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禪房花木深(中)】
屋中男子,顯與袁大人相識,袁同知語塞,不知如何開口,男子又嘆道:“征戰殺伐,罪孽深重,何以……袁大人竟非選擇在靈隱寺不可?”
不待同知大人出言,柳生突然上前說道:“所謂佛法無邊,靈隱寺正是江湖中人託庇之處,一手造下的殺孽……也只有佛祖和觀世音菩薩,才能滌淨……”
絃音四平八穩,不緊不慢,混於男子不帶喜怒的聲音中,彷彿蕩不開心中任何波瀾:“足下此言謬矣。殺孽終究是殺孽,就算是託庇佛門,也無以拂拭。”
“哈哈哈……”柳生突然發出了詭異的笑聲,如欲攪亂琴音中揮灑自如、不為物用的意蘊,他又說道:“公子當真自相矛盾,區區大悲咒,既能滅盡罪障,世尊佛法,又如何不能拂拭殺孽?”
他一字一句,針鋒相對,仔細刺探著對方的弱點,尋找著一擊即潰的良機。
男子仍是輕描淡寫道:“世尊佛法,旨在普度眾生。所謂‘大悲神咒,滅盡罪行’,滅的是來日之業,而往昔種種,已成果因,惟有修身持正,才能消弭惡果,至於孽障,始終還是孽障,無以更改。”
琴聲漸急,柳生上前一步,道:“常言道成王敗寇,在下……只是在鋪陳自己的‘道’,未分成敗,何言業障與功德?”
他仍在小心翼翼地挑撥著,誘導著,未見屋中其人,只有從琴音中尋找稍縱即逝的良機。
與雲溟一役後已過良久,尺木頭領的氣息漸漸平緩,不似與孫叔頤、趙伯離兩人緊密交戰時那般紊亂。他身上雖帶傷,身手雖減,但屋中的神秘男子,彷彿激起了他潛在的力量,這是與雲溟交手之時所不能體會的莫名快意。
柳生又往前踏上一步。
袁同知忙拉住他的衣袖,搖搖頭,低聲道:“此人若被惹惱,就算是你,下場也不會太妙。”
柳生嗤笑一聲,心想:“你一介文官,又怎知江湖技藝?”又側首對屋內的男子道:“公子如何閉口不言了?難道是答不出了麼,未分成敗……何言業障與功德?”
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彷彿得理不饒人的質問。
琴聲挑起一絲急促與不快,男子聲音有了些厲色:“諸位來寺,不安禮佛之心,但懷殺人之器,強禁僧彌,驅逐香客,攜兵燹於青燈淨土,陷寶殿於阿鼻九幽。靈隱寺創立千載,堂堂天子,尚以敬畏相待,區區狐鼠,敢用干戈相加?但聚九州之鐵,也難鑄此業,何來功德?虺蜴鷹犬,焉敢放此狂言?”
雖著幾句厲聲反問,琴聲忽驟,嘈嘈切切,彷彿也帶了些許刀槍劍鳴,柳生聽聞琴聲含蘊嗔怒,心中竊喜,自己微一分神,情緒氣息頓隨琴聲起伏跌宕,他錯愕之下,忙凝神調運,伺琴聲微雜,又向前踏上兩步。
禪房之外,花木叢中,十餘名官兵列在外圍,慕容昭與袁同知站在中間,惟有柳生,循著琴聲起落間對方暴露的心理破綻,慢慢逼近。
夜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搖曳花木,瑟然生涼。
眾人卻一動不動,惟有屋中兩束燈火,隨著曲調的節奏,晃動甚劇。
老僧放下書卷,突然合什默唸,打破了寂靜。
“善哉善哉,這曲‘釋迦伏魔調’,頗見戾氣。”
琴中已不僅僅夾帶了刀槍劍鳴,恢宏浩蕩,如飛霜,如急瀑,如千軍相迎,如萬般殺戮,那是菩提迦耶裡,釋迦太子禪定之際,六梵天主現身作亂。
羽音清昂高亢,猶如三魔女盛裝獻媚,紅顏枯骨之後,繼而波旬親往,諸魔環伺,兵將操戈,妖孽橫生。
柳生隱隱約約辨得此境,他知曲高之時,正是慾念惡念叢生如麻之際,曲高之後,便是佛祖安如磐石不動如山的禪心,屆時琴調平穩,慾念惡念難侵,良機頓失。
琴聲急促,幾難得聞,卻挑得眾人心跳加劇,熱血如沸,所執刀劍,紛紛發出龍吟顫抖之聲。
柳生戰意大增,殺氣滿面,腰間的倭刀,如同金鱗得遇風雲,禁不住便要化而飛昇。
劍已出鞘,弓已滿弦,良機就在此時。
他已離門不過數步之遙,正要搶步施襲,高亢琴聲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屋中的男子側影右手揮毫,也不見得他來到窗前,白色的窗紙上,赫然出現了兩行字。他此般隔空書墨,那十四個字卻圓滿完整,恰似名家臨宣——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四十州!
一字一句,宛如孤雲出岫,青霜欺梅,傲然而凜然。
“四十州?”柳生見那兩行字劍氣縱橫,如欲裂紙而出,自己滿腔殺意無處可洩,弓滿弦張無處可發,卻硬生生被對方猛烈的一箭壓制回去,勁力反噬,頓時喉頭一甜,吐出一口鮮血!
“示之以弱,擊之以強……”柳生喃喃道,“我本以為言語相激,誘導他露了破綻,卻不料他原是以破綻誘我……”眼中兀自望向那兩行字,心知身手如常亦難有此般造詣,更何況一日之內連受兩傷,不禁一片死灰,頹然退開。
“扶桑來客,卻汙我佛門淨土。”男子聲音兀自如常,淡泊如許,辨不出絲毫喜怒,“那麼……窮足下一生一世,不得再履中土佛門半步。”
柳生頭也不回,對眾人道:“走吧!”
慕容昭訝道:“既已來此,又怎的不去搜他一搜?”他一介武夫,不通音律,加之並未有和屋中男子爭強之心,卻未受傷。
柳生冷麵帶寒,祥和的笑意不復存在,瞥了他一眼道:“你還不明白麼……此人殺意已現,若強自破門,在場諸位……未必留得下一個活口!”
這句聲音之大,似要劃破夜空。
慕容昭冷哼道:“我聽那聲音也沒幾兩分量,又如何能有這般本事?”但暗想對方一琴一書便迫得尺木頭領吐血,也不禁暗暗驚悚,又道:“更何況此人自恃佛門子弟,又如何能這般心狠?”
柳生嘆道:“你我以為靈隱寺大隱於市,又隱於山林,本是關押雲溟的佳所,但在寺中多造殺孽。如來雖然慈憫,卻也有伏魔之威。”回過頭去,朗聲拱手道:“尋亂黨至此,不意有擾公子清修,冒犯之處,還請原宥。”
男子錚錚琴鳴,似是回應。
柳生與眾人行出禪房境外,才對心有餘悸的袁同知問道:“同知大人,此人究竟是何來歷?”
袁同知道:“此人……此人年幼之時,與犬子曾有些過節,乃是錢家帝王之後,其父杭州富豪,與官府中人也多有交涉。。”
柳生道:“噢,竟有這等來歷?”
袁同知點頭道:“此人武藝不凡,頗有其祖之風,旁人送給他一個外號,叫做‘小錢王’,在家行二,名為仲豫。”
柳生又嘆了一口氣,喃喃道:“錢仲豫……此人武藝……又何止是不凡……”
禪房。
錢仲豫臉上露出疲倦之色,朗聲道:“你們幾個,可以下來了。”
趙伯離、孫叔頤、李季升揹著屍體從屋頂另一側、藤蔓遮掩處躍下,孫叔頤兀自心念龍頭之死,臉上悲慼神色未改,一言不發。
李季升腆著臉,微聲道:“多謝……多謝公子相救。”
趙伯離道:“熊玄擒住我本是要當人質的,你們自管擒我當人質,讓袁叔叔瞧在我爹的臉上放大家一馬!”
李季升輕輕啐道:“蠢驢。”
趙伯離怒道:“臭書呆你罵誰?”
李季升幽幽道:“我自罵蠢驢,你又替同類著甚麼急?”
錢仲豫苦笑搖頭:“趙公子,往後行事,多多思量。”
趙伯離哼道:“思量甚麼?你這人說話跟喝酒一樣不痛不快。”
錢仲豫遙望袁同知遠去方向,道:“袁大人十幾年來均為知府同知,本是柴歸嶽一脈之人,如今若見你與這幾位……這幾位朋友一道,哪會輕易放過這等良機?自然是回頭就說,‘知府之子與亂黨勾結’,這於令尊仕途不利,所以今晚千萬不要在人前隨便露臉。”
趙伯離聞言,啞口無語,錢仲豫又道:“趙公子先前所為,雖然俠義,卻也有欠考慮。當初你要買下那倭奴,若是傳了出去,難免會落下把柄,教令尊的對頭捏造出勾結倭寇的罪名,以當今聖上對東瀛之仇恨,後果不堪設想。”
趙伯離至此方知自己行事之魯莽,險些釀成大錯,不禁感激道:“那……那你買走了那個倭奴,會不會有人……”
錢仲豫淡淡笑道:“你在官,我在商,商人買倭為奴,本是近年風氣,其間差異,卻又不同。更何況,在下已遣散那倭人和他的母親,送了金銀另外安置了。”
趙伯離伏地拜倒,道:“大恩不言謝,往後趙伯離唯有攜好酒百壺,敬你幾番仗義。”
錢仲豫一愕,苦笑道:“這倒不必,公子好意,在下心領。”
李季升四處張望,道:“你們再謝來謝去,錢公子方才佈下的大好局面,便要功虧一簣了。”
錢仲豫也道:“這位小兄弟足智多謀,你們快跟著他,儘速離去。”
孫叔頤此刻方道:“錢公子屢次援手,如若小叔子今日逃過一劫,往後定會報答公子大恩。”
三人揹著屍首朝另一個方向離開,錢仲豫疲憊之色更重,對上老僧的眼神,突然屈膝跪倒,合什道:“師父,淨清今日罪孽深重。”
靈隱寺的住持緣覺禪師嘆道:“淨清往日諸惡未作,眾善奉行,老衲本以為你已淨其意……”
錢仲豫伏倒在地,沮喪道:“淨清累日修行,掃卻塵緣,皈依我佛之心,無日或忘。”
緣覺道:“旁人入我佛門,秉受加持,方守五戒,以正其心。淨清正好相反,為入佛門,勤修自持,刻意入煙花之地,進喧鬧之肆,伴紅顏之侶,卻始終不為所動,然則……然則今日琴音,卻戾氣大增,難道你心中,當真沒有嗔念,當真沒有殺人之心麼?”
錢仲豫冷汗涔涔,道:“弟子聽聞來客所犯惡孽,確起了伏魔之意,琴中也生了殺伐之音。”
緣覺嘆道:“以暴制暴,終非佛門之諦。淨清,老衲知你塵緣未斷,自那事之後,一直將奮武之志深藏,何不放出心中猛虎,再來入佛門之道?”
錢仲豫忙道:“不,不,淨清實去嗔念,如若師父不信,淨清在此立誓,今夜之後,終身……不再言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