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古剎藏幽勝(下)】
他扭頭向寺廟山門走去,孫叔頤吐吐舌頭道:“窮酸你去哪?”
李季升道:“廢話少說,自然是入寺。”
孫叔頤道:“你不是要我回家睡大覺麼?”
李季升冷哼道:“你既要尋死,那便讓你死得明明白白。看看雲龍頭是否真關押在寺中。”
孫叔頤驚喜道:“你有辦法?”
李季升搖頭道:“沒有,權且一試。”
自山門而入,見兩側石經幢,均刻有《天下兵馬大元帥吳越國王建,時大宋開寶二年己巳歲閏五月》的題記,過經幢,是為天王殿,殿中正反佛龕各供奉彌勒佛及韋陀雕像,兩翼則為四大天王。出天王殿,眼前重簷如嶂,威儀萬方,匾上刻有“大雄寶殿”四字,此為靈隱寺主殿,正中為釋迦摩尼蓮花坐像,正殿兩邊為二十諸天立像,殿後兩側為十二圓覺,後壁則有群塑,盡為佛家軼事:慈航普渡、白猿獻果、麋鹿獻乳……
最後為藥師殿,供奉藥師神像及日光天子、月光天子。中軸線兩邊,藏經閣、齋房、廂房不一而足。
李季升博覽群書,對每一處的來歷典故如數家珍,侃侃而談,雖是探查雲溟的形跡,卻有若出遊,逛了大半會,孫叔頤只感意興勃發,不住出言提問。
李季升笑道:“小孫子,你天生是個賊骨頭,別看這靈隱寺一副與世無爭的派頭,其實可是暗藏珍寶,價值連城。”
孫叔頤騰眼望了望,道:“你剛剛提過那些個甚麼晉朝的水缸,宋朝唐朝的佛像,小叔子素喜遊玩,這些也聽說過的。但這堆東西太也沉重,搬又搬不走,卻又有甚麼用?”
李季升搖搖綢扇,道:“不止不止,我在妙賞樓,常常聽聞洪樓主豔羨靈隱寺的佛經古本,比如一卷唐人所書的《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除此之外,還有五代畫僧貫休的《十六羅漢像》等等,這些珍品,無一不是集人上人的造化修為而成,你若能竊出,保你十世無憂。”
孫叔頤咂舌道:“這麼稀罕,若拿去錢家的當鋪,他們還不笑得下巴都掉了?”
李季升道:“那也未必,你可知貫休的來歷?”
孫叔頤來了興致,道:“明知道我識不了幾個字,卻又吊小叔子胃口,快說快說。”
李季升道:“這貫休是五代時一名才華卓絕的高僧,雅擅詩書,尤精繪畫一道,更難得的是,他還有一腔俠義心腸,所書所寫愛憎分明,既關懷塵世疾苦,又恨極了貪官汙吏。”
孫叔頤插口道:“那跟錢家當鋪又有啥關係?”
李季升蹙眉道:“你別插嘴。”孫叔頤連忙閉口不言,李季升又道:“杭州錢氏乃是名門望族,其祖正是五代時赫赫有名的吳越國王錢鏐。當年錢鏐平定董昌有功,升任鎮海鎮東等軍節度使,又加銜檢校太尉兼中書令,一時風光無兩。貫休大師於靈隱寺持詩往賀以求覲見,詩云:‘貴逼人來不自由,龍驤鳳翥勢難收。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鼓角揭天嘉氣冷,風濤動地海山秋。東南永作金天柱,謝公篇詠綺霞羞。他年名上凌煙閣,豈羨當時萬戶侯。’錢鏐當時志得意滿、野心勃勃,忘形之中,毫無尊客之意,竟讓貫休將‘十四州’改為‘四十州’方才肯接見,貫休見之如此傲慢,憤而出言:‘州難添,詩亦難改。孤雲野鶴,何天不可飛?’言罷拂袖飄然而去。”
孫叔頤胸中一陣激動,不禁撫掌稱讚:“好個‘孤雲野鶴,何天不可飛’!這貫休大師雖是佛門中人,卻當真滿腔豪情,若小叔子早生個幾百年,非與他傾杯暢飲不可!”遙追昔人,悠然神往。
李季升道:“其實錢氏子弟聲名俱佳,只是當時錢鏐居功之後不免自傲,如此與貫休有了些許不快。倒不知錢家後人見了貫休的畫作,會是何等滋味?”
兩人邊說邊聊,雖多了分出遊的興致,實則對一磚一石無不小心在意,孫叔頤行走江湖多年,倒要勞他時不時四處磕磕碰碰,以查暗門機巧。然而靈隱寺甚大,一兩人之力太也微弱,終究無甚收效。
李季升道:“罷了,靈隱寺香客太多,若有機巧,也不應在如此顯眼的殿宇。畢竟哪個頑童一不小心碰到了,豈不糟糕?”
藥師殿往西,乃是一片紫竹林,兩人一無所獲,孫叔頤決意入內再觀。
竹影婆娑,寂然蕭瑟。
暮鼓傳響,隔絕凡音。
行此竹徑,不禁生起出塵之念。
“幾位施主請止步,此處乃住持與俗家子弟講經之所,還請別處賞觀。”兩人正自沉浸,突然為四名沙彌所阻,一時顧盼,李季升做了個揖,彬彬有禮道:“幾位師父叨擾了。”
一名沙彌還禮道:“施主不必多禮。”
李季升臉一紅,輕聲道:“久慕緣覺禪師佛法精湛,小可粗通般若,淺涉法華,欲聆教益,以證大道。”
孫叔頤見他轉換如此之快,心中佩服:“這冷麵狠心的窮酸做戲總是如此高明,不見得有甚麼學佛的心,倒裝得出虔誠的模樣。”
沙彌合十道:“居士之誠,小僧拜服。然則此處確有一名檀越光降,住持已定三日講經之期,居士若有心,還請三日後再來。”
李季升也合十為禮,道:“佛曰眾生平等,《長阿含經》有云:‘爾時無有男女、尊卑、上下,亦無異名,眾共生世故名眾生。’這位師父如何能因佈施之異以待天下居士,小可欲聞緣覺大師之道,其意之誠,天日可表,諒住持亦懂此心。”言罷穿過四人,這四個小沙彌入沙門不久,從未見過這等居士,一時不懂如何辯駁,愣在原地。
李季升行出數步,正要向孫叔頤招手,突然眼前一黑,撞上了一個物事,不禁踉蹌退開數步,抬眼一望,見是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僧。
武僧俯身提起李季升的領子,如同抓著小雞一般,放到四名沙彌之外,威嚴道:“住持在內,不得聒噪,快走快走!”哪還管你眾生平不平等,男女有無尊卑,只一下便令書生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兩人無奈,離開紫竹林,孫叔頤如有所獲,饒有興致道:“是了,定是在此處!雲龍頭定關押在此處。那武僧雖大,老子倒也不懼,咱們晚上再去一探!”
李季升搖頭道:“那也不然,這裡我以前倒也進過,竹林雖大,卻只有寥寥幾間禪房。雖未經探查,料想也如大殿一般,不至有甚麼機關暗道。”
孫叔頤道:“沒親眼見證,小叔子說甚麼也不會死心!”
李季升嘆道:“咱們這般查法,又怎能查出雲龍頭關在哪?”
孫叔頤無奈道:“不然該咋辦?”
李季升眨眨眼,道:“倘若雲龍頭關在這裡,又要讓他當誘餌,是不是不能讓他死?”
孫叔頤點點頭,李季升又道:“那……是不是也不能讓他餓死?”
孫叔頤不耐道:“廢話……”他忽有所悟,沉吟一陣,思轉片刻,突然福至心靈一般,大聲道:“對,吃的!送飯!”
李季升捂住他的嘴,忙道:“輕點聲。”
孫叔頤道:“所以……我們只要跟蹤送飯的人,多半便可能探出雲龍頭的所在!”
李季升笑如花開,道:“頭領倒也有幾分智慧。你去搬救兵的時候,晚生便留意過送飯的人,只是這跟蹤之事,非得交給你這個鼓上蚤再世不可。”
孫叔頤洋洋得意,拍胸脯道:“此事包在我身上。”突然意識到甚麼,叫道:“不對!”
李季升怪道:“如何不對?”
孫叔頤道:“你既然本就有跟蹤送飯的打算,為何又讓我在寺裡繞一整天找甚麼機關暗道?”
李季升臉一紅,訕訕笑道:“這等機關妙術,江湖把戲,晚生雖有涉獵,但未經你再探查一遍,又怎能放心?”
孫叔頤大叫:“你這個小賤人臭窮酸,分明便是要我跑東跑西,賺我開心。”
李季升皺眉啐道:“倒罵得這麼難聽,行了臭孫子,你既然不打算回家睡覺,那總要幹些正事。靈隱寺這陣子到了日暮山門便即大關,而且官兵還會巡邏將遊客香客逐出……”
孫叔頤介面道:“所以我們先假裝出去,再偷偷潛回!”
李季升順手扇了他一個輕輕的耳光,啐道:“春季時分,晚飯時天色尚且大亮,你要在亮堂堂的時刻、在這些官兵眼皮底下翻牆而入,莫非你能隱身不成?”
孫叔頤苦惱不語,李季升牽引著他,突然不知道從哪裡摸出兩個包裹,道:“這是僧袍僧帽,幾天前有兩個倒黴的小和尚出門之時被晚生打暈了。如此偽裝,我們就不會被趕走了。”
孫叔頤暗佩他早有部署,再不多話,匆忙換上改裝。
黃昏時分,不見殘陽,天上籠罩著一層層烏雲,隱隱傳來幾響春雷。炊煙裊裊,注入晦暗的天色中,為山寺古剎,平添了幾分陰霾。
李季升引導孫叔頤,到了廚房處便遠遠躲起,李季升輕聲道:“這些和尚平日裡都在一塊用餐,咱們要留心提著籃子出門的和尚,看是送往閉門修行的老禪師,還是送給坐牢的雲龍頭。”
兩人正留意觀察,突然後面“喝”了一聲,兩人大駭轉身,見是一名正拉著褲子的官兵。
原來那官兵剛剛跑到草叢小便,無意間看到這兩個小沙彌偷偷摸摸,便即上前。他撇撇鼻子,罵道:“他老孃的,你們兩個在這裡,做甚麼!”瞥眼望見李季升膚光如玉,面容秀美,不禁警惕叫道:“他老孃的!怎麼會有個尼姑!”
正要抽出兵刃呼喚同伴,孫叔頤趕緊上前,摸出一兩紋銀,按住刀柄,道:“這位施主大哥!”緊接著悄悄朝李季升撇撇嘴,擠眉弄眼了一下,口中諾諾連聲,滿臉為難之色,官兵眼睛一亮,哦了一聲,收起紋銀,一拍孫叔頤腦袋,淫笑道:“瞧不出啊瞧不出,你們這兩隻小禿驢原是思了凡,在此……嘿嘿,倒是個多情種,他老孃的,哈哈哈。”
走過李季升,見他臉色漲得通紅,宛若春華,不禁怪聲道:“小禿驢好豔福!”順手摸了李季升下巴一把,大搖大擺淫笑而去。
孫叔頤舒了口氣,拍拍胸口,對李季升道:“好歹瞞混過關,這年頭的兵還是蠢的多。”見李季升渾身微微顫抖,笑道:“臭窮酸,瞧不出你嚇成這樣。”突然“啪”的一聲,臉上已著了李季升狠狠的一巴掌,不禁怒道:“臭窮酸,你打我作甚!”
李季升哼道:“該!”
孫叔頤沒來由又被扇耳光,正要回罵,李季升已噓了一聲,手指前方。
兩名中年僧人提著竹籃,從廚房中走出,徐徐舉步,一齊往北高峰方向行去。
李季升急促命令道:“不用管我,跟上!”
孫叔頤更不答話,颼颼風響,他如弩箭般從草叢裡竄了出去。
李季升心知自己身手遠不如他,上前徒增累贅。
在孫叔頤搬救兵的時刻,他已在靈隱寺走了不下幾十趟,對官兵巡邏路線時刻也摸了八九不離十。更何況如今天色漸暗,他身著僧袍,更不易被發覺。
這三天來,他就穿著僧袍在寺中試過,並非只顧著在冷泉亭睡覺喝酒。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如此盡心盡力,或許……唯有如此,孫叔頤才會盡心盡力助自己一臂之力吧。
究竟自己想入侯府的執念有多深?想見……那個人的執念又有多深?
腦中如此翻覆,眼睛卻還是盯著廚房不動。但除了幾名沙彌陸陸續續搬著飯食到左近的齋堂供僧人用餐,卻再也無人提著竹籃出門。
天色暗了下去,孫叔頤也尚未歸來,廚房的人影漸無,燈火熄滅。
還是無人走出。
良久。
一個黑影左右打探,突然闖入了廚房內!
李季升打起精神,暗罵臭孫子未歸,心中猛地一個念頭閃過:“這個人,我在何處見過?”他素來過目不忘,但對這個人,卻思考良久終無頭緒,想必只是一面之緣而已。
那黑影甚是高大,隱隱約約在廚房裡翻來倒去,似是尋找甚麼,李季升欲待上前,終於囿於自己身手,還是忍住。
不片時,黑影出門,手中捏著饅頭一般的物事藏入懷中。
李季升微微驚喜,心道:“莫不成送齋飯的竟不是廟中僧人,而是這黑衣人?難道雲溟果然在這靈隱寺中?”
腦中這麼思索,腳下疾步向前,突然肩膀一沉,已被人按住,腳下竟再移動不得。
李季升大驚失色,身子一躬,手肘順勢往後一撞,那人飛快出掌抵住,原本按住書生肩膀的手鬆開,卻捂住李季升的嘴巴,輕聲道:“窮酸別鬧,是小叔子我!”
聽聞是孫叔頤,李季升出了一身冷汗,狠狠踹了他一腳,罵道:“臭孫子,無聲無息,倒嚇死我了。”他指著黑衣人前去的方向,急道:“快快,那人多半就是給雲龍頭送齋飯的,快追上!”
不料孫叔頤搖頭嘆道:“不是,這次你倒猜錯了。”
李季升皺眉道:“你知道?”
孫叔頤道:“不錯,方才我所追的兩名僧人,本是給北高峰思過的犯戒僧徒送飯的,東跑西繞,倒誤了不少辰光。回來之時,我便瞧見剛剛那個黑衣人,他從客房出來,你想,官兵既已將遊客盡數趕出,客房又如何會有人?”
李季升道:“你以為客房裡有古怪?”
孫叔頤點頭道:“我怕裡頭有甚麼稀奇,也不敢貿然闖入,便隔窗探視,雖然沒燈火,但倒也瞧了個大概,你猜怎地?”
李季升淡淡道:“我不猜,少說廢話。”
孫叔頤道:“裡頭……居然是趙伯離兄弟在睡大覺……”
李季升吃了一嚇,道:“他……他仍不死心,又趕過來了?”
孫叔頤面露無奈,道:“我真服了這官小爺了……剛剛那黑衣人我也覺得身影熟悉,仔細想想,不是別人,正是他底下的車伕之一。”
李季升嘆道:“窮開心一場,原與雲龍頭無關。你與趙伯離見面了麼?”
孫叔頤搖搖頭道:“自然沒有!小叔子不想牽扯他入內,也壓根不想與他打照面!”
兩人又失了一條線索,頗為沮喪,舉目四顧,李季升突然意識到了甚麼,道:“小孫子,你可發現異樣了?”
孫叔頤道:“又有甚麼異樣了?”
他環目再觀,也發現到了所謂的“異樣”,登時住口不言。
李季升意味深長道:“周圍……沒有巡邏的官兵了……”
周遭一片靜謐,原本來來往往的官兵,竟已蹤跡全無。
不僅如此,寺院的燭火,不知何時,也早已熄滅。
偌大靈隱寺,竟然陷入一片陰森的漆黑中。
無星無月,唯有陣陣東風,帶著春日的料峭寒意,吹來一陣若有若無的轔轔車聲。
兩人原本最怕寺中陷入尋常的生活節奏,教人看不分明。這時突有異樣情形,正是他們所期待,胸中憂慮之外,又平添了幾分興奮與激動。
循著車聲走去,他們遠遠躲在佛堂之後。
車聲漸晰,窸窸窣窣,還有無數腳步聲。
風驟冷,山坳間,騰昇起薄薄的霧靄。霧中,直通北高峰的那條山路上,遙遙走來了百多名官兵,或執火把,押著一輛囚車,囚車中人長髮披散,身形高大,隱戴枷鎖。
孫叔頤渾身一熱,險些脫口大喊,他雙手微震,李季升忙抓住他袖子,輕聲道:“假的!別亂動!”
孫叔頤一怔側首,李季升道:“你看那囚車中的人好好坐著,你想,倘若是雲龍頭,被關了這許久,哪能如此老實?”
孫叔頤咬牙道:“不錯,雲龍頭性情火熱,就算掙不破牢籠,也不會這般窩囊地乾坐著一言不發。”
李季升道:“也不是說窩囊,而是自家兄弟隨時都可能來營救,若不發出點聲響,根本無法分清虛實。”
孫叔頤緊盯著車隊移動,低聲道:“這就是你說的風浪麼?”
李季升失笑道:“官府不過做個樣子,讓人誤會他們把雲龍頭移到了別的地方。不過,天目山的人必然還要精心籌劃,他們要真隨隨便便被這個給糊弄了,那不是呆子、就是傻子……”
話說一半,李季升突然發現孫叔頤神色古怪,不禁訝道:“小孫子你發甚麼呆?”
孫叔頤目光發直,伸手指了指前方,尷尬道:“傻子來了。”
霧氣漸濃,車隊前,不知何時停駐了一個人,手執倭刀,身形單薄,彷彿一吹即倒,卻帶著臘月的寒意。
為首的軍官抽出兵刃,喝道:“甚麼人!”
神秘的刀客冷冷道:“我是個浪子,這輩子最恨三種人,一、官兵,二、官兵,三、官兵。”聲如朔風,凜冽碎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