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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五、興兵討群兇(上)

2026-04-29 作者:池南

【十五、興兵討群兇(上)】

刀客說完那番話,孫叔頤頓時捂臉道:“甚麼狗屁說辭,真替他丟臉。”

李季升道:“呃……他也是浪子,是你兄弟?”

孫叔頤呸道:“鬼才有這等迷糊的兄弟。”

刀客不是別人,正是當初以倭刀為投名狀、拼命要入夥天目山的燕鴻漸。

燕鴻漸一席話似乎有些懾人的效果,押著囚車的一干官兵頓時鴉雀無聲。

為首的是一名千戶,他面色陰冷,盯著燕鴻漸毫無動靜,片刻,突然道:“先鋒營,弓箭手!”

當前的十五名官兵手執強弓,橫向一字弧線排開,千戶道:“本官奉都指揮使之命,押送天目山賊寇雲溟,有敢攔者,格殺勿論!”“格殺”二字方出,“勿論”二字未落,手已猛然下揮,十五支羽箭齊聲射出,所向方位,正是燕鴻漸的所在。

忽聽得破空之聲,緊接著叮叮叮叮叮五聲攢響,五支羽箭被打落在地,繼而五聲攢響,又五支羽箭未及中的復落,餘下五支,為燕鴻漸倭刀掃起的銳風所裹,頓時碎裂。

官兵們矍然色變,遙遙望去,隱隱見到十餘枚鐵彈子尚在打落的羽箭邊滴溜溜亂轉。

“喂,新來的,有你這麼暴露目標的麼?”霧中響起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循聲而觀,道旁菩提樹枝頭,赫然立著一位身形高挑的美貌少婦,髮髻不經雕琢,用四五根簪子隨意挽就,衣著剪裁甚奇,露出了脖頸手臂等大片雪白肌膚,裙襬隨風而動,若隱若現的大腿直令人血脈賁張。

這少婦打扮如此大膽,官兵們一時愕然,目不轉睛地盯住許久,突然幾聲慘叫,少婦手中巨大彈弓連擊,五彈猝發,色迷迷的官兵五隻招子頓然沒了青天。想她方才兩手,亦是一擊五彈,例無虛發,實在令人膽寒。

少婦吐了一口濃痰,罵道:“挺帶種的,一群鷹爪孫,也敢這麼看老孃?”

千戶回過神來,揚手一指,喝道:“弓箭手列陣,把這婆娘射下來!”

弓箭手未暇從箭囊抽出羽箭,只見人影一晃,眼前寒光陡現,排在前頭的數名官兵手頭強弓俱各裂開。

變故疊起,弓箭手們訝然後退,凝神而望,那偷襲的人影是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施擊斷弓之後,將左手鉤右手鐮同置一手扛在肩上,竟自顧自蹲下身,從懷中掏出一本黃曆,搖搖頭,悠悠道:“今日忌出行、忌安葬,宜祈福、宜入宅,唉,又犯了衝,凶多吉少,凶多吉少。”說話間,嘴裡始終叼著根草杆,神情委頓,一派死氣沉沉有氣無力的模樣,但一舉一動,卻渾不將身後的百名官兵置於眼中。

少婦怒道:“臭驢子,別老是把那本爛黃曆帶在褲襠裡,滿嘴不吉不利,我呸!呸!”

千戶依然坐在馬背上,嘴角緩緩浮起一絲冷笑,道:“‘雲間之秀,北門之師’,鳳瑤、馬戶生,成名的角兒都到了,天目雙寨,究竟來了多少人,不妨一併現身吧。”

該千戶名曰慕容昭,亦是衛所行伍成名之輩,系當年圍捕雲溟幾名千戶中唯一的倖存者,足見其不凡身手。此人與天目山蒼木連營結仇許久,彼此各知不少底細,而燕鴻漸當年在蒼木、今日在天目山俱是初入不久,是以他未曾得見。

慕容昭一席話過後,並未再有人露出形跡。燕鴻漸手執倭刀,渾身如浴霜雪,不帶絲毫表情道:“我天目寨,即便是隻有三人,今日也要將雲龍頭帶回。”他揚刀佇立,面對甲冑兵馬,毫無懼色,直有睥睨三軍之勢。

正威風間,少婦彈弓對準他腦袋便來了一記,斥道:“新來的,別他媽混充老大,給老孃退下。”縱身翩然落下樹枝,走到那下蹲翻閱黃曆的馬戶生後面,對準其屁股順勢踹了一腳,罵道:“操你爹的蛋,把你那活兒收起來,仔細被人砍了也不曉得。”

他三人旁若無人地言談,李季升輕聲對孫叔頤道:“這一夥人瞧來……都蠢得要命,能活著回去麼?”

孫叔頤淡淡道:“其他兩人我不知道,但這浪子刀客要是活不成了,小叔子半點也不覺得奇怪……”

李季升未接他的話,指了指囚車中的“雲溟”,又道:“你瞧那假龍頭壓根不會作偽,既未死,看到自家兄弟,怎地卻毫無動靜?”

孫叔頤點點頭道:“不錯,這般冷靜下來,老子也越瞧越不像。”

話音方落,突然“啪”的一聲,兵馬中炮仗沖天響起。

鳳、燕、馬三人先一刻還在打鬧,此刻卻不謀而合,驀地飛掠上前!

鳳披五色布衫,宛若九天振翼,翽翽其羽,嫋嫋其姿。

燕著一襲灰濛,恰似長空滑行,去勢若無方,輕盈如無物。

二人進趨之間直有鳳翥燕翔之勢,在霧中劃開一道道詭異的影子,鳳瑤彈弓時作,鐵彈子從四面八方向弓箭手飛射而去,當真天女散花一般,弓箭手們多數不明所以便即紛紛腦中要害倒地。

一切都在俯仰瞬息之間。

燕鴻漸衝出濃霧,陡然貼近軍卒,身躍半空,居高臨下,倭刀作勢下揮,捲起凜冽寒氣。

使著刀槍的軍卒紛紛出兵相迎,猛地裡一聲長嘯,馬戶生從燕鴻漸身後魚躍竄出,扶搖而上。

馬踏飛燕,蹄走奔雷。

燕鴻漸一闖軍中,虎入羊圈,倭刀如帶臘月的霜凍,凝結料峭的春寒,墮人指,裂人膚,北風捲地,百草俱折。先鋒營三十甲兵為鳳、燕二人施襲之下,頓時七零八落,苦不堪言。

馬戶生嘯聲未絕,身拔三丈之距,越過弓箭手、刀兵、槍戟兵與騎兵,眼見便要落往囚車所在——

——“鏘”的一聲,扳機扣動,聲音雖微,隱隱傳入鳳瑤耳中卻有若霹靂,她頓時色變,大叫:“是鳥銃!快閃開!”

“砰”的一聲脆響,馬戶生隱見火光,空中無可憑依,連忙架起鉤鐮擋住,說時遲那時快,鉛彈去勢如電,“鐺”!與那兵刃交擊出一片火花,帶起一股巨力,馬戶生雙臂大震,氣息陡洩,當即從空中墜落。

官兵提槍向上攢搠,馬戶生以鐮格擋,借力翻轉,兩把兵刃隨身子運轉如飛,千鈞一髮之際避開槍林圍堵。

突然又是“鏘”的扳機扣動聲,鳳瑤耳力甚尖,既聞第二次,便已摸準大致方向,她當機立斷,手起五彈,連發兩次,十枚鐵彈子織成一片包圍網,射向崖邊山石之中。但聽山石中傳來“啊”的一聲輕呼,隨後“砰”的銃鳴,原本瞄向馬戶生的鉛彈為彈弓所擾,登時偏離少許,射死一員官兵。

“喂,鳥銃都偷襲不到,你們是要害本公子‘神機火’的名號浪得虛名嗎?”山石中慢騰騰站起一名二十來歲的少年,手扛鳥銃於肩,腰間尚彆著不同種類的火器。

這少年面目俊逸,面頰卻紅腫了一大塊,顯是剛被鐵彈子所傷,他這麼堂而皇之地站起身,臉上掛著滿不在乎的表情,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少年年紀雖小,“神機火”之名卻流傳頗廣,鳳瑤心知此人之棘手,更不答話,彈弓拂甩,正要施襲,突然四面八方,盡是扳機扣動聲音,三人臉色一變,紛紛跳開原地,“砰砰砰砰”攢響,鳥銃偷襲又復落空。

“神機火,你命你的手下們注意點,莫再傷了自己人。”慕容昭舉目瞪著神機火道。

鳳瑤、燕鴻漸、馬戶生環顧周遭,見此處已被三四十名火器營的人圍住。敢情方才炮仗原是訊號,火器營的人原本潛伏在前方暗處伺機而動,而此地危崖夾道,無以大規模匿藏,是以他們接到訊號便又盡數前來相佐。

騎兵在囚車周圍圍成高牆,火器營軍卒漸漸取代弓箭手的位置,士兵所執刀槍劍戟明晃晃霍然生寒。

慕容昭始終坐在馬背上,冷笑一聲,道:“天目山群匪,你們明白了麼,這裡,便是諸位的墳墓。”

驀地四下裡一陣狂笑,聲震空谷,笑聲越來越大,夾雜著一陣獸吼般的唿哨,響徹天地,搖動山石窸窣作響。

這怪聲毫無徵兆地傳出,不管是官是匪,還是孫李二人,都不禁怔在當地。

鳳瑤又驚又喜,道:“是大野豬!”

馬戶生不屑道:“流年不利,那坨豬屎也來了麼?”

慕容昭忽然想到了甚麼,忙命部分士兵轉身,但見山坳處灰塵滾滾,隨著那陣異響騷動,一個巨大的影子混於霧中模糊難見。

笑聲漸變長嘯,與獸吼相連,詭異異常,奪人之魂,令人膽寒。

隨著扳機扣動,山崖上的神機火已然瞄準了那個人影。

鉛彈彷彿擊中了甚麼硬物,霧中濺起火花,而塵霧中的人影絲毫不為鳥銃所動,依然勢捲風雷,向圍得嚴嚴實實的囚車撞來。

守住囚車的戰馬為這地動山搖之威嚇得侷促不安,或舉蹄長嘶或逡巡不定,待得人影漸漸清晰,眾人不禁大驚——

——一名天神般的赤膊大漢,舉著兩面大盾,胯下騎著異獸,異獸披著重甲,彷彿來自上古蠻荒,饕餮貔貅,不外如是,滾滾紅塵,不過草芥。

鳥銃紛紛射擊,擊在盾上重甲卻難傷分毫,而這一人一獸來得甚快,兼且東躲西避,瞄中目標的不過寥寥。

轉瞬間大漢已闖進騎兵包圍圈,硬生生與官兵撞上,戰馬見狀驚嘶,轟然而散,未來得及躲避的被撞得人仰馬翻,騎兵包圍圈瞬息潰不成軍,那大漢躍上囚車,雙盾齊揮,囚車嗤啦啦四分五裂,大漢叫道:“雲溟,大野豬來救你了!”伸手拉住囚車中頭髮披散的雲溟。

寒光一閃,“雲溟”手中匕首陡現,刺向那大漢,天目山諸人臉色倏變,那匕首相隔既近,噗的一聲,刺入大漢小腹!

匕首刺入不過寸許,大漢猛地發勁,小腹一鼓,那匕首瞬間斷裂!

“雲溟”顯是未料這大漢有如許金鐘罩的筋骨,訝異之下,動作微滯,但不待片刻便即上前,腿腳使絆,雙手作勢待發。

假雲溟架勢如此熟悉,孫叔頤晃過神,記起甚麼,叫道:“是胡大!”

原來假扮雲溟的巨漢,竟是曾在胡巖家裡將孫叔頤摔得半死、後在蘭陵苑被揍得人事不省的胡大。

孫叔頤心頭疾轉:“這胡大混在官兵之中,敢情蒼木果然早與朝廷勾結一起。”

兩名巨漢在囚車上互相推搡擒拿,天目山的大漢臂上縛著大盾,近身之下頗為施展不開,本已中了胡大許多記重拳,卻猶如鋼筋鐵骨難傷分毫,大漢哈哈狂笑,驟然發喊,胡大愈打愈懼,到頭來終於膽怯跳下囚車,落荒而逃。

大漢一個唿哨,躍上異獸,那異獸一聲狂吼,發腿狂奔,胡大躲避不及,竟硬生生被巨獸的獠牙頂上山壁,肢骨俱損,五臟俱廢,再難以動彈。

這一人一獸如此神威,孫叔頤忍不住便要撫掌喝彩,若非李季升按住,險些更要歡欣鼓舞,踴躍上前。孫叔頤雖然激動,卻也只好輕聲道:“這天目山的人,倒也有一個像模像樣的好漢。”

細觀這名大漢,身形雄壯,膚銅如染,胸口卻依稀紋著兩隻歪歪扭扭的青蛇與白鼠。而那“巨獸”,卻哪是甚麼蠻荒怪物,雖披重甲,但鬣毛如鐵,獠牙如鋒,分明是頭碩大無比的山豬!

孫李兩人本以為這漢子來勢洶洶先聲奪人,殺敵不少,必如天神下降,散發怒目伏魔之威,誰想竟繡著如此可笑的紋身,而坐騎雖大,卻也不是甚麼麒麟獬豸,甚至連頭老虎獅子都不及,不過是區區山豬,毫無威風之意,孫叔頤一腔熱情登時冷了幾分,李季升幽幽接了他的話茬:“倒也沒有像模像樣到哪去……”

大漢胯騎山豬,橫衝直撞,來到三人身邊,對鳳瑤道:“小鳳凰,大野豬來幫你了!”

馬戶生吐出草杆,撇撇嘴道:“老子屬馬的,素來與你這頭豬八字不合,你來做甚麼,是來害死我們麼?”

大漢手中盾牌作勢一砸,怒道:“你是屬驢的,又屬甚麼馬了!”

鳳瑤給他們一人來了記爆慄,啐道:“行了行了,給老孃省省心,一天到晚在山上鬥嘴還不夠麼!”

燕鴻漸道:“朱豕前輩,是軍師命你來的麼?”

馬戶生擠兌道:“怪了,當初明軍師不讓我們來,某人不是說要聽他的部署麼?”

叫朱豕的大漢臉一紅,訕訕道:“小鳳凰既然偷偷來了,老豬又怎能不來?要是你這頭驢被宰了,我倒高興還來不及!”

鳳瑤哼道:“他們西天目寨的‘雲間之秀’個個爭當縮頭烏龜,明秋毫分明就是怕死不敢來,還推說甚麼部署,部署個鳥蛋,等到蛋熟了,雲溟早死得一乾二淨了!”

燕鴻漸望望囚車,嘆道:“這下我終於明白明軍師的用意了,他是擔心……”

鳳瑤怒道:“擔心個屁,我們有中計麼!老孃此行,一救人,二殺人,既然救不了人,那便殺個痛快!”

朱豕豪氣勃發,大笑道:“對,殺個痛快!”

四人背靠背,嘴中言語,雙目卻緊盯著官兵的動靜,他們不約而同地篤定主意,既然已中敵方伎倆,為今之計,只有先衝出重圍,往北高峰方向逃回天目,那裡山高路險,不易有埋伏。

李季升聽他幾人對話,心下了然,道:“我原先倒以為天目山的人有勇無謀,原來只有這四隻禽獸不聽軍師號令,私自下山救人。”

千戶慕容昭終於下馬,手提鬼頭刀,揚刀直指,濃眉挑起一絲煞氣,喝道:“傳我號令,誅殺天目山亂黨賊匪!”

官兵們齊齊應聲,響徹山林,直上雲霄,震散密佈烏雲,抖落了幾分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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