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禪房花木深(下)】
孫叔頤一眾避開了袁同知一行方向,小心翼翼覓路前往。
四遊俠的初次聚首,並不是慷慨激昂、意氣相投地促膝相談、杯酒盡歡,倉促告別之後,便散去他方,疲於奔命。
“我本以為那三匹馬可以將他們繞開,不想卻騙不到,還特地入了林子,多半是那個倭人的主意。”李季升嘆道。
“既然他們已經走了,幹嘛我們不多休息一會?”趙伯離不解道。
李季升拍了拍他腦袋,道:“笨蛋,你還不懂麼?錢公子好心好意,捨身將敵人吸引過去,我們不走的話,不就辜負了他一番美意?”
趙伯離足下一滯,愕道:“你說甚麼?”
李季升道:“你沒聽清楚方才錢公子對那倭人說的話不曾?‘扶桑來客,卻汙我佛門淨土’,那倭人官話講得不差,又未曾點明自己身份,錢公子如何便知道他來自扶桑?”
趙伯離叫道:“糟糕,那錢公子也是個笨蛋,他這麼一來,就暴露出已經跟我們會過面了!”說完此句,不禁納悶自語:“呃……為甚麼我要說個‘也’字……”
李季升道:“少將笨蛋的高帽戴給別人,錢公子不讓他們進屋搜尋,又假裝無意暴露自己與我們會過面的事,如若你是那倭人,你會怎麼想?”
趙伯離道:“我自然會覺得,那夥亂黨還藏在錢公子的屋裡!”
李季升道:“不錯,可是那倭人卻不聲不響地走了,你不言我不語,他以為錢公子一時義憤,沒發現自己說漏了嘴,他也不點破,以防打草驚蛇,卻做出喪家之犬潰退之師不敢進門的模樣,實際上是因為人不夠多,沒有必勝的把握,所以自然是趁著錢公子還糊里糊塗、自恃技高一籌的時候,先放下道歉的話以作緩兵之計,回頭再搬人馬,倚多為勝,強行闖進門去。”
他連珠價一般說了一堆,趙伯離臉色一變,道:“所以他們不多時便會集結起來,再回禪房蒐羅!”
他足下停步,回過頭去,李季升怪道:“你做甚麼?”
趙伯離道:“錢公子以一敵眾,凶多吉少,你們先走,我要回去幫他!”
李季升哭笑不得,道:“趙大人啊趙大人,錢公子又不是真糊塗,他本來好好的,你這麼一去,非害死他不可!”
趙伯離訝道:“怎麼?”
李季升道:“倭人以為我們懼外頭兵多、不敢貿然出禪房,覺得突然冒回去,必會殺我們個措手不及,屆時錢公子百口莫辯,也只能以窩藏亂黨的名義束手就擒。可是我們一走,死無對證,錢公子默不作聲,誰也不能說他窩藏亂黨,問起他為甚麼知道倭人來歷,他一推脫,就說倭人衣飾古怪、口音不佳云云,誰也不能定他的罪。你若此刻回頭,倭人剛剛見過你,非暴露不可!”
趙伯離道:“可是錢公子寡不敵眾……”
李季升道:“錢公子來歷不凡,無憑無據的,誰敢輕易拿他!”
趙伯離兀自不安,道:“我們當真就這麼一走了之?”
李季升道:“錢公子把兵力引過去,外頭自然疏於防範,若不走,更待何時?”
三人出了紫竹林,外頭仍是一片漆黑,舉著火把計程車兵漸漸匯聚一起,李季升拍胸道:“好險好險,再晚一炷香,這紫竹林就要被圍住了。”
袁同知一夥並未明目張膽以炮仗召集,饒是如此,官兵集結速度也甚是驚人,三人避在建築後頭,小心拾路。
漸漸靠近山門,天王殿飛簷之處,突然縱身躍下三個人影,來勢如電,齊齊向趙伯離攻去!
趙伯離身子一扭一轉,兔起鶻落間,避開來襲,那三人“噫”了一聲,顯是驚於這知府公子的身手。三人一擊未就,喘著粗氣,不再進逼。
眾人定睛凝望,來犯三人不是別人,正是天目山的鳳瑤、馬戶生、燕鴻漸,馬戶生尚揹著死生不明的朱豕。這一行逃到此處,見守門官兵甚多,只好先藏匿起來,居高臨下,遠遠看到趙伯離,得燕鴻漸指引,本是打著擒知府公子當人質的用意,不想油盡燈枯之下,偷襲不成,不由一片死灰。
燕鴻漸嘆道:“天命如此,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趙伯離見他們一派束手就擒的模樣,試探地踢了踢燕鴻漸屁股,道:“你們在犯甚麼傻?”
燕鴻漸不想對方一出手,竟無恥地瞄準了自己臀部,不禁跳起來,皺眉道:“士可殺不可辱!若是此時燕某倭刀在手,必與你這狗官同歸於盡!”
李季升噓了一聲,皺眉道:“別嚷這麼大聲,大家同舟共濟!”
鳳瑤望見孫叔頤背上雲溟,大驚失色,叫道:“雲溟怎麼了!”
孫叔頤黯然道:“老大他……往生了……”
鳳瑤搖頭怒道:“老孃不信!”掙扎上前觸碰雲溟鼻息,愣了半晌,終於頹然坐倒,喃喃道:“姓雲的,老孃千里迢迢前來救你,你怎麼說死就死……你怎麼能說死就死!”
李季升又噓了一聲,輕聲道:“行行好吧,小點聲行不行,你們不走,我們還想走呢!”
燕鴻漸奮起餘勇,衝上前去,喝道:“誰與你們同舟共濟,姓孫的已然倒戈,姓趙的紈絝子弟也不是好東西!定是你們和那倭狗合夥害死了雲龍頭,燕某跟你們拼了!”
他重傷之下,竟還頗為靈敏,孫叔頤左晃右晃,兀自絆他不倒,李季升苦著臉道:“大哥大嫂,諸位爺兒,你們就不能小點聲,硬是要把官兵們招惹過來麼?”
眼前幾位不分好歹,亂成一鍋粥,突然砰的一聲巨響,李季升暗感不妙,果然一個炮仗沖天而上,不遠處一名士兵點燃後拔腿便跑。
李季升怒道:“都怪你們!喋喋不休,這會全跑不掉了!”
燕鴻漸兀自唧唧歪歪:“好好好,你們原是要誘我們出來,我們好糊塗,竟中了這等奸計!”他素來迷糊,此前先入為主,認定孫、趙二人皆非善類,竟執拗地認了這個死理,凡事盡往壞處想。
李季升有生以來從未如此痛恨一個人,不禁理智全失,指著燕鴻漸跺腳怒道:“小孫子,給我殺了這個蠢貨!”
孫叔頤搖搖頭,站到前方,當先開路,回過頭來掃過天目山諸人,鎮定道:“少說廢話,燕鴻漸、鳳瑤、馬戶生,我們未必是一夥人,但終究是同仇敵愾……”雲溟死後這短短時辰,他已收拾心情,這時眼中流露出堅毅之色,斬釘截鐵道:“信我們的話,便同舟共濟,不信我們的,就給我留在這裡等死吧!”
他一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派,眾人沉默不語,片刻,馬戶生道:“好,老子信你!”他將鉤鐮分出一把,孫叔頤搖搖頭道:“小叔子學相撲的。”
馬戶生打量一陣,道:“你就是蒼木的逆鱗頭領孫叔頤?孫頭領,老子雖然受了傷,但此番能與你攜手作戰,倒也是一件快事!”
孫叔頤淡淡道:“無須客氣,小叔子不過十九歲,算起來,你們還是我的前輩。”
天目眾人驚愕之下,三人已提腿飛奔,孫叔頤道:“這位書生李兄弟武藝不佳,還請諸位多多照顧。”
鳳、馬、燕三人不再多言,尾隨其後,身後百丈開外,騎兵揚塵追至,蹄聲如雷。
看守山門的官兵頗多,見這夥人突然來犯,紛紛提兵上前,趙伯離用腰帶將雲杉屍體縛於背上,手起石子,巨大彈弓連發,噗噗噗攢響,眼前早倒下一片。鳳瑤讚道:“好功夫!奈何力道不足,只能打昏鷹爪孫,卻無殺人之效。”
孫叔頤也將雲溟的屍體縛在背上,雙手雙足猶然靈敏,他在瓦舍擂臺打遍江南無敵手,此刻身形矯健,躍來蕩去,好似蝴蝶穿花,或打xue或使絆,近身者無不如風吹草偃,所向披靡。
六人互相提攜,待得闖出山門,騎兵已至,門外冷泉之畔,突然一字陣列開弓弩手。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趙伯離手中石子告罄,難以遠距離施襲,暗歎此命休矣,異變忽起,但聽砰砰砰砰,鳥銃聲響不絕於耳,眼前十名弓弩手不知為誰所傷,竟盡數倒斃!
六人不暇多思,疾步上前,趙伯離信手拾起一柄弓一袋箭囊,始見屍體背部中鏢,血流成墨,敢情偷襲這夥弓弩手的,既有鳥銃,亦有帶毒暗器。
騎兵近身,舉起弓弩,趙伯離強弓在手,如魚得水,待騎兵舉弓的剎那,他已出手三次,例無虛發,瞬息打掉九人手頭弓箭,其勢如火,令人應接不暇,瞠目結舌。
烏雲盡散,月過中天,明亮如濯,天王殿頂人影閃逝,隨著扳機扣動,神機火的鉛彈射向了勇猛無倫的趙伯離。
鳳瑤既有警覺,大呼之下,孫叔頤動如脫兔,忙負著雲溟閃身來救,那鉛彈狠狠打入雲溟厚實粗壯的筋骨,猶有餘威,將孫叔頤震開數步。浪子心中暗歎:“老大,你雖然身故,卻猶能救小孫子性命……”
趙伯離暴喝之下,摘掉箭鏃,手起箭發,羽箭劃破天際,彷彿霹靂驚雷,直勾勾射入鳥銃膛內,那鳥銃扳機方扣動,卻又硬生生被逼回,登時砰的一聲爆膛,可憐神機火,棄之不及,為爆炸波及,炸傷顏面,慘叫一聲,登從殿頂摔落!
那天王殿頂離眾人所站起碼有百餘來步,不想這趙伯離疾霆不暇掩目間,手起箭至,如行雲流水,毫無滯礙,而且更是瞬間了賬棘手的神機火,鳳瑤直至此刻,方甘拜下風。
騎兵見此神技,駭然生怖,心懼膽寒,手中弓箭說甚麼也發不出去,一人顫抖之下,兵刃竟悄然滑下馬背,恍如無覺。
附近的官兵聞聲趕來,山門之外慢慢又聚集了百多人馬,趙伯離還待收集地上箭枝發射,手中的弓禁不住他的神力,啪的一聲,從中斷裂。
“窮途末路。”為首的百戶走上前來,吩咐下屬道:“去紫竹林那邊報與慕容大人和袁大人,就說賊寇捉到了。”
趙伯離聞言,想起錢仲豫的交代,惶急之下,倉促抓了幾把汙泥塗在臉上,眾官兵不明所以,還道是他臨危之下,失了神智。
六人並非沒有退路,只是騎兵們相隔既近,久戰之後又已氣竭,的確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馬戶生哈哈笑道:“此處依山傍水,風水好得很,好得很!”
趙伯離望著黑壓壓的人馬,臉上毫無懼色,心中卻道:“老子今日竟要死在這。”他不禁轉過身,望著飛來峰山坡的數百尊石刻造像,自五代十國至今,西方三聖、諸天神佛,形態不一,神情各異,栩栩如生。
他對著其中一幅觀音造像,屈膝跪拜,合什默唸:“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今日趙伯離不幸命喪此地,還望菩薩禱祝我爹孃及兩位妹妹,平安喜樂,一生無憂。”
百戶冷笑道:“這時再來求神拜佛,又有何用?傳我令下……”笑容凝固在他臉上,一根銀針從觀音坐像背後發出,悄無聲息地穿透他的眉心,噴出一股細細的血箭。
趙伯離見狀冒出一身冷汗,驚詫道:“菩薩顯靈!菩薩顯靈!菩薩……你下手忒狠了些……”
石刻造像後陸陸續續現出十個人,面色嚴肅,手中或鳥銃或長鞭或暗器,兵刃各異。
趙伯離驚而坐倒,叫道:“你……你們是神是鬼?”見到十人打扮模樣,商販腳伕,龜奴戲子,三教九流,方知是尋常人,只是不知何時匿藏在石像後。想方才偷襲弓弩手,必是這群人所為。
“我呸,你們這群龜孫子,這時候才肯到?”鳳瑤坐倒在地,高聲啐罵。
趙伯離怔怔道:“你……你們究竟是誰?”
“西天目寨,雲間之秀,傾巢而動。”袁同知與慕容昭兩人從門後跨馬踱來,而尺木頭領柳生,卻不知所蹤,他們見到石像前的十人,不禁喜形於色,袁同知又狂笑道:“這下得來全不費工夫,天目群匪,終可聚而殲之!哈哈,哈哈哈……”
聽到袁同知的聲音,趙伯離大氣不敢出,頭也不回,只作不見。
“鈴鈴鈴”,隨著鈴鐺響動,山坳處轉出一名中年人,那人胯下一頭青驢,身著道袍,鶉衣百結,手搖羽扇,算命先生打扮,卻面如冠玉,俊逸倜儻。
慕容昭喜色衝頂,脫口而出,叫道:“你!你……”
算命先生拱手為禮,形貌瀟灑,笑道:“不才明秋毫。”
孫叔頤識得他,也驚道:“小叔子記得你!你就是那天……那天把我趕下山的……”
明秋毫道:“不才忝立天目山二寨主,縱要救人,也不能輕易見於顏色,教旁人知曉部署。趕孫頭領下山,實乃掩人耳目之舉,還祈頭領原宥。”
鳳瑤兀自叫罵道:“姓明的,你這縮頭烏龜也來了!若非你們來得這麼慢,雲溟也……也不會……”聲到後來,已漸漸哽咽。
明秋毫仰頭長嘆,捋須道:“吾觀天象,見將星失色,已預不測……”他掃過天目諸人,厲聲道:“若非你們不聽部署,擅自出擊,打草驚蛇,又怎會如此!”
鳳瑤還待再言,明秋毫又截口道:“閒話少說,先把朱兄弟搬過來,讓黃兄弟診治,待得全身而退,回寨再敘功過!”
“全身而退……?”慕容昭冷笑,“城中都是我們的兵馬,我倒要看看,明軍師是如何個全身而退法。”
明秋毫皺眉道:“千戶大人為擒拿天目山的好漢,總是不遺餘力,倘若與我天目山戮力同心,共抗外侮,倭寇又何愁不除?”
慕容昭哼道:“區區草寇,犯上作亂,屢殺我朝廷命官,也敢妄言好漢?”
明秋毫搖頭道:“代天正道,除世不平。代天雙目,審世疾苦。天目寨並非刻意犯上,更無作亂之心,所殺者為貪,所助者為良,倘若有一日,權貴潔身自好,百姓安居樂業,外患不敢染指,屆時天目山不攻自毀。”
袁同知道:“是貪是良,是善是惡,哪能憑你一言裁決?世間便是有你們這等自命俠義的人存在,才會國法不存,百姓不安。哼,分明只是盜賊,倒也不慚不愧,自負天道,當真一派胡言!”
明秋毫輕搖羽扇,幽幽道:“兩位不過五品之銜,識見有限,究竟是不是胡言,也不是你們說了算。”
慕容昭抽出鬼頭刀,橫刀一揮,森然道:“在下奉命擒拿天目山亂黨,都指揮使黎大人代天授命,方謂天道!”
正要發令,突然明秋毫輕輕嗤笑,語帶嘲諷,道:“代天授命,好大的派頭,那都指揮使閣下呢?”
慕容昭道:“三兩草寇,也不勞都指揮使大駕親至,此刻他正在府中,運籌於帷幄之中,以決勝千里之外……咦,大……大人!”
他話鋒一轉,突變倉皇之色,只因為雲間之秀的好漢們,將一名光頭老人抬上,那老人滿頭癩痢,卻不是都指揮使黎大人是誰?
形勢急轉,明秋毫悠然道:“這位都指揮使大人確實在府中,只是你們在外出生入死,這位黎大人在內卻運籌於枕蓆之中,決勝於高唐之外……”將羽扇置於黎大人頸間,輕輕道:“你說是麼,大人?”
黎大人慌道:“是,是,英雄說的都是,好漢饒命!”
士兵們流露出鄙夷之色,明秋毫又道:“大傢伙和和氣氣,說甚麼饒命不饒命,你我戮力同心,你說該怎麼做?”
黎大人扯著嗓子道:“都給本官聽好了,所有兵馬,撤出靈隱寺,退開十里之外,再備下快馬給這幾位……幾位朋友,如有違者,軍法處置!”
慕容昭下馬道:“大人!此次以雲溟為餌,將天目山賊寇聚於城中,已成甕中捉鼈之勢,良機莫失啊大人!”
刷的一聲脆響,一名好漢手起刀落,削去黎大人右耳一角,黎大人如殺豬般叫道:“你這個千戶,渾不曉事,再不撤兵,我便殺了你,抄了你的家!”
東方既白,官兵盡去,黎大人昏昏沉沉,一人上前道:“軍師,反正兵馬也已撤退,不如咱們便殺了這個狗官,再回山寨。”
明秋毫搖頭道:“不然,天目寨以俠義取信天下,此舉有違我山寨作風。退出十里之後,再放他回去。”
他望向雲溟,回思成立山寨的往事,雙目不禁一溼,於是擺好雲溟屍身,鞋底朝向天目山的方向,鄭重拂袖正冠,躬身為禮,慨然道:“三當家,小弟明秋毫,與雲間之秀、北門之師的諸位兄弟,恭迎回寨!”
十多名好漢齊齊行禮,連叩三個響頭,孫叔頤對著雲溟,暗自神傷,險些又要落淚,趙伯離也走向前,抱拳道:“雲前輩,晚輩與你雖然素不相識,但仰慕你的本事為人,但願來世能夠與你做兄弟,共進杯盞!”
燕鴻漸忍不住冷笑道:“知府的兒子,惺惺作態的本事倒是高強。”
眾人聞言失色,明秋毫面色凝重,手一揮,一名女子飛起條軟索,趙伯離不防,竟被對方纏了個嚴嚴實實。
孫叔頤不料他說翻臉就翻臉,訝道:“明前輩,你這是做甚麼!”
馬戶生和鳳瑤與他有並肩作戰之誼,也紛紛起身,暗中踹了燕鴻漸兩腳,低聲怒道:“明軍師與先前的柴知府有深仇大恨,但凡‘知府’二字,最能惹惱他,你這廝可犯忌諱了!”
明秋毫面沉如水,道:“天目山乃是官府大敵,知府公子與我輩為伍,實在不合時宜。”
趙伯離叫道:“老子……我又和袁叔叔不同,不與你們作對,快放了我!”
鳳瑤也道:“姓明的,今日若非得他相助,我們幾個早見閻羅王……”
明秋毫慍道:“住口!”他逐一掃過鳳、馬、燕三人,厲聲道:“明某本有部署,杭州城內,皆有我們兄弟喬裝打扮,若我們一日不出手,雲兄弟便能多一日性命,誰讓你們私自下山,貿然行動的?今日若非我們冒險擒拿都指揮使,天目山的幾個頭目,還不都要命喪黃泉?你們犯下此等大錯,這時候還有顏面與明某辯駁?”
三人心中有愧,面慚不語,明秋毫又道:“受人些許恩惠,你們便要掏出心肺麼!先取信於人,再裡應外合,不過是慣用伎倆,你們就不怕上當受騙?”
趙伯離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道:“放屁!取信個屁,裡應外合個屁,老子救人便救了,又有甚麼伎倆?你這個死算命的,別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他情急之下居然又口誤,身邊一人順手甩了他幾個巴掌,冷聲道:“給我安靜些。”
明秋毫並不理睬,盯著燕鴻漸,道:“燕兄弟,你可確信,他當真是知府之子?”
明秋毫目光凝霜,燕鴻漸打了個突,不敢與他對接,更不敢與鳳、馬二人對視,只支支吾吾道:“對……對。”
明秋毫暗道:“此人來意不明,如何處置,實難決定……”他瞥眼望向孫叔頤,心念微轉,又道:“孫頭領與此人交好,方才又聽聞這位死者雲杉系十五奎巷的叛徒,爾等好歹,確難判斷……但念在頭領本與我同屬一脈,明某將你引薦給梁寨主如何?”言下之意竟是要邀他入夥,燕鴻漸頓時豔羨不已。
孫叔頤嘆道:“我也無處可去,天目山既是老大本家,跟你們一道也好。”
明秋毫笑道:“好極。”他伸出手,卻拿過鳳瑤的雁翎刀遞出,道:“入我山寨者,必繳投名狀,不如便以知府之子的血,同賀我兄弟結拜之喜。”
眾人大吃一驚,馬戶生道:“軍師,你……你當真要殺了他……”
明秋毫淡淡道:“世道腐朽,官場昏暗,此人來路既然不明,那麼寧枉勿縱。”
忽然一人冷笑道:“放屁放屁,臭不可當。”聞聲而望,竟是一旁一直臉紅的少年書生。
明秋毫蹙眉道:“這位小相公有何話說?”
李季升道:“口口聲聲除暴安良,卻也是非不分,原來所謂‘天下正道’,‘英雄好漢’,也不過是你們自個說了算。”
明秋毫臉上閃過一絲青氣,語音冷漠,道:“小相公年紀尚輕,不懂世道險惡,既已逼上梁山,總要有自保之道,尋常意氣相投,在爾虞我詐面前,不過兒戲。”
李季升哂笑道:“吳用軍師自顧自籌謀策劃,只顧著爾虞我詐,所以梁山才落得那般下場,在晚生看來,吳用軍師……”他口口聲聲“無用軍師”,於明秋毫耳中頗為刺耳,孫叔頤忙捂住李季升嘴巴,歉然道:“明前輩!這李兄弟年紀尚小,還請勿怪!”
明秋毫輕描淡寫一笑置之,又道:“孫兄弟,是該動手了。”
孫叔頤左手將李季升攔腰抱起,李季升掙扎高叫道:“臭孫子,你若殺了趙伯離,我……我一輩子都會瞧你不起!”
孫叔頤右手執刀,對著神色憤恨的趙伯離,二話不說,提刀便斬斷縛住趙伯離的繩索,他右手提起他腰帶,左手抱著李季升,右腳踹翻勉力來襲的燕鴻漸,趁其他人未及反應,躍上一匹快馬,蹬腿催使,奔出數十丈開外。
李季升神色劇變,回覆冷靜,淡淡道:“好了,快放我下來。”
孫叔頤搖頭道:“不行,他們人多勢眾,又有快馬,萬一追來,可不大妙。”
李季升哼道:“臭孫子,他們何止有快馬,他們還有鳥銃,若要攔你,十個孫子也一併斃了。”
孫叔頤心想有理,與李季升躍身下馬,見趙伯離面無表情,沒有落地之意,也便任之趴在馬背上。
李季升道:“這明軍師並非易與之輩,連我也瞧不出他在想甚麼。但我早知你定然不會殺了趙伯離,假意做戲,也不過讓他們信以為真,降低警戒。只是撇開北門之師的人不談,雲間之秀眾人對你逃跑不管不顧,與其說是猝不及防,倒不如說是無軍師之命不敢亂動。”
孫叔頤沉吟道:“他勸我入夥,卻又任我逃走,究竟哪一邊才是真心的?”
李季升搖頭道:“或許這本是就是他設好的一個局,只是要特意讓你與天目決裂,唯一想得到的理由便是……天目欠你一個很大的人情,他們不想還,索性便將趙伯離還給你,從此兩清。”
孫叔頤一片迷茫,道:“天目欠我人情?我倒不知,難道是老大……”念及雲溟之死,神色又復黯然,只是他見到了雲龍頭的決意,自己也下定了決心,從此再不會消沉。
忽然一陣抽泣之聲從馬背上傳來,兩人愕然側望,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知府公子竟在落淚。
“他媽的!”趙伯離邊哭邊道,“老子才沒哭!”
他擦了擦眼淚,縱身一挺,坐在馬上,怒道:“老子出生入死,幫了他們,竟還險些被他們殺了,生在哪裡,是老子能決定的麼?世道昏弱,但官府中人,就一定是壞蛋嗎!”敢情他一味想著這事,心中委屈不已,竟忍不住落淚。李季升方才所言,自是被他當成了耳旁風,還道天目山的人當真有意害自己性命。
“小孫子!”他忽然換了稱呼,孫叔頤微微錯愕,一時猶豫要不要應,趙伯離已然道:“你還要入天目山麼!”
孫叔頤搖搖頭,道:“不管天目山善惡如何,這個明軍師心機太重,行事不夠爽快,小叔子並不喜歡,我還是當回我的浪子,浪跡江湖,遊歷天下!”
李季升以手肘相撞,啐道:“心機太重,行事不夠爽快,臭孫子,你是在拐著彎子罵我麼?”
孫叔頤訕訕道:“可是今日你卻肯陪小叔子出生入死,我還是信你的。”
趙伯離又抹乾淨淚漬,遙望東方紅日初升,不禁放聲長笑,道:“老爹啊老爹,你總說我渾渾噩噩,不務正業,如今我可找到事做了,管他是檢校還是典史,我都要做!我還要讓小孫子捎上我,浪跡江湖、遊歷天下!”
孫叔頤搖搖頭,道:“一入官場,身不由己,你再想浪跡江湖,也不能夠了。”
趙伯離啐道:“放屁,老子偏要!”
孫叔頤鄭重道:“官場諸多條令,小叔子卻屢屢亂法,趙公子,你要記得錢少爺的話,凡事多多思量。”
趙伯離道:“甚麼俠以武犯禁,老子才不信這套!”他手指朝上,道:“我對天發誓,趙伯離既要當個為民請命的好官,也要當個仗義忠勇的俠士,我要讓那天目山諸人,都統統閉嘴,無話可說,此意天日可表,此諾重於泰山!”
孫叔頤微微動容,與趙伯離堅定的雙目對上,心頭一熱,卻默然片刻,方道:“趙公子,過幾天我再去找你,如若那時,你還無所畏怯,日後,你隨時都可與小叔子同行。”
趙伯離道:“一言為定!”
孫叔頤道:“一言為定!”兩人擊掌為誓,同聲而笑。
等到浪子與書生記起這個誓言,卻已經過了許多日子。那時他們囊中羞澀,且距離最近的知府府邸不過一條街的距離,兩人中夜翻牆而入,園林中兜轉之餘,發現了一間煙艇。
這間寄託煙波之思的狹長房子,門上題著一副對聯:
身處朱門,情近江湖;形入紫闥,意在青雲。
兩人不約而同的,對屋子的主人產生了好感。
時任仁和縣典史的趙大人,正撫弓引弦,擊節而歌青蓮《俠客行》: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救趙揮金錘,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趙伯離醉眼乜斜,看到闖入屋中的兩個同齡小盜,也未瞧清是誰,便鎮定地招招手,笑道:“我這裡有上好的竹葉青,要不要一起喝?”
那時候,是杭州五月的暮春,窗內是意氣相投的笑語與歡顏,窗外,寧謐的府邸園林鶯飛草長。
傳奇的驛站中,已然聚首了趙、孫、李三名遊俠。當時遊俠的心中,只有純粹的熱血與夢想,並未想過,在即將展開的屬於他們的漫漫征程中,是否會出現新的同伴,更不曾想過,在這條征程中,他們會共同經歷怎樣的苦難與糾葛,共同留下怎樣的快意與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