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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二十、拔劍捎羅網(下)

2026-04-29 作者:池南

【二十、拔劍捎羅網(下)】

少女如此爽快,老大又一次目瞪口呆,吃驚之餘不得不拜倒,一群人伏地同聲道:“拜謝大俠!”

待那五人離開,桓溪紗方從桂樹林中走出,盈盈行禮道:“小女子謝過姑……少俠之恩。”

這時兩丫鬟拉了幾個不知所措的山夫,從山谷中走出,慌道:“小姐小姐,問過滿覺寺的僧人,那錢少爺早已往龍井一處去了,我們便拉了臨近村民……”

桓溪紗道:“無妨,快來謝過這位少俠救命之恩。”

少女擺手道:“小娘子不必客氣,舉手之勞。”

桓溪紗道:“少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本事,當真是巾幗……當真是英雄豪傑。”

少女眉開眼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心中暗道:“這小娘子倒如此拘束,怎地還不來問我高姓大名,這樣我就可以回一句‘區區賤名,不足掛齒’,她再問我哪裡人士,我就可以答上‘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就此別過’……”

正盤算間,桓溪紗已然道:“小女子身縈要事,這便要走了。少俠相救之恩難報,日後若上得驚夢閣,儘管託下人稟明今日之事,驚夢閣上下必當啟絲竹,理絃歌,聊盡曲藝,以代結草銜環之行。”言罷囑咐小鬟及山夫收拾軟轎周遭局面,便齊往五人不同方向而去。

少女想不到對方竟無太多留戀,說走便走,絲毫不按自己心中的“常理”來應對,滿腹擬好的說辭盡數梗在喉中,怔怔之間竟忘了要抱拳告辭,只得目送自己難得救下的美人娉娉婷婷越走越遠,心中悶悶不樂:“不對不對,英雄救美的結局怎能這般草率!”

她嘟噥著嘴,方才敗退大漢的得意之情散去大半,將軟劍收回玉帶中,提著籃牽著馬,緩緩走入桂樹林裡。

道旁民居漸漸開張,茶鋪商販也陸陸續續擺起小攤,少女走不片時,眼前一亮,衝著路邊茶座上一個四十多歲的肥胖男子叫道:“朱叔叔,你真是神通廣大,阿芩到哪都瞞不過你!”

肥胖男子在茶座埋頭吃喝,旁邊圍著一圈手捧各式精緻點心的下人。

男子專心致志地瞧著自己碗中的羹湯,聽若無聞,少女阿芩小跑過去,奪過他的碗,明眸流轉,道:“朱叔叔,你還吃!”她望了望下人手頭的點心,嘖嘖道:“西施舌、朝糕、酥油餅、蔥包檜兒,哎呀,朱叔叔,你無論去哪裡,都不忘帶上這許多吃的,仔細把身子吃圓了,瞧你還怎麼走路!”

男子無辜地望向阿芩手中的羹湯,道:“桂花鮮慄羹還我。”

阿芩道:“這便是滿覺隴出了名的桂花鮮慄羹麼?朱叔叔,這桂花都還沒開遍,想來鮮慄羹也鮮不到哪去。”

男子嘆了口氣,道:“我姓戴。”

阿芩嫣然笑道:“阿芩說過好幾次了,戴叔叔可叫著不耐聽,朱叔叔,豬叔叔,別提多合您老的身段啦。”

肥胖的大老闆戴朱苦笑搖頭,向下人招手示意,下人端著點心盒湊上前,阿芩鼓嘴道:“朱叔叔……”正要埋怨他只顧著吃食,下人們已列成兩行陸續走向滿覺寺,她會意道:“朱叔叔知道阿芩今日齋僧祭祀孃親,所以才送了這許多吃的麼,就知道朱叔叔最疼阿芩啦,比爹還疼。”

戴朱聽聞此語,道:“孩子話。”

阿芩想起生父生母,臉現黯然,默不作聲。她與戴朱一同入寺,施了齋飯做了法事,回去路上卻悶悶不樂。

戴朱突從腰間囊中掏出一個小玩意,道:“聶隱娘。”

阿芩見那玩意是個木製的舞劍俠女,英姿颯爽,栩栩如生,一按機括,雙手竟能上下左右,霍霍出劍,頗為有趣,她一把奪過,愛不釋手,道:“朱叔叔,你總有這許多好玩的手藝。”她忽然念及適才之事,臉色黯然稍減,叫道:“對了對了,朱叔叔,阿芩今日頭一遭遇著件大事,別提多過癮!”

她想起方才經過,臉上因興奮又浮現兩圈梨渦,便使盡說書人的解數,指手畫腳,將如何英雄救美、三拳兩腳打倒匪徒,又如何寬恕眾人、被救的小娘子怎麼感激涕零描述得繪聲繪色,講到慷慨激昂處少不得比試拳腳,一個不慎將下人提著的籃子打落在地,惹得眾人忍俊不禁。

阿芩知道戴朱贈木像逗自己開心,便強抑少許悲慼,蹦蹦跳跳,拉著戴朱道:“朱叔叔,你看阿芩是像說書裡的梁紅玉、紅拂女,還是像傳奇中的謝小娥、聶隱娘?”

戴朱點了點她圓潤的鼻尖,道:“像毛沒全的猢猻。”

阿芩鼓起左腮,道:“你沒看到阿芩的出手,三拳兩腳……真的是三拳兩腳!嘩嘩譁,將那五個大漢打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

戴朱幽幽道:“那是他們輕敵。”

阿芩嗔道:“有甚麼好輕敵的!”她知道朱叔叔話意,流露少許不快,道:“為甚麼我們女子,就一定要讓人輕視?”就此生了些悶氣,故意不理不睬,低頭走路,瞥見自己胸口,忽然又輕聲嘆了口氣,喃喃道:“日子越長,胸脯也隨著身量越發長大,有時候,阿芩真恨不得自己只是尋常須眉,倒也不至……行事多有束縛……”

下人竊笑紛紛,戴朱無奈搖頭:“孩子話,不害臊。”

阿芩抿去不快,哼道:“好吧好吧,當個臭男人呢,也沒甚麼好,這放眼江南呢,一個個不是窮酸丁,就是弱相公,手無縛雞之力,面有青黃菜色,瞧剛剛那幾個壯漢,也只是個空架子,風一吹,阿芩劍一揮……不對,掌一推,稀里嘩啦,就全倒啦。朱叔叔,我可不是笑話你,你五大三粗,錢塘江潮也衝不倒。”

她少年輕狂,言笑無忌,肆意挖苦,戴朱也不生氣,只道:“井底蛤蟆,胡吹大氣。”

阿芩不服,扮了個鬼臉,道:“阿芩也不是說大話,改明兒讓那甚麼江南第一高手柴鼎來跟本大俠比劃兩手,看看是他厲害,還是我高招。”

戴朱從頭到尾,仍是一句話:“一山還有一山高。”

阿芩道:“好極好極,阿芩就等著呢。朱叔叔,今日就不陪您回去啦,我要去三元坊的‘不像樣’家,盜出些銀兩,接濟那幾個沒飯吃的匪徒。”

戴朱皺眉道:“手腳俱全,也值得接濟?”

阿芩咕噥道:“我瞧……我瞧他們幾日沒吃飯,挺可憐的。”

戴朱道:“我瞧,我瞧是你劫富濟貧的遊戲沒玩夠。”他一臉慈愛,又點了點她鼻子,搖頭苦笑。

入夜,月滿高懸。

七月的中元鬼節,也是佛教所稱的盂蘭盆節,按俗,尋常人家上墳祭奠,道家設孤魂道場,佛家拜懺度鬼。及至寒蟾飛昇,店門緊閉,鮮有路人,唯有法師座與施孤臺遍佈街頭,焚香招魂。更聞法咒真言,引鍾梵唱,幽幽飄來。

三元坊的陸園大門亦緊緊關閉,道士正在裡頭神神叨叨做法念辭,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管事暗暗嘀咕哪個不曉事的在鬼節造訪,開啟大門,見是一個啃著牛肉餅的胖子,旁邊站著個下人。

那管事是見過場面的人,見那胖子,不禁啞了口,支聲道:“你……你……”

胖子笑道:“是我,叫卜公子出來說話。”

卜向陽正在屋裡頭倚紅擁翠,渾沒料到與舅舅齊名的大老闆戴朱,竟會深夜造訪。

戴朱只說了一句話:“今夜有賊,門別關太嚴實,把值錢的都擺在顯眼處。”

卜向陽還道自己酒沒醒,拍拍腦袋,道:“戴老闆,您跟小侄開玩笑?”

戴朱又遞過一張紙條,說了一句話:“再遵照上面所寫,稍加布置。”

卜向陽看了看,更加糊塗,道:“戴老闆,您……您莫不是生意蝕本了,找小侄消遣來著?”

戴朱吃完了牛肉餅,舔了舔舌頭,道:“賊不是我,賊是那個大人的人。”

他附耳在卜向陽耳中說了一個名字,卜向陽臉色一變,酒意褪去大半,也不問來由,只顧點頭哈腰,莫敢不遵。

這時候,俠女阿芩剛剛被客棧趕了出來,她用隨身帶的一枚玉佩換了酒食,清河坊便已盡數打烊。

初秋夜涼如水,她在暗處換上一身墨綠色夜行服,蒙上面罩,翻身躍上屋頂,極目眺望,西湖水燈漫布,與空中星光相映。

她聽過一個傳說,這些燈漂流水面,是為了將冤魂引向奈何橋。阿芩心中暗想:“我未見過孃親,八成她現在也已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投胎去了別處人家吧。”

心中想到生母只是小妾,生前死後似乎無人掛懷,如同自己一般,不禁微微悽苦,一吹冷風,險些放出悲聲。

她素來情緒來去飛快,想到劫富濟貧之事,又抑制悲傷,抖擻精神,在簷瓦街巷之間,飛掠疾走。

清河坊離三元坊,不過幾道街的距離,阿芩身手如燕,不多時已見到一座偌大園林,正琢磨是否卜向陽所居,忽然一個黑影從前方不遠處閃逝,身法飄忽,如鬼如魅,心中一驚:“莫不是鬼門大開,這裡來了具孤魂?”

她雖然膽大,也不禁生了幾分恐懼,眼見那黑影飄向園林所在,又暗感好奇,緊隨其後。

黑影翻過圍牆,在月下投下一道陰影,阿芩心下稍寬,待那黑影走遠,也翻過圍牆,卻只敢藏匿屋頂,居高臨下,瞧那黑影一舉一動。

那黑影在園林內騰挪躲藏,身手敏捷,狡如脫兔,甚至遠過於己,阿芩起了好勝之心,暗道:“看來也是個小蟊賊,瞧本大俠三拳兩腳,先偷上百千萬兩銀子。”

她在屋頂一動不動,過了一陣,忽然探出頭,瞧那黑影已不知去向,心知此人必然入了哪間屋子,好勝心切,卻又不得其法,心想所趴的屋裡,必然也藏了不少值錢物事,於是揭開房瓦,透眼下望,果然隱隱在正中桌上,看到一袋小包裹。

她心中竊喜,暗歎僥倖,可是瓦縫太小,就算容得那包裹出來,也不容一個人進去,恰需要一根竹竿,嗯,竹竿……

她環目四顧,屋旁大樹邊上,正有一根竹竿,阿芩欣喜若狂,轉念一想未免太巧,可是又想到那黑影還沒露出形跡,多半一無所獲,此刻獲勝要緊,情急之下,趕緊落地拿了竹竿又翻了回去,將包裹勾了出來。

包裹入手頗沉,阿芩開啟一瞧,果是珠寶金銀,不禁喜滋滋輕聲笑道:“得手了,本大俠贏了這小蟊賊!”欣喜間正要離去,驀地裡風聲響動,黑影復現,而且已站上了屋頂,擋住了她的去路。

“朋友,”黑衣人身材高大遒健,腰懸竹劍,雖蒙面罩,雙眼卻漆黑如墨,他突然發話道,“這東西是我先看到的。”

阿芩嘿嘿兩聲輕笑,將包裹藏到身後,啐道:“呸呸呸,馬後炮,不害臊。”

黑衣人抓了抓腦袋,悶聲道:“奇哉怪也,哪條道上的雌兒,小叔子我在這帶踩了許久盤子,你怎麼說來就來,恁地不曉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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