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猶恐相逢是夢中(下)】
孫叔頤心中暗悔:“糟糕糟糕,與我扭打那廝跌下峰底的屍骨,必叫方才那假和尚下山看到了。早知我應該把繩索收起才是!”
饒他夜中目力甚佳,卻也實在難以瞧清那闖進人影的動向。
正不知所措間,身子已被那人影撞上。
孫叔頤一沾其身,登時動如脫兔,以攻為守,瞬間連下五記重拳,方位刁鑽,令人莫敢託大硬接。這招名為“驟雨打初荷”,卻非相撲之技,本是他平日當夜貓子用於自保的招式。
那人見對方拼命的驚人拳勢,不敢上前,突突突連退三大步,隔開丈許,一晃火折,口中悶聲道:“且住。”
孫叔頤哪能就此罷手,相撲架勢既已擺出,猱身搶上,正要攻對方個措手不及,突然雲溟在身後道:“小孫子住手。”
孫叔頤硬生生頓住,藉著火折凝神打量來者,但見他一襲黑衣,長相憨實,正是趙伯離底下四車伕之一熊玄。
熊玄並未理會孫叔頤,徑自走向雲溟,突然伏地拜倒,慨然道:“小侄雲杉,拜見家主。”
孫叔頤見狀登時大吃一驚,暗想難道此人竟是十五奎巷雲家之人?看他說話已不再結巴,想來竟是特地隱姓埋名。
他回頭望向雲溟反應,但見龍頭亦喜形於色,想是識得對方的相貌,口中更道:“好,好極,賢侄,連你也來了。”
雲杉走上前,道:“家主失蹤之後,十五奎巷上下無日不在找尋您的下落,雲洪兩方矛盾疊起,我雲家竟就此四分五裂,為洪家所控。小侄深知家主之能,出走十五奎巷後,一直隱姓埋名蟄伏官府,只待探得風聲,便救出家主、重振雲家風光。”
孫叔頤暗道:“原來此人竟非與趙兄弟一路,那趙兄弟又往何處去了?”
雲溟苦笑道:“縱有通天之能,如今也不過是階下之囚。後生可畏,要重振雲家,有沒有云某,本不相干。”說這話時,雲溟卻望向了孫叔頤,好似講給他聽一樣。
孫叔頤心中一動,那雲杉點點頭,從懷中摸出四把鑰匙,道:“小侄方才在山下擒住一名假僧人,逼問出這四把鑰匙的下落,家主很快便可重見天日。”
孫叔頤又驚又喜,道:“原來方才下峰的假和尚,竟知道鑰匙的下落,小叔子忒也大意。”心中雖覺未免太過輕而易舉,但云龍頭既能脫逃,喜悅之情不免蓋過那一絲疑竇。
鑰匙果然吻合,鏈條應聲而開,雲溟動了動筋骨,向孫叔頤招手道:“三年未曾大動,倒有些麻木,小孫子,下峰恐要勞你揹我一陣了。”
雲溟身材如若巨塔,若非高大健壯如孫叔頤,原也難為。
雲溟出了洞窟,放眼遙望,張開嘴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見之即美,聞之即香,雖然此時無星無月,無花無草,卻勝過萬般佳境。敢情短短三年,便無端有恍如隔世之感。
孫叔頤心中激動,緣繩攀落,一邊道:“老大你要仔細些,莫要叫小孫子一分神,便把你摔了。”
雲溟斥道:“沒出息的東西,這麼點山頭也能分神?”
孫叔頤慨然道:“小孫子一直都以為……以為老大已經死了,我一直想讓蒼木回覆舊時的樣子,卻無能為力,現今老大終於可以回來了……”
雲溟只覺山風撲至,忽的觸面若溼,隱見孫叔頤眼角泛光,一個不耐,狠狠拍了拍他腦袋,怒道:“兔崽子,三年沒見,恁地婆媽,怎又沒來由哭哭啼啼!”但心知此子相隨自己多年,情感真摯,有若父子,卻也頗為感動。
孫叔頤撇嘴啐道:“老大你見鬼了嗎,誰哭了?龜孫才哭哭啼啼!”
雲杉在二人下方,始終一言不發。三人下了崖,雲杉道:“家主少待,為得以順利逃脫此地,小侄已擒了知府家的公子為質,現今藏在那邊的草叢中。”
孫叔頤此時方曉,他尋思道:“原來趙兄弟並非湊熱鬧,卻是被擒而來,那他方才如何便好好在客房中睡大覺?是了,必定又被下了迷藥,難以動彈。可嘆我倒不知情,要不然早先就可救他了。”正作替他說情的打算,突然雲杉輕聲驚呼,倉促從草叢跑出,叫道:“怪哉,那趙公子如何便消失不見了?”
孫叔頤按捺一絲喜色,上前道:“會不會遭了甚麼變故?”
雲杉沉吟道:“他已身中迷藥,就算藥性過了,我也捆綁了他身子,堵住了他耳目嘴巴。如今卻不知所蹤,必是被人所救。”
他忽的望向孫叔頤,皺眉道:“孫少俠,你可知道些甚麼?”
孫叔頤怪道:“你瞧我作甚,我能知道些甚麼?”
雲杉緩緩道:“若雲杉未記錯,孫少俠……好似與知府之子頗為交好。”他不說趙公子,特地強調“知府之子”四字,孫叔頤暗覺不妙,哼道:“可笑,小叔子又不知趙兄弟被你擒來,縱使與他交好,卻又如何未卜先知,暗中部署?你信口胡賴,倒也不怕嘴裡長瘡。”
雲杉步步緊逼,道:“不然先前與你同行的書生卻又哪去了?”
孫叔頤見他如此,本存的一丁好感蕩然無存,正要反唇相爭,雲溟喝道:“都給老子閉嘴,人質沒了就沒了,還鬥甚麼口舌,窩裡反麼?任他天羅地網,又有何懼!走!”
孫叔頤大聲道:“對,任他天羅地網,又有何懼!”
突然沖天一聲炮仗響起,三人循聲而望,孫叔頤想起甚麼,一拍腦袋,叫道:“是了!我險些忘了!”便將天目山四人來救之事簡要提及,雲溟臉色大變,怒道:“臭孫子,這等要緊事怎麼不早說!”言罷躍離孫叔頤之背,他歇息已久,這時踉蹌幾步,發了幾招拳腳,終復如常。
三人循著炮仗聲奔行,雲溟再奔得幾步,血行漸暢,猛地一聲長嘯,放足遽走,幾個起落間,便將孫、雲二人遠遠甩在身後。
官兵們又來了一撥,袁同知淡定的心緒已掀起大波大浪,走出唸佛堂,卻唯有負手空著急。
先一刻鳥銃手擔心傷及自己人,並不敢放手大殺,倒為鳳瑤先發制人,區區鐵彈子,連發之時令人眼花繚亂,已幾乎毀掉一整個火器營。
袁同知心中漸漸發寒:“天目山的賊寇,身手竟比傳說中還要可怖,此次只是‘北門之師’的精銳便已如此,若是‘雲間之秀’及‘濠梁之魚’同至,恐怕整座靈隱寺,非要被他們翻個底朝天不可。”
然而天目山終究只有四人,縱然佔著山道之狹,迫得騎兵無甚用武之地,卻仍是以寡敵眾,而山頭的神機火冷彈時發,四人也受傷不淺。
四人離北高峰越來越近,只消突破包圍圈,仗著身手遁入山林,到時便如龍入大海,難以追捕。
鳳瑤最後一枚鐵彈射向神機火,但聽得一聲慘叫,山上再無聲息。她心中一寬,見鐵彈已盡數射盡,便信手扔掉彈弓,抽出腰間雁翎刀,劈死迎面衝來的一名刀兵。
不僅好漢勇猛,那頭大山豬也是不凡。它雖然碩大狂野,卻似頗有靈性,橫衝直撞之餘,始終不離四人方圓三丈之內。只是縱然身披重甲,也帶了不少創傷,喘著粗氣,步履漸漸踉蹌,絲毫不復初現時的威風。
馬戶生嘆了口氣,道:“大野豬,你瞧我說得沒錯吧,流年不利,有你在場,當真九死一生。”
朱豕連呸三聲,怒道:“少放你的臭驢屁,你自己武功不濟,要死也是活該,又幹老子鳥事?”
馬戶生鉤鐮揮舞,又割破兩名官兵的喉嚨,口中兀自打趣道:“你不信?瞧瞧,那頭山豬都快撐不住了,你們兩坨豬屎二位一體,你也活不長了,哈哈,嘿嘿。”見朱豕陰沉著臉,又貧嘴道:“我早說這山豬肉應該活剮了新鮮,現今若死了,吃著也晦氣。”
他自顧自言笑,突然山頭又“砰”的一聲,鉛彈如火,射向馬戶生。
神機火本負身手,山頭險峻,他卻是火器營中唯一可攀行自如之人,得他伏擊,四人宛如芒刺在背,是以鳳瑤總是尋隙突襲,卻始終未能命中要害。最後那一擊,明明已聽得慘叫,之後再無聲息,他四人還道是芒刺已除、去了後顧之憂,誰料那神機火機狡詐死,這時冷不防冒出的鉛彈,直比方才更具威力。
說時遲那時快,朱豕撞開馬戶生,將大盾架在胸前,挺身擋住。
“砰”的一聲悶響,那大盾久經鉛彈襲擊,脆弱不堪,這時突然挺受不住,被鉛彈從中擊穿!
眼見鉛彈透朱豕右胸而入,餘三人臉色大變,馬戶生更是一陣慘白,大叫:“大野豬!”扛起朱豕,腦中一亂,發了狂使了性衝入敵陣之中,破釜沉舟,竟是抱了必死之心。
山豬見主人重傷,一聲狂吼,隨著馬戶生闖入敵陣中,一人一豬,硬生生扯開一條血路!
鳳瑤、燕鴻漸見敵方陣勢又被衝亂,浴血狂奔,怒目嘶叫,宛若鬼哭狼嚎,手中招式漸不成章法,卻比方才更凌厲更駭人。
眼見包圍圈漸漸要被衝散,袁同知大喝道:“後方兵士快抄到前方,別讓他們突出去!”
他雖知這四人已然油盡燈枯,此時發狠,不過仗著一時的血性背水一戰,但士兵死傷甚眾,見此神威,竟紛紛膽怯退散。
袁同知怒不可遏,若非自己身無武藝,幾乎便要親自上陣,四人去其一,若不乘勝追擊,更待何時!
鳳瑤、馬戶生扛著朱豕坐在山豬上,終於還是衝出了甲兵包圍,燕鴻漸斷後,橫刀一掃,抖起一地碎石,如凝堅冰,駭得上前的兵馬又盡數退開。燕鴻漸這麼一施為,只覺渾身筋骨幾要斷裂,但還是提起最後一口氣,愣是趕上了鳳瑤諸人。
官府兵馬戰意已失,見賊寇去勢甚快,相隔既遠,早無阻擊之心,而神機火身上本有傷,這時再抖擻精神,卻也鞭長莫及。
微雨濛濛,山林莽莽,彷彿一片汪洋向脫生的錦鱗興波相迎。
燕鴻漸眼前漸漸模糊,心中只道:“入了林子,山高路險,難有埋伏,這生機可又多了幾分。”
正要一鼓作氣,突然前方的山豬重傷難支,將背上三人摔跌在地。
燕鴻漸卻有如未見,神智漸漸不清,望著山林的入口,忽然想到:尋常兵馬難以埋伏,那江湖高手呢?只消來上一個,己方一行,不啻螻蟻。
這個念頭剛剛湧起,林中霧靄飄渺,突然緩緩走出了一名白衣男子。
男子右手撐著一柄綢傘,傘上紋有魚籃觀音的圖樣,提籃跨鰲,慈悲滿面。
他身著一襲白衣,白衣上卻紉著妖豔如血的牡丹。左手提著青竹杖,腳著謝公屐,輕踩春泥,彷彿遊山歸隱。
男子頭髮在後綁了個髮髻,前面任之散落遮住雙頰,卻遮不住英挺的眉目,掩不住臉上一派溫和與安詳。
這名神秘男子從春風化雨中走出,卻似踩著來自冥獄的腳步,縱有觀音化身、嬌豔牡丹的裝點,渾身上下,也散發不出絲毫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