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大鵬一日同風起(下)】
“這人好生囉嗦,說話軟綿綿地教人難受。”李季升暗罵道,卻不敢出聲。
他在飛來峰山腳救了趙伯離,兩人在半路截了被雲溟雲杉甩在身後的孫叔頤,從後趕上,匿於山壁。
三人所在山壁雖距地不過丈許,但李季升一直抓著孫叔頤的袖子,以防跌下。他遙望遠處整頓陣勢的兵馬,心中暗道:“這夥兵馬戰意已失,若要重新趕上這裡,恐沒那麼快。若如那姓雲的叛徒所言,官兵與這新蒼木暗生心結,恐怕更會故意耽擱些時日。”
方才戰場在夜中混亂不堪,他們已趁機牽了三匹戰馬,匿於暗處待用。
孫叔頤一直閉口不言,李季升碰了碰他,指了指雲溟方向,意示詢問:“你怎地不上前相助?”
孫叔頤搖搖頭,心中知道,自己一行與那二人武藝相差甚遠,貿然上前,只會成為龍頭的累贅。而且龍頭三年前栽在柳生手上,必然要親自償還。
他們盤算的計劃,唯有在龍頭殺死這倭人之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躍馬助眾人離開。
除此之外,孫叔頤還要緊緊按住渾身發抖的趙伯離,偽裝車伕的雲杉雖然擒他前來,但以往也對他有照料之情,此刻陡然亡故,不管他來歷如何,趙伯離還是忍不住氣悶不忿,若非孫叔頤按住,幾乎便要衝上前去。
雲溟仍在沉默著。
柳生見他似乎心有滯礙,又道:“蒼木已然不復,如今,連你們自負忠義的十五奎巷,也慢慢地在腐朽……”
的確,昔日篤奉的信念,對現今四分五裂的雲家而言,又算甚麼?雲溟心中苦笑。
柳生續道:“垂天之雲,你還不明白麼,江南吳越國,南唐王朝,南宋王朝,無一不是茍且偷安,千百年既無言俠戀武的風氣,你又何苦……抱著那可笑的執念……”
鳳瑤罵道:“雲溟,休聽這倭狗胡說八道,他只是想分你心神!”
柳生呵呵兩聲淺笑:“我分他心神?在下若有心害垂天之雲性命,他也活不到今日……”
雲溟伸手一擺,道:“鳳瑤妹子,朱豕身子硬朗,還留有一口氣,快帶大夥走。”
鳳瑤怒道:“姓雲的,這倭狗又在遊說你,你還聽不出麼?便算十五奎巷都倒戈了又怎麼樣,我們天目……”
雲溟沉聲截口道:“你們受傷不淺,別走山路,趁著暴雨夜黑,搶幾匹馬奪門出逃。”
燕鴻漸又道:“雲前輩,晚輩燕鴻漸,本慕你忠義,若你聽信這倭人蠱惑,日後與天目作對,在下定饒不了你……”
雲溟不耐吼道:“住口,快給老子滾。”
雨夜中終於只剩雲溟與柳生對峙著。
雲溟道:“閣下放我出洞,不過是抱著最後一線希望,以雲杉之叛,遊說我入你新蒼木?”
柳生將倭刀束於腰間,示意罷手,道:“並非遊說,不過跟你道明時勢,蒼木連營、十五奎巷……緊接著便是天目山,終有一日,世風所趨,你們自負俠義的幫派會一一潰散。所謂成王敗寇,垂天之雲天縱奇才,倒不如與在下一道……幹出一番偉業。”
雲溟聽完他的話,並未答應,又復沉默,終於,他不發一詞,長槍一擺,屈膝含胸,猶如猛虎伏伺。
彷彿感到了氣息的壓迫,柳生笑容頓時一斂。
電光閃耀,照出面前那雄壯的身型,凝嶽沉淵,似與乾坤相溶。
這就是垂天之雲的答案。
柳生重新抽出倭刀,雙手執柄,刀尖朝天,進行著屬於他自我的頂禮膜拜一般的儀式,臉上肅穆莊重如罩祥瑞之氣。
“冥頑不靈……”他輕聲吐出這幾個字,“就算只餘你一人……也在所不惜?”
雲溟從頭到腳,渾身每一條神經每一根筋骨都在蓄存著勁力,並沒有餘裕再與對方交談,但他腦海深處,已經有一個聲音在迴響著。
就算普天之下,只餘我一人,我也不惜……與世間為敵。
長槍是他方才經過戰場所得,滿布血腥之氣,此刻在他手中,經過大雨的刷洗,卻縈繞著煥然一新的勇武與決意。
銀槍倏然前伸,斜指長天,直欲刺破蒼穹。
槍尖微抖,挑起一束寒芒,寒芒匯聚成圈,盪開了逼近的每一絲雨水,光圈越來越大,彷彿暗夜中綻放的晨曦。
平地日升,羲和輪轉,垂天之雲如帶三千里擊水的羽翼,摶翔直上,捲起渦旋如羊角的氣流,絕雨幕,負青天,勝似玄冥之舞,飛廉之狂。
陰流的殺招,也已在六合八方,佈下了無懈可擊的羅網,那是雷公之威,金光之怒,瞬息之間,碎裂了整個夜幕。
雨水在兩柄兵刃的攻勢下幻化成箭,波及四野,崖間石木,搖搖欲墜。蟄伏山壁的少年遊俠,一時之間,竟難以直視。
金石交擊,如同魔與獸的怒語與嘶吼,聲色俱厲,竟連寺中冰冷的鐘磬,也禁不住顫抖嗚咽。
風驟止,雨倏停,唯有雷電交加,滿布天際,照亮著慈悲的山門古剎,照亮了北高峰山腳,靜默的兩個人影。
兩人的交手,似乎只有一招,這一招,有如曇花短短一瞬,卻又似冥靈漫漫之遙。
柳生祥和的表情渙散無影,取而代之的是扭曲得可怕的神色,他咬緊牙,嘴角淌血,一字一句道:“你囚禁三年……而我淬鍊三年,還不明白……與我交手的後果麼?”言語如此,胸口卻一陣翻滾,渾身氣息如沸,著實難受。
雲溟只覺五臟六腑被抽乾了一般,殘餘的熱氣漸漸褪卻。
居然到了這一步麼?
他心有不甘,身體卻開始不由自主。
天地開始旋轉,眼中也逐漸看不清一絲一毫。
前方迷迷糊糊,似是一片混沌,似是一片黑暗。
究竟是如何踏上這麼一條路的?
數十年來,一直指引他的,好像只是那沉睡在西湖邊嶽王墓內的武穆公,他一直守護著的,也不過是武穆公沉睡著的那片嶽王墓。
又或者,墓中並無屍骨,他守護的……不過是別樣的東西。
所謂的忠與義,仁俠與衛道……這一份執念本在他心中甚為清晰,但短短的一剎那,居然有些許迷惘。
蒼木連營……十五奎巷……甚至是天目雙寨……就如同江南千百年來抑制的武風,當真會在苦心經營之後一夕潰散……?
……眼前的混沌,好像出現了一個人影,那個人仗劍攜酒,稚氣的臉上卻刻著不屈不撓的堅韌。雲溟嘴角浮現一絲微笑,腦中迴光返照般,突然一片清明。
“小孫子,你知道……為甚麼我力排眾議,也要將你推向頭領的高位?”
“因為你是我押中的一枚籌碼,這八年來虧得有你,普天之下……才不會只餘我一人……”
“我知道你一直在探聽龍頭的蹤跡,但堅持心中的執念……本不需要非找到雲溟、重建蒼木連營不可……”
雲溟一向待孫叔頤如己出,本以為還有不少時日好好與他相處,不想這滿腹言語臨到頭來,卻一句也說不出,他還有許多東西要交代給他,終究還是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柳生慢慢平息臉上的猙獰,鄭重地拭去倭刀上的血漬,背向雲溟,輕輕道:“再見了……十五奎巷的將星。”
雲溟喃喃有詞,但再也難以出聲,或許旁人很難知道,他臨行前囁嚅不清的遺言,不過是那短短的三十二個字。
我憐蒼天,揚文抑武,我懷蒼生,願起湛盧。代天正道,除世不平,代天雙目,審世疾苦!
風雨止歇,將星隕落。天地不仁,卻連一絲泣淚也要吝惜。
“老大——老大!”山間突然爆出了撕心裂肺的吼聲。
孫叔頤不顧一切,不再按住趙伯離,自己卻掙脫李季升,縱身躍下丈許崖間,發了瘋一般,奔向雲溟與柳生。
趙伯離待要一同前往,李季升已狠狠甩了他一巴掌,輕聲道:“都給我冷靜一點,我有辦法!”他一說完立馬捂口,偷眼覷了覷柳生方向,見對方只注意到孫叔頤,方自寬心,指了指趙伯離手上方才撿到的物事。
柳生望著狀若癲狂的孫叔頤,微微一蹙,隨即展眉笑道:“來者……是哪裡的小和尚?”
孫叔頤扒掉身上僧衣僧帽,抽出竹劍,放聲高叫:“逆鱗頭領孫叔頤,前來與倭狗一戰!”
孫叔頤足下毫無章法,眼中只有支撐銀槍屹立不倒的龍頭,悲慼之餘,繼而瞪向柳生,滿目怒火直欲噴薄而出,口中只道:“臭倭狗,爺爺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柳生兀自氣息一片紊亂,難以大幅移動,心中暗歎了一聲:“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眼見竹劍當胸刺來,硬生生側身避讓,提起刀柄,往孫叔頤太淵xue狠狠一撞,孫叔頤手上發麻,竹劍登時脫落。
只這麼兩下,柳生渾身已然痠痛無已,孫叔頤情急之下,竟如此輕易中招,不暇多想,右手發麻,左手便提起柳生腰帶,將他高高舉起,使起相撲的把式,當空轉了幾轉,借力狠狠將他甩了出去。
柳生撞在山壁上,這麼一重創,喉頭吐出口鮮血,渾身氣血忽然一暢,他不動聲色,假意伏地難支,孫叔頤怒火難平,俯身拾起竹劍,劍尖雖不如利器,卻也鋒銳無比,他長劍一掃,仍是瞄向柳生的要害。
倭刀忽起,攔住劍勢,孫叔頤只覺劍上勁力頓時無影無蹤,心中暗驚,不及再攻,忽然嗤啦啦攢響,那竹劍為倭刀所迫,居然四分五裂,碎了個一乾二淨!
柳生既已活動自如,雖然受傷,卻仍非易與之輩。他方才遭了孫叔頤一摔,自覺從未嘗過這等奇恥大辱,臉上浮過一絲煞氣,正欲痛下殺手,猛地裡烈馬長嘶,三個巨大的影子已迎面撞來。
趙伯離攜著李季升,將三匹戰馬綁在一塊,同時駕馭向柳生飛奔撞去。
柳生忙閃至一邊,戰馬去勢甚快,忽然縱身躍過孫叔頤,濺起一片汙泥,沾得浪子與柳生骯髒不堪。
戰馬竟就此揚長而去,趙伯離方從馬背俯身,敢情他時機把握不佳,竟只提起了雲杉的屍體。
只聽得李季升罵聲遙遙傳來:“晚生真被你這個笨蛋氣死了,我要你救臭孫子,你救具屍體作甚!”
趙伯離歉然道:“對不住對不住,久未騎馬,竟荒廢了不少。還有,這不是屍體,他是我家熊玄!”
“管你熊玄熊白,再給我騎馬過去救一次!”戰馬奔入山林,漸無聲息。
柳生自恃陰流神技,殺人無數,而且如鬼如魅,等閒人素來無所遁形,不想與雲溟過招之後,身手大減,竟遭了幾個毛孩的戲弄,素來平和的臉龐青氣頓顯,他拭去頰間汙泥,不去理會揚長而去的馬匹,兀自朝向孫叔頤,輕笑道:“想要調虎離山,倒也沒那麼容易,在下的對手……只有你這個逆鱗小頭領……”
倭刀正要發力,突然“咻、咻、咻”破空之聲從山林相繼傳來,幾枚石子打將而至,準頭卻是不一,有的射中山壁,有的射中崖間樹木,剩下的那顆才勉強對準了倭刀。
石子勁頭甚大,來勢嚇人,柳生方才聽那書生言道騎馬再救,本起了這層念想,不料對方居然以石子遠距離襲擊,一時不備,忙撤開倭刀避過,只這麼瞬息,破空之聲復響,而且居然五彈連發,只是準頭卻遠不如鳳瑤,只有兩枚射正了柳生,其餘三枚盡數打到崖間,不知飛往何處。
饒是如此,柳生見那石子力道不凡,也不敢小覷,提刀盪開,臂間竟是一陣痠麻。
那石子正是趙伯離所發。方才大雨之時,前方兵馬火把俱熄,他卻偶然在地上拾到了鳳瑤棄而不用的大彈弓,此刻果然派上用場。
趙伯離自小習練彈弓,長大方用弓箭,自是深諳此道,遠距施襲得心應手,宛如長孫晟再世,這時俯拾所得,不管木石泥土,皆可為彈,端的爐火純青、神妙無比。
趙伯離或三發或五發齊齊射出,總能迫得敵方自防周身,柳生避開近身彈子,對射偏之物不管不顧,突然後頸一陣劇痛,不知何時竟著了一枚鐵彈。
原來那鐵彈子也是趙伯離在前方拾得之物,只是所得甚少,不敢多用,那鐵彈本是特製,圓潤無比,於彈弓射擊的軌徑最易於掌控,趙伯離射出之時加了一點手法,是以鐵彈帶轉,竟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趁虛而入。
這等妙技,卻是趙伯離的獨門絕招,連鳳瑤這等高手也未曾浸淫鑽研出來。只是妙則妙矣,彈丸帶旋,卻因此減了不少勁力,難有殺人效用。
饒是如此,也打得柳生一陣昏眩,他為先前亂七八糟的石子所惑,不料對方竟有如此高招,一時不慎,卻已不及。
孫叔頤見趙伯離相助,以彈弓神技混淆敵方耳目,心中冷靜幾分,知曉木石泥土終有盡時,連忙趁著柳生中招,快步搶上,扼住對方執刀的支溝會宗要xue,反手一扭,跟著合身抱住對方雙臂,往後便倒,藉著後墜之勢,又一次將他狠狠摔出!
柳生痛撥出聲,他接連在彈弓、相撲兩手絕技下吃虧,心中惱恨不已,待要起身奮力一擊,突然山林中傳來一聲:“孫兄弟,位置摔得好!”
五聲破空之音遙遙傳來,卻不是打向他,而是崖間的樹木。
那樹木雖然粗壯,但初時受雲溟、柳生兩大高手交擊的波及,趙伯離方才又屢屢射中,只是有數彈特意射偏,混雜其間,好教柳生不易察覺,搖搖欲墜之際,再受這五枚鐵彈的連擊,終於禁受不住,譁然下落!
他縱馬前躍之時,李季升便安排了這麼一招後手,曲直無方、虛實不定的進攻方式,也受其指引,只是非依仗趙公子技藝不可。
孫叔頤起身跳開,巨大的樹木帶動無數大小山石墜落,柳生身上本就帶傷,這時勉力翻身,卻只得避開腦部要害,終於還是被樹木山石砸中!
眾人心知這尺木頭領神通非凡,縱然有傷,也不得便死,趙伯離縱馬飛奔而出,搶走雲溟遺體,孫叔頤還待要痛打落水狗,也被他揪起衣領。他精於拉弓射箭,臂力甚大,孫叔頤後領被抓起,頓時身不由己被掀到馬背,戰馬為趙伯離駕馭,發力狂奔,等到柳生重又站起,早已杳杳離去,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