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禪房花木深(上)】
春雷漸漸消逝,雨後的風吹來的味道帶著一縷縷散不去的腥氣。電光也沒了影蹤,取代那唯一的光亮是遠處陸陸續續重又點燃的火把。
慕容昭與袁同知領兵前來之時,柳生已從枝葉樹幹間掙出站起,他雖然竭力擺脫狼狽的模樣,卻仍然掩不住散落的溼發,臉上被枝杈劃出的創傷,及渾身顯眼的汙泥。
“天目山的賊人呢?”袁同知皺眉瞪著柳生,自三年前被雲溟擒住那一役以來,他打心底便厭惡這個當初不顧自己性命的倭人,是以籌謀此番行動時,便未抱著與他爭功之心,卻有尋機賴他誤事之意。
“同知大人掌職緝盜,倒問起在下來了……”柳生拾起地上倭刀,儘量避免露出身手大減的模樣,溫和的笑意猶存,語氣卻顯了幾分凜冽,令人莫敢親近。
慕容昭上下打量他,冷笑道:“混賬,那夥賊人分明便朝這趕來的,你不是自負武藝通神,如何此刻此地,卻一個人影都沒有?反倒是尺木頭領自己……”
柳生輕笑數聲,截口打斷道:“也罷,就如同你們所料想的,天目山的賊人……跑了。”
慕容昭粗豪的眉間湧起敵意,怒道:“所謂東瀛陰流,倒也不過如此,堂堂尺木頭領,卻連區區四個掛了彩的籠中之鳥,都能將你……哼,擺佈成這般模樣,逃之夭夭。”
柳生本在撣去身上泥塵,聽得此言,笑容微斂,緩緩脫口道:“所謂衛所良將,卻不在北高峰佈下一兵一卒。堂堂百十之眾,卻被區區四個籠中之鳥擺佈得死傷過半,而且……竟失了魂一樣,直到他們逃之夭夭,這才大搖大擺地趕將過來……慕容大人練的精兵,原來就是這麼個精銳法……”
衛所的軍兵已經分散在杭州城中,慕容昭起先篤定天目山必定大兵來犯,無從走山路,是以並未在北高峰設伏。而四人殺傷大半,底下士兵戰意全失不敢來追,卻也是實情,被對方這麼一挖苦,他無從辯駁,登時恚恨上臉,握著鬼頭刀的手擰出一道道青筋。
柳生信手提著倭刀,雙目對上慕容昭毫無懼意,袁同知心中打了個突,忙道:“柳生公子,事已至此,倒要怎麼向都指揮使大人交待?”
柳生一手提刀,另一手將亂髮在後挽起,淡淡道:“那四人傷重,必聽從垂天之雲的囑咐,趁著你們方才雨中大亂,奪馬出逃。但若城中布有重兵,他們依然插翅難飛……”
兩人陡然聽到垂天之雲四字,渾身大震,袁同知色變失聲道:“你……你說甚麼!雲溟他……他逃出來了?他怎麼逃出來的!”
柳生將蒼木遣雲杉放走雲溟一事簡要提及,敢情雲溟奔襲戰場,奪槍而去,去勢逾越風雷,慕容昭麾下兵卒竟無人察覺。
袁同知心恨此獠,終究無可奈何,怫然道:“一日為匪終身為賊,巨寇如何肯降?我們在靈隱寺關押雲溟,本是要趁敵寇勢大,以之挾持威脅。可是柳生公子卻妄加部署,為所欲為,可有想過一旦放虎歸山的後果?!”
柳生牽過一匹馬上鞍,吸了口氣,暗加調運,隨即俯視袁同知,輕蔑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垂天之雲萬古將才,也只有你們這群廢物……才會只顧著頂上烏紗,非除之不可……更何況……”柳生俊臉閃逝過一絲傲色,道:“他是在下所擒,要殺要放,全在於我。”
他縱馬遽發,無人敢攔,只聽得聲音遙遙傳來:“若怕都指揮使怪責的……便與在下同往,擒拿賊寇的同黨。”
眾人聽得敵方尚有同黨,一時喜憂參半,面面相覷,慕容昭對方才挖苦耿耿於懷,也翻身上馬,提刀喝道:“騎兵營隨我前來,其餘人等斷後,若敢在此逗留,軍法處置!”
慕容昭與袁同知胯下戰馬腳力非凡,不多時便與柳生並肩。
袁大人駕馭不善,坐騎收勢不住,兀自放足狂奔,念及匪黨就在左近,心下不由惶亂起來,硬生生勒住韁繩,駿馬厲聲長嘶,硃色的鬃毛獵獵飛揚,他渾身不穩,立時摔下馬背。
軟泥濡溼,蹄印清晰可見,袁同知循著蹄印望去,叫道:“是南邊,那群亂黨果然往要奪門而出!”
春雨過後,萬物皆發。去戰場已遠,腥氣無蹤,竹葉混雜著泥土的氣息,沁人心脾。
一旁的紫竹林在夜風中搖曳著,三人無火,烏雲散去的稀疏星光,並不能點亮竹林的深處。
“尺木頭領,你還在發甚麼愣,那夥賊人走的是這條路!”慕容昭指向南邊,正是與竹林不同的方向。
柳生在馬上這麼一跑,歇息片刻,勁力回覆不少。他躍下馬背,卻不顧慕容昭與袁同知,只是慢慢走近紫竹林,悠悠道:“那三個頑童帶著兩具屍體,若想從正面脫逃,直面城中軍馬,那……也不須你我去追了。”
袁同知眉尖一聳,道:“柳生公子的意思……”
柳生道:“此前部署,同知大人、千戶大人可是嚴令寺內僧人,不得外出,否則一旦發現,便當賊人處置?”
二人點點頭,柳生道:“那夥同黨中,有二人穿著僧衣,若早便偽裝成僧人,混在寺中,原也不怪。”
袁同知皺眉道:“你是說……他們可能便隱匿在禪房之中?”
柳生噓了一聲,不再言語,舉步向前,走入林中。
慕容昭意示懷疑,他招了招身後趕上的騎兵營,指示他們沿蹄印追蹤,自己才與袁同知一道入林。
紫竹林中漆黑難視,袁同知與慕容昭晃起從下屬處取來的火折,警惕地四下張望,以防敵方暗中偷襲。
林子甚大,走了約莫一炷香時分,後頭火光漸現,原是十來名騎兵縱馬上前,道:“稟千戶大人,同知大人,方才兄弟們沿蹄印追蹤,只發現了三匹馬,並無人影。”
袁同知又驚又喜,心想柳生所料多半不差,不禁高聲道:“那夥亂黨顯然早已下馬,藏在此處,卻妄想借著蹄印引開我們的注意力。給我劈開這堆竹子,尋找賊人下落!”
眾人齊聲答應,轟然下馬,提著火把四處濫砍蒐羅,可憐偌大一片紫竹林,新葉初吐,便陸陸續續慘遭橫禍。
林中千迴百轉,盡是嘈雜之音,柳生蹙眉心道:“如此興師動眾,倒不怕打草驚蛇。”
袁同知正要命人再發炮仗召集人手,北首竹林深處的一間禪房,突然燃起了一盞油燈。
禪房並不大,油燈光線昏弱,卻隱隱約約勾勒出了木屋的輪廓。
屋子建在池塘之上,依稀可見周邊竹木簇擁,花影扶疏,宛然便是精緻的水閣,卻無奢華之象,盡是典雅淡泊之意。
那盞暗夜燈光閃爍不定,引得士兵猶如飛蛾撲火,趨之若鶩。
柳生心中微動,伸手一攔,道:“都給我停手。”他聲音不大,卻頗有威儀,官兵懼他身手,紛紛止足。柳生信步上前,腳下踏上實地,始見通往那禪房的,是一條鵝卵石徑。
石徑邃密幽長,若非得燈光指引,原也難以覓得。緣徑魚貫而入,周圍樹木環繞,花影婆娑,送來一陣恬淡怡人的芳香。
光線昏昏,難以見得環繞的樹木,既有菩提,高榕,貝葉棕,亦有檳榔、糖棕、娑羅樹,枝葉接踵並連,雖值春季,卻得地氣之暖,繁茂成蔭。幽徑上再行得數步,數十朵地湧金蓮不知何時悄然綻放,花冠碩大,葉腋間尚有小小骨朵,相拱叢生,猶如蒼穹點綴的繁星。行於其上,頗得步步生蓮出塵之意。
石徑橫臥水塘,延伸至禪房階前,水中蓮葉田田,木屋周遭,尚栽白蘭、緬梔子,與蜿蜒屋頂、垂掛簷端的藤蔓相映成趣,還有黃姜、文殊蘭含苞帶羞,待得盛夏,滿堂花開香滿,溶入薰風之中,馥郁醉人。
紫竹林內,曲徑通幽,一切佈置皆通佛性,彷彿落伽仙境的縮影,寧謐,素雅,默然於世間,卻又超然於方外。
當年鑑真東渡,東瀛久浴佛光,柳生雖瞧不分明,卻識得此地非凡,正要出言相詢,突然“篤篤篤篤”,屋中緩緩響起木魚的聲音。
一個老僧誦經之聲,從屋中悠悠傳來,中正清和,安詳慈憫。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缽囉耶,菩提薩埵婆耶,摩訶薩埵婆耶,摩訶迦盧尼迦耶……”
一個年輕男子跟著道:“世尊,若諸眾生誦持大悲神咒,墮三惡道者,我誓不成正覺,誦持大悲神咒,若不生諸佛國者,我誓不成正覺,誦持大悲神咒,若不得無量三昧辯才者,我誓不成正覺……”
“……”
“薩婆薩哆,那摩婆薩哆,那摩婆伽,摩罰特豆,怛侄他,唵,阿婆盧醯……”
“觀世音菩薩說此咒已,大地六變震動,天雨寶花,繽紛而下,十方諸佛悉皆歡喜,天魔外道,恐怖毛豎,一切眾會,皆獲果證……”
木魚聲、誦經聲此起彼伏,注於靜夜中,彷彿展開一幅虔誠的畫卷:鐘磬響動,異香撲鼻,僧眾檀越對諸佛頂禮叩首,以求業障消弭……
柳生輕閉雙眼,默聆禪音,身心沉寂如水,幾乎便要合什盤膝,猛地裡慕容昭呵斥道:“兀那禿驢,唸的甚麼鬼經,賊匪同黨,可藏在你們這裡!”
柳生聽得慕容昭這一聲喝,如夢初醒,渾身嚇出一身冷汗,暗歎自己曉通幾分佛法,竟險些沉溺其中。
木魚倏止,老僧梵語經文的誦唸也漸漸無聲,“錚錚”悅耳輕鳴,取而代之的,是出於淤泥卻清濯如許的琴音。
“此為大悲咒,源於《大悲心陀羅尼經》,誦唸此咒,不墮三惡道,能生諸佛國,一切罪障,十惡、五逆、破戒、破塔、壞寺、偷僧只物、汙淨梵行,悉皆滅盡。”那年輕男子一邊彈琴,一邊出言說道,聲如月桂初綻,素淡高雅。
老僧燃燈閱卷,不再言語,燈火明亮幾分,照出了屋中兩人影影綽綽的側影,另一人長髮披肩,顯非剃度僧人。
袁同知聽到男子的聲音,想起甚麼,渾身大震,輕聲說道:“柳生公子……”
聽到袁同知的聲音,屋中男子忽道:“世事難料,不想此處,竟會碰到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