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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十七、大鵬一日同風起(上)

2026-04-29 作者:池南

【十七、大鵬一日同風起(上)】

春雨驟緊,幾個霹靂閃過,風漸起。

白衣人以一副聖潔高貴的表情,睥睨著奄奄一息的四人,掏出一塊手絹,擦拭面龐的雨珠,隨後咧嘴輕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笑容如衣上牡丹,描摹出一縷詭異的妖豔。

“這便是……傳說中的北門之師?”

“北門之師”四字,從他嘴裡徐徐吐出,滿是嘲意。

燕鴻漸燃起最後一絲鬥志,心知眼前所阻必為大敵,口裡更不答話,手中倭刀前指,足下騰躍,帶起冷冽刀意。

白衣人右手執傘,左手青竹杖緩緩遞出,不偏不倚,搭上倭刀,燕鴻漸只覺刀上勁勢如陷蛛網,瞬息一洩無蹤。

他臉色大變,驚異之下,奮力將刀抽回,頓感胸中好不難受,一口鮮血到了嘴邊又強自嚥下,手中倭刀橫削,仍是瞄準了對方要害。

白衣人不避不讓,見對方變招疾速,眉間閃逝過一絲訝意,竹杖未滯,仍是輕點倭刀,燕鴻漸刀勢仍似江河入海,不餘分毫。

鳳瑤、馬戶生手執兵刃,紛紛搶上,只因在他們眼中,白衣人有如世尊臨凡,祥和的外表下卻籠罩著修羅的煞氣,那是墮入魔道的佛陀,欲以外表的偽飾,陷蒼生於地獄的業火。

三人豁出所有,連珠價一陣快攻,絲毫不予喘息之機,白衣人不緊不慢,青竹杖遊刃自如,卻總能將來犯一一化解。三人相輔相成,圍著中心邊轉邊緊密出招,好比走馬燈一般。只是輪軸雖然靈巧,卻非靠中心燭火的催逼不可。

白衣人的存在,就如同燭火的熱力,帶動著三人招式的變幻。

巨大的蜘蛛正在編織著羅網,窺伺引誘著決起而飛的鳥雀,鳥雀中傷輒止,卻倉促闖入了蜘蛛的包圍圈,撲稜著羽翼,勁力被羅網一點點地蠶食。

蜘蛛逡巡著,誘導著獵物的動作,消磨著它們的氣力與希望。它在等待著機會,一擊即中,一擊即毀。

青竹杖幻化而出的劍招,宛若巧奪天工的織匠,方寸咫尺的距離,卻織出了無懈可擊的劍網,將強弩之末的三人網縛其中、令之苦不堪言。

機會終於來了。

白衣人憑空躍起,綢傘與瓢潑傾灑的雨滴激盪出飛揚的水花,濺落在觀音的雙目下,如同慈航尊者悲憫的哭泣。

獵物在垂死掙扎,難當蜘蛛充斥著殺意的螯肢。

天目山的北門之師,似乎便要潰散,俯首於東瀛的陰流劍宗、天上的神祗授於世間的殺技。

三人已經受制於青竹杖散發出的凜然劍氣,縱然勉力支撐,卻也無能為力——

——自遠而近,一陣尖銳的聲音突然撕裂了整片雨幕!

威壓臨身,白衣人橫杖一封,剛猛無儔的力量陡從杖上襲來,他凌空借力翻轉躍離,忽然看見了一束銀光。

那束銀光從碎開的青竹杖間迸出,彷彿黑暗中炸裂的光明,璀璨奪目。

光芒流轉,原是來自一把銀槍,白衣人以傘相隔,又躍開丈許之遙,銀槍去勢既緩,勁力已衰,他出傘一擊,盪開那杆猝發而至的長槍。不料綢傘先前那一隔,竟已受創不淺,這時一發力,頓如紙蝴蝶般散開,四下飛舞。

觀音畫像隨風扶搖直上,彷彿回歸天際,卻又俯察著世間的紛亂。

白衣人出現之時,一舉一動,莫不如閒庭信步,此般被銀槍斜刺裡偷襲,登現狼狽,自是平生難見之事。他撥開遮住視野的長髮,看到暴雨中的人影。

他先瞧見了一雙深褐色的眸子,凌厲而剛猛,凌厲如雄鷹的瞳仁,剛猛似澎湃的波瀾。

銀槍落回人影的手中,閃電照出了他斧劈般的身軀,氣勢雄渾。

大雨澆熄了遠處的火光,來者的相貌在黑夜中隱隱約約,孤身一人,卻如風雲交際,丘巒崩摧,帶來了難以言狀的壓迫。

白衣人遭逢此變,卻不慌不忙,臉上安靜地綻出溫和的笑意。

“垂天之雲……?”他話中的口氣難辨喜怒,道,“飛來峰的洞窟,果然……囚不住北溟的神獸。”

天目山諸人更是大喜過望,鳳瑤從敵方散去的劍氣中逃過一劫,咳了幾聲,道:“姓雲的,老孃就知道……咳咳,你小子沒那麼容易死!”

馬戶生卻道:“晦氣晦氣,原本咱們一夥是來救他的,如今反倒被救了,真他孃的晦氣。”

雲溟淡淡對他們道:“朱兄傷重,你們還不先行一步?”

那三人如何不想走,但方才合力,實在油盡燈枯,縱然朱豕傷重,也唯有先癱坐在地,以待回覆精神。

雲溟再不言語,撇過頭,手執長槍,濃眉一擰,對白衣人道:“你叫柳生?”

尺木的新頭領、東瀛柳生並非第一次與蒼木的龍頭相見,只是這一次,他在氣勢上卻徹底受制於人,心中的寒潭泛起一絲縠皺,足下不禁後退半步。

雲溟哼了一聲,又冷冷道:“囹圄三載,全拜閣下所賜。”

柳生面色不改,仍是慢條斯理地說道:“三年不短,竟不能折卻……垂天之雲絲毫風采。”

雲溟長槍將燕鴻漸的倭刀挑向對方,字字擲地,道:“你幾番招降,辱我三年。多言無益,既見天日,雲某願來再領陰流高招!”

柳生接過倭刀,卻負手向後,臉上浮現出一絲機詭之色,輕聲道:“垂天之雲,不如……我們再來打個賭?”

言語及此,雲溟不由回想起三年前對方所言賭約,當時厲金烏的叛變,令他耿耿至今,此刻重現此言,他心中微動,口中卻不耐道:“故弄玄虛,快些出招,了賬此局!”

雲杉的身影漸漸從遠處尾隨而來,柳生拂去俊臉雨漬,道:“我們還是賭,在場諸位,究竟是你的人,還是在下的人……”

鳳瑤美目浮過一絲慍色,怒道:“放你孃的婊子屁,我們天目同舟共濟,又與你這不三不四的鷹爪孫有甚麼相干?”

雲溟心中暗歎,卻兀自冷然道:“閣下為離間我等,屢試此招,終究也只是白費唇舌。”

雲杉趕了上來,道:“家主,此人所言倒非危言聳聽。”

雲溟低頭斜覷,道:“哦?”

雲杉面沉如水,道:“小侄本覺那孫少俠奇怪,如今所料不差,他已反了。”

一道閃電劃過,響雷在山寺炸開,“他已反了”四字,猶如天地之威,撞入雲溟耳中。

雲溟卻依舊淡定,道:“如何見得?”

雲杉道:“孫少俠串通官府,假傳訊息,將天目山這諸位英雄誘到此間,此為其一;再者,家主被新蒼木囚于飛來峰危崖間,除他之外,官兵本也沒幾個人攀得上,他假意救家主,本是要趁機暗害,以與新蒼木的叛徒們爭功,在官府中求得廕庇。”

雲溟皺眉道:“我既落入新蒼木手中,他們若要害我,雲某也活不到現在,又如何出現暗害爭功一說?”

雲杉道:“新蒼木與官府雖然勾結,倒也無甚大交情,不過互相利用罷了。這位新上任的尺木頭領一味想招降家主,定下三年之期,卻依舊無功,官府才偷偷起了殺念,只是家主之威猶存,若想圖謀暗害,非依仗您舊日相識不可。”

雲溟悠悠道:“你倒是知道不少。”

雲杉臉現自得之色,道:“小侄在兩方間潛伏許久,是以對兩邊勢力頗有了解。”

他見雲溟陷入沉思,又道:“孫叔頤方才已入了官兵的行伍中,他們此刻未至,便是等的家主與這位尺木頭領兩敗俱傷……”

燕鴻漸隱隱聽到“孫叔頤”三字,犯了迷糊性子,恍然道:“雲前輩,這位……這位說的多半不差,那姓孫的與官府勾結,本是我親眼所見!這次……這次確實也是他上天目山報的信!”

雲溟陷入沉默,忽然目露精光,掃向雲杉。

雲杉與他雙目交接,不覺生怯,退開數步。

雲溟冷冷道:“賢侄,你言之鑿鑿,雲某倒有幾個問題不解。”

雲杉嚥了口唾沫,瞬息慌亂閃逝,又恢復如常,道:“家主請說。”

雲溟道:“第一,雲某本是要犯,賢侄卻輕而易舉地拿到了開鎖的鑰匙,未免太過蹊蹺。”

雲杉鎮定道:“以死相逼,那看護之人想不說也難。”

雲溟步步緊逼,道:“第二,你既然有心相救,何以在下崖之時,卻三次露了殺氣,好似要對我二人暗下狠手?!”

雲杉的確曾三次有殺機,只是終究沒有十成十的把握,不料方才雲溟雖與孫叔頤交談,卻野性如獸,竟連那一絲閃逝的殺氣都有所警覺,不禁啞口無言,被雲溟銅鈴般寒月般的冷目一掃,更是怯意大生,他張大了嘴,額際早溼了大片,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他突然發了一聲喊,拔腿跑到柳生身邊,倉促道:“頭領,夠了……夠了!”

柳生溫聲道:“我只是讓你瞅準時機,對天目山的人下手,做出叛變的跡象,你卻……做那麼多不相干的事……說那麼多不相干的話……”

雲杉蹲下身,抱頭道:“不,姓雲的做不到,做不到,他不是人,他就是一頭野獸,我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他是一隻魔鬼!”

他狀若癲瘋,狂笑道:“我在知府家潛伏了多年,今日又說孫叔頤叛變,我做的也夠了,也夠了,你要兌現你的諾言,傾盡你蒼木連營的力量,幫我找到我妹妹……”

柳生仍是表情溫柔,輕輕道:“你所做的這一切,卻幾無寸功……”

雲杉猙獰的表情永遠地留在了臉上。

只因為他脖間忽然噴出了一道血光。

柳生的絹布拭去倭刀的血漬,臉上仍然是一派聖潔,彷彿經過了一場肅穆的洗禮。

雲溟欲行又止,臉色複雜,終於閉上眼,嘆了一口氣,簡短吐了幾個字:“十五奎巷……雲家……”半晌,他霍然睜眼,斬釘截鐵道:“倭狗,你已害了我不少兄弟。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柳生笑容有似嘲諷,道:“垂天之雲怎麼了,你是為這十五奎巷叛徒之死雪恨麼……你若有心護他,方才怎麼又不阻我?既早有殺我之心,本也不必尋此藉口……做出那副假惺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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