”

錢仲豫神色微沉,道:“出家求道,本是夙願,你們休得放肆。”

鬱蕉忍不住道:“少爺,自你修佛以來,並不見得有往日快活,鬱蕉……鬱蕉一直知道你心頭的想法,也知道……靈隱寺的緣覺大師說你塵緣未斷……”

錢仲豫臉色又變,截口道:“鬱蕉!”

鬱蕉從未聽他如此厲色,她心頭惶亂,見少爺神情嚴肅,不似玩笑,不知所措間,連忙跪倒在地,道:“婢子不該胡言犯上,婢子知錯,婢子知錯,懇請少爺責罰!”

錢仲豫知這少女太過敏感脆弱,心中生歉,忙扶她起身,溫聲道:“鬱蕉,是我不好,不該衝你大呼小叫……唉,你說的是,對我近日修行,緣覺大師一直頗有微詞。但萬法歸一,出家修行,在哪座寺院,都是一樣。”

他意味深長地望向滿覺寺,道:“恐怕不出數月,我便會在此處,剃度為僧……”

桓溪紗對滿覺寺的法智住持行了一禮,道:“先師亡靈,有勞諸位大師超度。”

法智笑道:“女施主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孝心,願施主常懷善意,累積功德。”

桓溪紗道:“得聆教益,幸何如之。小女子身縈要事,恐就此別過。”

命小鬟收拾了籃子,走入軟轎。

軟轎出了滿覺隴的山谷,桓溪紗的情緒方緩緩平定,突然轎子一晃,重重撞在地上。

桓溪紗眉頭一蹙,薄嗔道:“小蕙,發生了何事?”

丫鬟小蕙支支吾吾道:“小……小姐,大事不好。”

外頭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噓聲吆呼聲,桓溪紗隱隱約約聽到粗鄙的言語:“桓老闆,窩在轎子裡,陪相好的唱曲麼?哈哈哈。”

桓溪紗暗感不妙,聽聞小蕙嘶叫不斷,連忙掀起簾幕,關切道:“小蕙,小沅,你們怎麼了!”。

彷彿為她的容光所懾,外頭動手動腳的五名走卒大漢不禁一愣。

轎伕已倒在地上,生死難測,而小蕙小沅兩名小鬟早被其中兩人拉扯住,驚懼尖叫。

距離滿覺寺已遠,山谷滿植桂樹,卻杳杳無人蹤。

當中一名大漢舔了舔嘴唇道:“狗戳的,早就聽聞驚夢閣的桓老闆美豔無倫,想不到我們蘇州的戲子,竟有這麼個美法。”

桓溪紗走出軟轎,忍受著五名大漢直勾勾的眼神,心下雖怕,卻兀自傲然道:“小女子與諸位素昧平生,你們究竟意欲何為?如此做法,未免欺人太甚。”

為首的大漢道:“小娘子,我們也不是要欺人太甚,只是王諧謝旺兩個大老闆,一直對你唱曲的本事仰慕得緊,是以……嘿嘿嘿。”

桓溪紗面罩寒霜,冷冷道:“世間擅於粉墨者,多如過江之鯽,驚夢閣雕蟲之術,兩位老闆早便見識過了。”

大漢面色猥瑣,露出一口黃牙,笑道:“不同不同,王大老闆對這曲藝一道頗有興致,驚夢閣一會後,一直念念不忘。可惜小娘子總是藏在閣中,也不出外搭臺唱戲,這次好不容易來了滿覺隴,我們這夥兄弟還不巴巴趕來,將你請回府上,與王老闆日日參詳,夜夜歡歌?”

其時江南豪門巨室,文士縉紳,多有豢養伶人戲班之習,桓溪紗聽到此處,登時知道對方來意。她本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名角,何嘗會自降身價,入那紹興酒徒之家?自覺平生未曾如此受辱,臉色不由紅一陣,白一陣,素手緊握髮抖,只道:“溪紗微末技藝,實在難稱王謝堂前嘉賓,諸位還請回吧。”

大漢道:“那可不行,王老闆和謝老闆已經備下了檀板笙簧,美酒佳餚,溫床暖帳,嘿嘿,只待……只待與小娘子一會啊。”

另一大漢道:“老大,王老闆好好的聽曲看戲,備下溫床暖帳幹嘛?”

第三人一拍那人腦袋,斥道:“笨蛋,聽完了曲看完了戲,還能幹嗎?”

第四人嚥了口唾沫,道:“老子原想那兩個老頭兒五大三粗,能懂甚麼曲藝,八成,八成……嘖嘖。”他舔了舔舌頭,意示豔羨。

老大摸了摸幾乎禿頂的腦袋,心道老子風來雪去,這兩酒鬼倒賺個美女雲裡雨裡,越想越不忿,啐道:“他媽的,便宜這兩個老小子。”

第五人尖嘴猴腮,賊眼一轉,道:“老大,小的有個計較。不如咱們索性與那兩個酒鬼瞞混過去,就說甚麼桓老闆整日價躲在驚夢閣,實在請不動。待他們賴你沒用,趕你出來,老大你不就可以脫離這個鬼蒼木,討得驚夢閣的名角做壓寨夫人去另立山頭了?”

為首大漢敲了那人一個爆慄,道:“去你孃的,立個山頭,要甚麼壓寨夫人?”跟著微微沉吟,咧嘴淫笑道:“不過你這小子倒是精明得很,有你爹我幾分真味哦。”

他篤定了下流主意,不禁洋洋自得,於是挺直腰板,朗聲喝道:“小的們,見者有……不對!都他媽給我上了!”

兩個走卒押著小鬟,老大插腰望風,餘下兩人吆喝一聲,虎吼撲上。

桓溪紗素在梨園久居,這時見這夥匪徒如此蠻橫無禮,唯有手足無措,心中紊亂之際,登時浮現出一年前那個寬厚的肩膀。

可是滿覺隴沉睡的那個人,可會再次出現?

“喂,光天化日之下,你們在幹甚麼!”不待眾人動手,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忽然從眾人身後響起。

眾人驚愕回望,但見一匹紫騮馬緩緩走來,馬上一名少年側身端坐,渾身縞素,腰懸青色玉帶,手提籃子,顯也是齋僧而至。

老大怪叫道:“幹甚麼,看不到我們強搶民女嗎!”他扯住對方坐騎韁繩,想趁機攔下些錢財,突然“噫”的一聲,目光發直,再難移視。

餘下五人也望向馬上乘客,卻都是“噫”的一聲,彷彿初見桓溪紗一般,眼神發痴,頗為滑稽可笑。

桓溪紗驚慌之際,掃向來者,但見那少年面容俊秀,蹙起的蛾眉斜飛入鬢,唇邊痣如胭脂,櫻口一扁,梨渦淺現,宛如西湖吹皺的一池春水。

敢情這少年,竟是一名可愛嬌俏的少女所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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