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幽人枕寶劍(上)】
七月至半,這一年的西湖香市、元帥廟會,似乎已耗去了杭州不少紙醉金迷的氣息,杭城的喧華隨著暑氣漸漸消弭,守候著下一刻的縱慾與奢靡。
南高峰與白鶴峰夾峙出一道山谷,山谷中數千株桂樹亭亭淨植,未到金秋,四季桂當先飄香,形形色色的花苞骨朵宛如積粟堆雪,賞月佳令一至,億萬瓊英齊芳,璨如瑩星,落紅飄徑,斜織凝露,又似嵐煙濛濛,後世的人們對此景津津樂道,稱之曰“滿隴桂雨”,與西溪蘆花、靈峰梅花齊名為“絕豔三雪”。
滿覺隴的幽幽蹊徑還未鋪上金雪,遊人甚少,卻有一架素色軟轎,迎著晨曦拾路走向村落間的滿覺寺院。
滿覺寺的僧人早早便在掃卻門前枝葉,見到轎子,齊齊合什恭迎。轎旁小鬟提著籃子,道:“各位大師早。”
當中一個小和尚行禮道:“諸位施主,今晨可是來上香?”
小鬟未答,軟轎簾開,一名渾身縞素的青年女子婷婷而出,眾僧凝望,但見這名女子二十三四歲左右,眉黛鬢青,燕脂未施,檀絳未點,卻出落得香培玉琢一般,如瀑長髮以一條絲巾挽就,柔荑輕擺,斂衽為禮,胸前墜領微晃,丹唇輕啟,道:“適逢盂蘭盆節,小女子聊備齋飯,供奉諸位大師,以超度先師亡靈。”泠然如泉鳴,說不出的悅耳動聽。
女子螓首低垂,一雙盈盈美目略往上抬,小和尚們見那雙瞳盪漾秋波,含蘊千般幽怨,萬種柔情,恰似青瓦霜痕,吹之即化,凡心齊齊一動,臉上竟都泛紅,其中一人倉促合什道:“難得……難得女施主有如此善心,那個……忠孝可憫,請……這邊請。”
女子又復行禮,楚楚纖弱,如初出閨閣,隨著眾僧嫋嫋娜娜,行入寺中。
滿覺寺院之後,數十棵月桂群集生長,宛如藤蔓糾結的大榕樹,枝繁葉茂,形成碩大一片廕庇。枝葉掩映間,挑出一面酒旗,迎風招展,滿隴酒肆的桂花酒氣縈繞四周,混於馥郁花香裡,聞之慾眠。
酒肆不遠處,錢家的二少爺如為酒氣所襲,正自酣睡。
這是一方略為陳舊的三角亭,亭頂的簷瓦露出了幾絲縫隙,亭柱兩旁書著脫漆的聯句: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亭外有酒,亭中有雨。
初秋的雨綿綿細細,迥然於數月前靈隱寺的那場傾盆。
錢少爺趴在石桌上,枕著一柄半出鞘的長劍,雨水從亭頂下滲,淅淅瀝瀝,催人入眠。
亭外雖無桃李,亭中卻有江湖。
滴答,滴答……
夢中飄忽,彷彿回到那個時候,院中的芭蕉葉承接著瑟瑟秋雨,如泫然泣訴的玉人,點滴霖霪,陰滿中庭。
悽零零的天空下,空蕩蕩的院落裡,錢少爺筆直地停駐在中心。
那時候他的雙手握著古劍與唐刀,舉首投目,遠山如眉,卻暗淡無光,彷彿天地間的精華已凝聚在此身的軀殼。
秋雨倏止,劍出刀起。
劍氣與刀風並未捲起雷霆之威,雖無附著獵獵聲勢,近身芭蕉葉卻激盪而起,葉脈間流淌的雨水翩然飛灑,盈盈宛若離人的淚。
他閉著眼睛,循著兵刃舞動的每一道招式,欲與刀劍相溶。
噠噠,噠噠,噠噠。
馬蹄聲輕緩踏至,帶來了一股莫名的敵意,悽零零的空氣也變得森冷起來。
他停下手中刀劍,睜開眼睛,想要望清跨馬而來的人。
半空中最後一片蕉葉飄轉而落,隔開了他與來者的視線。
馬上是一名執著木製長矛的少年,不知為何,在這場夢裡,錢仲豫看不清少年的容貌,卻看到了對方目中不羈的狂放與嘴角冷漠的孤傲。
少年催使白馬,馬未至,人已騰昇躍起,不由分說,長矛甩動,迎面直刺。
錢仲豫橫刀一封,右手劍挽霹靂,少年長矛架刀,借力後翻,穩穩當當落在起伏的芭蕉葉面上,隨葉杆抖動,輕飄飄如御風憑虛。
長矛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少年右手拇指、無名指相撚,口中唸唸有詞。
“妄動皆伏,五蘊皆空。諸行無常,諸法無我。”
那是釋迦坐化涅槃時的手印。
“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最後一句吐出,長矛已然猝發。
彷彿須彌之巔,欲界三十三天之主、天眾的帝王法相畢現,神通盡展。
寂靜的長空無風無雨,木製的兵刃並未將空氣撕裂出震耳的氣鳴。
可是地上的蕉葉卻突然飄出丈許開外,灰飛煙滅。
兩人相距本不遠,只在錢仲豫眨眼瞬息,矛頭已點向了自己額間。
他奮起餘力,出招抵擋。
矛頭並未加身,錢仲豫隱隱聞到一股桂木的香氣,腦中卻嗡的一陣轟鳴,雙耳鼻中竟滲出幾許血來,雙目也紅如厲鬼。
等到他回覆知覺,虎口已經裂開了兩道傷痕,而唐刀與古劍,竟已在地上折為廢鐵。
不遠處,長矛默默地插立在地面上,未斷的蕉葉仍在滴答滴答地承接著屋簷的雨水,悽悽惻惻,宛若離人的眼淚。
“你……你是甚麼人……”錢仲豫望著無言冷峻的少年跨上馬背,忍不住問道。
少年漠然回頭,這次,錢少爺終於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想驚呼,卻瞠目結舌,難以出言。
只因為,那個少年的相貌,竟與自己一模一樣……
錢仲豫渾身一陣痙攣,他恍然睜眼,逃出了這個怪異的夢境。
三角亭仍在下滲著雨水,遠處當壚沽酒的老闆娘一時忘了招呼來客,只顧關切地瞧著自己,他微微一笑,意示無恙。
接連幾夜誦唸佛經,打坐修行,他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他盡力忘卻那場夢,盡力想打消睡意,卻還是忍不住又沉沉入眠……
齋僧與法事俱了的女子撐著油紙傘,蓮步移轉,走入亭中。
滿覺隴一片煙雨,如塵如霧,如幻如夢,如天地間灑落的一幕珠簾,如後世稱頌的名景預演。
女子倚托香腮,靜靜凝望著枕劍而眠的錢少爺,不知怎的,心裡竟是千頃波平,不起絲毫漣漪。
她從袖中抽出一支曲笛,就著雨擊劍鋒的拍子,悠揚成調。
笛聲綿長清亮,擬作溪流淙淙,化為鶯燕噦噦,彷彿帶起了初秋的涼風,簌簌吹落幾縷四季桂的花瓣,令人聞而忘俗。
亭頂滴下晶瑩的水珠,滲入笛孔裡,聲調微頓,女子心頭一動,引商刻羽,笛音一轉,竟落入了傷春悲秋的窠臼。
瀝瀝笛曲,卻敘出怨歌之調。紗窗寒,春帳冷,沉香盡,宿妝殘,縱池館畫廊,雲霞翠軒,也無人共賞,更何況芳菲將落,韶光早已流轉……
笛聲既罷,女子輕撫胸前墜領,彷彿要平定調動起來的情緒,唇綻櫻夥,低聲唱道:“春夢斷,臨鏡綠雲繚亂。聞道才郎游上苑。又添離別嘆。”字清腔純,溫潤如珠,餘音繞樑,經久不歇。
這是《琵琶記》裡,趙五娘臨別書生蔡伯喈所唱。女子心知無以久待,一時激動,不覺出口。
“錢公子,溪紗不會忘記,你在驚夢閣的仗義援手……這次,溪紗終可與你單獨相會,親自道一聲謝……”她又說得幾句,聲音幾不可聞,思緒已回到一年前的驚夢閣中……
那時紹興的王諧謝旺兩位老闆酒氣熏天地闖入閣中,點了一出宋太祖《風雲會》裡的“千里送京娘”。
眾所周知,驚夢閣首屈一指的名角不僅正旦、閨門旦的扮相與唱腔驚為天人,“寧浣溪紗,不入王孫家”的傲骨也是譽滿錢塘,她見王謝兩人的隨侍竟趾高氣揚地驅散衣著寒磣的賓客,索性卸下妝奩與行頭,撤了伴奏,閉門不出。
王謝二人財大氣粗,加之酒力未退,惱羞成怒,竟命令手下興起刀戈火種,使了性要毀掉這座名馳江南的梨園。
雙方僵持不下,萬般無奈,終於簫管響起,鼓板為節,“京娘”與“趙匡胤”還是登上了戲臺的紅氍毹。
驚夢閣的賓客已經倉促出逃,唯有下人仍在與王謝一夥互相對峙劍拔弩張,殊未發現一襲素淡的貴公子,已經悄悄走進梨園的大門,靜靜坐在了一旁的角落。
臺上,“京娘”與“趙匡胤”行了一半旅程,她看到遠處蒼松掛滿花藤,不禁出言暗示,言道尋常松柏美中不足,唱起“莫道他巍巍入雲霞,卻少些兒豔麗三春花,媚羨那紫藤花,掛滿了枝丫”。
桓溪紗扮演的京娘遙望“蒼松”,正好望向了堂屋中的角落。
她並不是第一次見到角落處的那位公子,因為在繁弦急管的梨園裡,在此起彼伏的彩聲吆喝聲中,他經常一個人默默在角落處喝著茶翻著書,有時候望向戲臺上的名角,神色卻寧靜溫和,出塵淡泊,看不出絲毫喜怒。
下人們說,他是錢氏銀號的二少爺,吳越王朝的貴胄後嗣。
現在,這位貴公子並沒有理會周圍的一片惶亂,還是旁若無人地坐在慣常的角落,衣著並不華貴,卻超拔而脫俗。她一時意亂,竟瞧得有些發痴。
王諧剛剛從鶯鶯燕燕的鴻雲畫舫出來,他望著浣溪紗眼波流動,盈澈欲滴,不禁綺念叢生,踉踉蹌蹌上了戲臺,吃吃道:“秦娥姑娘……”
滿堂震驚,觀眾登上桓老闆的戲臺,這是從未有過之事,桓溪紗反應過來,低聲驚呼,倒退到“趙匡胤”的身後。
下人們正要上臺,卻被王謝兩人的手下拉扯住,伴奏的樂師們也紛紛上前相助,不想這大老闆王諧竟有些拳腳,不僅樂師們被打得七零八落,連那五大三粗的“趙匡胤”也被踢下了臺去。
又一個人擋在了桓溪紗的前面。王諧瞪著圓滾滾的金魚眼,怒道:“娘殺個閒腿,儂個奴才,討厭幾遭,滾勿滾?”
臺下謝旺嬉笑道:“小子,我大哥火大了,讓你滾來著。我勸你這個下人,還是莫要趟這遭渾水的好。”
桓溪紗兀自渾身發抖,忽然擋在前面的人溫言道:“桓老闆,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