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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十六、猶恐相逢是夢中(上)

2026-04-29 作者:池南

【十六、猶恐相逢是夢中(上)】

雲溟瞪著銅鈴般的眼睛,盯著孫叔頤不放,出乎意料,他並沒有多大驚喜,卻淡然道:“吃的呢?”

孫叔頤有滿腹言語要說,不想龍頭時隔三年未見,卻只冒了這麼一句,一時愣住,怔怔搖了搖頭。

他見到雲溟尚被鐵鏈繫住,忙從懷中掏出一包事先準備好的物事,裡頭有鋼絲鋸,有他專門偷雞摸狗、撬鎖所用的鐵絲,工具一應俱全。

但在鐵鏈鎖孔裡拼命摸索,幾乎要把各種鐵絲扭斷,那鐵鏈卻依然紋絲不動,鋼絲鋸也有若滴水穿石,幾乎無濟於事,想來能捆住雲溟的鏈條本不比尋常物事,一時之間,只急得孫叔頤抓耳撓腮,手足無措。

忽然雲溟冷哼一聲,嗤笑道:“做戲做得也夠了,閣下冒充逆鱗頭領,倒也頗費心思,裝得有模有樣。你們三年來為逼我臣服,套我口風,可也軟硬兼施,用了不少手段。然而云某見慣了你們惺惺作態,早便厭煩不已,既未帶食物,便給老子滾得遠遠的吧!”

言方盡,一口唾沫向孫叔頤吐將過來,孫叔頤一時不備,臉上中招,只覺區區一口唾沫打在面板上也疼痛不已,驚愕之下,急道:“老大!你……你睜大眼睛瞧清楚,我是小孫子啊!”言罷蹦蹦跳跳,立了幾個相撲的門戶。

雲溟眼中流露出幾分狐疑,兀自冷然道:“先前你們已讓那些叛徒前來與我假意熱絡,實乃探聽天目寨的秘密,現今又派人來假扮三大頭領,可惜我逆鱗頭領少年英雄,俠肝義膽,決計不會像那些叛徒倒戈做戲,混賬東西,你趁早死了那份心吧!”

孫叔頤聞言,心下生涼,方知蒼木投靠朝廷之人原已奉命來過,加上三年前那殘害同仁的奚姓之人,也無怪雲龍頭患了這般重的疑心病。但聽其言辭,卻似對自己還猶抱信任,不禁大為感動。

他擦擦臉上唾沫,收拾起那堆破銅爛鐵,仍不死心,道:“老大,你可還記得,八年前小孫子抱著一個嬰孩,走投無路,在嶽王廟啼哭,是你送了吃喝給我,還說:‘好男兒當入烈酒,不下涕淚’。”

“那又如何,此事我蒼木連營的兄弟盡皆知曉。”

“老大幫我找到了元四喜大叔把那嬰孩安頓好,還給了我銀兩……”他將雲溟往日恩情盡數娓娓道來,談及蒼木成立之初的種種,回憶那些與權貴爭鬥不息,對貧弱接濟不止的歲月,榮辱是非,悲喜興衰,動情之處不由熱淚縱橫。

孫叔頤捋開額前的頭髮,湊近雲溟道:“老大,你瞧你瞧,小孫子眼睛就這般大,鼻子嘴巴就這副模樣,可不是旁人能矇混的。”

雲溟聽他念唸叨叨一大堆,神色漸緩,藉著微弱燭光,勉強瞧清幾分,終於道:“想如今,小孫子也不過二十來歲,你這廝瞧來沒有四十也有三十好幾了,又怎麼能是……你……唉,難不成……你真的是小孫子?”言到最後一句,竟已嘆了一口氣。

孫叔頤聽他口氣鬆動,大喜道:“不錯,我就是小孫子,孫叔頤,老大,我還記得你生前……呸呸呸,你以前最愛聽的段子是‘精忠記’的那出‘勝敵’……”他清了清嗓子,以竹劍擊鐵鏈,按準節拍,張開嗓子便唱:“奉詔臨邊征討。軍威煞整齊。仗我平生威武。席捲長驅。棄輜糧奔走去。蠢爾堪嗤。逆亂天時。今恢復東京不遠。迎取蒙塵二帝。談笑轉京畿。方遂我數年間中興之志。”他曾在蘇州遊園及杭州驚夢閣打過下手,耳濡目染,又對曲藝一道極感興趣,屢屢虛心求教,還曾登過臺唱過曲,洵為此間好手,這時拉開架勢,好似有銅琵琶鐵綽板齊奏,慷慨豪邁,歌喉嘹亮,著實有幾分名角風采。

雲溟這時再無疑慮,若非他素來剛硬,眼圈兒幾乎便要一眨一紅,他忍住情緒,吐出的聲音卻仍如平地響起悶雷:“好,好,好,小孫子,好小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孫叔頤見老龍頭終於相信了自己,喜不自勝,撲上前去,笑道:“老大,是我!就是小孫子!”他又一次喜極而泣,雲溟沉下臉道:“兔崽子,好男兒當入烈酒、不下涕淚,整天哭哭啼啼,像個娘們,成甚麼樣?八年前你還帶了個嬰孩乏人照料,我能理解,今日再哭,仔細我拿老大耳刮子打你。”

孫叔頤擦擦淚,道:“對!好男兒當入烈酒……”他從腰間摸出酒葫蘆,僅剩無多,愣是湊近雲溟嘴裡傾盡所有,雲溟咂巴了一聲,嘖嘖道:“好小子,既有此好酒,也不多帶些,忒也吝嗇,這是哪來的,莫不是金波樓新近好酒?”

孫叔頤道:“老大,是御街新開的店,叫‘清聖濁賢館’,這是館子裡的一式好酒,喚作‘羅浮春’。”

雲溟失笑道:“不過短短三年,老子竟已成井底之蛙了嗎?”

孫叔頤也笑道:“三年說長不長,老大待你出去了,小孫子與你走遍街頭,重拾佳釀,醉他媽的七天七夜!”

雲溟心中暗歎尚不知如何掙脫這鬼鏈子,又如何重見天日,但不欲拂逆孫叔頤之意,又道:“小孫子,這鬼地方如此隱秘,你卻怎麼找著的?”

孫叔頤道:“虧得一名臭窮酸……”念及窮酸,不禁想起李季升尚在飛來峰腳下,但推想這書生狡詐多智,就算自己死了一千遍,估計他也毫髮未損,又道:“老大,三年前,厲金烏跟兄弟們說,你栽在官府手上凶多吉少,那時小孫子馬不停蹄,立馬跑去想施援手,之後遭了牢獄之災,幾經輾轉,只顧查龍頭蹤跡,與官府作對洩憤,竟忘了細細問厲烏鴉此間經過,多虧我認識的那窮酸……”他一五一十地將近日之事詳細道出,雲溟沉思片刻,突然道:“厲頭領跟你們說,是那位姓奚的叛變,既傳假訊,又殺了同行的蒼木的兄弟,亂我心神?”

孫叔頤眨眼道:“難道厲烏鴉又騙人?”

雲溟苦笑道:“你可知道,當年傳假訊,殺自己人的,究竟是哪位?”

孫叔頤一拍大腿,怒道:“八成就是現今的新龍頭,娘娘腔奚夢蝶!”

雲溟搖搖頭,嘆道:“不是別人,正是厲金烏自己。”

孫叔頤倒吸一口涼氣,心想這厲金烏說話不盡不實,在最後關頭做出一副痛不欲生悔不當初的樣子,卻仍是在撒謊。一時只覺有些許蹊蹺,卻始終不明何以如此,支吾道:“他已經是三大頭領了,為何又要叛變?叛變後他連頭領都讓與別人了,又不見得有多好……”

雲溟道:“我在山洞太平無事地過了三年,思索良久,也終於知曉了這個陰謀的七八分原委。這件事,還得從蒼木連營成立之初說起。”

他與孫叔頤俱坐了下來,雲溟方道出往日的種種因由。

“明州動亂之後不久,天目立了山頭,我與十五奎巷的不少良將也入了夥。當年我在山寨排行老三,奉梁大寨主、明二寨主之命,領數百身手好的兄弟到杭州灣設立水寨抗擊來犯倭寇,是為蒼木連營。

“然而倭寇多選擇春汛秋汛入侵,有時幾個月也不見得來一次,而且蒼木的兄弟本不入衛所編制,便與行伍甲兵生出幾分搶軍功、爭戰利的嫌隙,終於有所懈怠,練兵之餘,身手癢了,也漸漸去幹些偷雞摸狗、劫富濟貧之事,此後一年半載,我蒼木連營仗著水寨及天目的威名,就此招攬了江南地界不少能人異士、同道中人,短短時日,竟已日益壯大,達到了數千人眾。

“蒼木連營自設立水寨後,海寇入侵次數漸少,我也抽出餘暇經營蒼木,其中杭州灣的水寨名為‘尺木’,主司對外征戰。我早年曾解囊相助的孔嘉,頗有陶朱之才,他挑了兩三百名兄弟且去經商,所得錢財用以扶持蒼木之運轉,這批人,名為‘明珠’。而餘下最龐大的千百人,以南宋御街為據點,司職殺貪懲惡,打抱不平,扶危濟困,成了蒼木的先頭軍,就喚作‘逆鱗’。”

孫叔頤憤憤道:“可嘆孔嘉這廝忘恩負義,生意做大了,漸漸攀上江南富首,成了寶圭門下的走狗,不再過問蒼木,博戲堂本是他的產業,也都盡數丟給了旁人不再理會。”

雲溟皺了皺眉頭,道:“當年我只顧飲馬江湖,快意恩仇,只道這蒼木連營越興旺越好,卻絲毫沒注意,從蒼木成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埋下了一顆足以讓這數千人決裂的種子。”

雲溟見孫叔頤神色不解,又補充道:“這便是‘利益’。

“數千人的連營,倉促成軍,終究良莠不齊。說得好聽點叫志同道合,說得不好聽的,那是蟻附蠅集的居多。一夥人年少輕狂,打打殺殺,多圖一時之快,俠肝義膽並非沒有,但一旦出事,能義無反顧的,怕是沒剩多少個了。”

孫叔頤念及蒼木連營樹倒猢猻散的慘狀,聯絡龍頭這番話,不禁大感悲涼,口中道:“那與老大方才說的‘利益’,又有何相干?”

雲溟道:“正是因為良莠不齊,要大傢伙盡數不慕名利只求正道,那不過是過過口頭的乾癮。小孫子你想想,‘明珠’的人做生意發大財,‘逆鱗’的人雖是劫富濟貧,但是否全部上繳濟貧,誰也說不清,江南沃土,富甲天下,這劫富濟貧的義事,油水可多著呢,而且老實巴交的兄弟出生入死,所得上交後不免為頭目坐收大半,這跟貪官層層剝皮的道理是一個樣。撇開‘明珠’、‘逆鱗’兩夥,蒼木中最寒酸的,莫過於在杭州灣附近吹海風曬太陽,一年到頭未必見得著半個鬼影的‘尺木’兄弟們。”

孫叔頤聽雲溟這麼一細說,登時瞠目結舌,結結巴巴道:“所以……所以尺木頭領才……”

雲溟又嘆了一口氣,道:“當時我一心只注意江南為富不仁的權貴惡霸,卻未曾料想,蒼木連營這個打著正道旗號的幫派,也已經從根源逐漸腐朽。厲頭領一開始也未必圖謀叛變,但只要日復一日,眼中是錦衣玉食的明珠逆鱗,耳邊是不斷傳來的炫示與抱怨,不甘與惡念便會慢慢層積,只要旁人一指挑撥,他便會鋌而走險。”

孫叔頤撇撇嘴道:“終究是人心之異罷了,小叔子雖是逆鱗頭領,可也曾有過錦衣玉食的日子?”

雲溟心中苦笑:“人心之異說來簡單,其實世間種種紛爭,又何嘗不是人心之異所造成?”口中道:“小孫子,當年逆鱗本是我所統率,你可知後來,你年紀輕輕,武功也非多高,為何我卻力排眾議,硬是把你推到了逆鱗頭領的位置?”

孫叔頤撓撓頭,訕訕道:“這件事小孫子原是困惑了許久,旁人還道老大偏心來著。”

雲溟正待要說,突然耳聞細微異響,他心生警覺,口中輕噓了一聲意示安靜,跟著一口濃痰急劇吐出,點滅了遠處那一根燭火。

洞門復開,竟又閃進了一個黑影。

孫叔頤心中暗悔:“糟糕糟糕,與我扭打那廝跌下峰底的屍骨,必叫方才那假和尚下山看到了。早知我應該把繩索收起才是!”

饒他夜中目力甚佳,卻也實在難以瞧清那闖進人影的動向。

正不知所措間,身子已被那人影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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