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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四、古剎藏幽勝(上)

2026-04-29 作者:池南

【十四、古剎藏幽勝(上)】

靈隱寺坐於密林之中,挾於兩峰之間,始建於東晉,因天竺僧人慧理謂之以“仙靈所隱”而聞名。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王錢鏐信佛而廣建廟宇,其後錢氏子弟屢修古剎,是以該寺香火鼎盛,當時曾有九樓八閣七十二殿堂,僧眾達三千餘人。

靈隱寺既與西湖相去不遙,自是鍾靈毓秀、得天獨厚,毗鄰嵯峨摩崖,懷抱參天翠蔭,雲煙似帶,清流如注,歷得文人雅士賞玩之趣,著一“隱”字而意境全出。

寺中香客、遊客絡繹不絕,尤以天王殿、大雄寶殿、藥師殿一軸為甚。自慧理禪師埋骨之所理公塔往左,便是一座禪宗名山。當年慧理禪師曾仰觀其勢,見之聚石為險,峰稜如削,有感而發:“此乃中天竺國靈鷲山之小嶺,不知何以飛來?”宋代文豪東坡先生亦曾有“溪山處處皆可廬,最愛靈隱飛來峰”的雅贊,“飛來峰”自是名揚天下。

飛來峰中,獨具禪門風采的便是石刻造像,自五代錢氏起幾百年,沙門僧陀、羅漢菩薩林總數百來座,妙相莊嚴,栩栩如生。

沿飛來峰折北,山門寺外,一道冷泉,亦是蘇子臨岸賦詩的佳所。

冷泉池畔二亭聳峙,其中一亭所書聯句“泉自幾時冷起,峰從何處飛來”逸趣橫生。

而此時,書生李季升就倚坐在冷泉亭中、刻有下聯的柱子邊上,手執書冊,閉眼小憩,任花葉在身旁飛揚。

這麼一名姿容娟秀的柔弱少年,引得不少人側目,但每個人卻不約而同地遠遠走開,彷彿怕驚擾這婉約如佳人的書生的美夢。

——除了浪子孫叔頤。

孫叔頤滿面不悅之色,疾步走到李季升跟前,提腳便往對方屁股踹去。不料未踢實,李季升早已察覺起身避開。

孫叔頤罵道:“死窮酸,臭書呆,老子風裡來雨裡去,千里迢迢搬救兵,你卻在這睡得倒香。”

李季升神情愜意,道:“小孫子,你的臉色……好似吃了十八棵黃連,此行必是碰了不少釘子吧。”

他提起旁邊的酒壺斟了杯酒,卻自行喝掉,孫叔頤一把奪過酒壺傾盡所有,憤憤道:“老子寧可吃十八棵黃連,也懶得再去甚麼天目山十五奎巷!”

李季升繼續自顧自翻書,頭也不抬,道:“怪哉,天目山自負俠義,十五奎巷也傳聞是忠良之後,難不成與我們嫉惡如仇、墨突不黔的孫頭領竟會合不上道?”

孫叔頤擦擦嘴,坐在一邊,從懷中摸出一根雞腿,一邊吃一邊罵道:“狗戳的,你可知十五奎巷的來歷?”

李季升淡淡道:“說。”

孫叔頤道:“這十五奎巷分為雲、洪兩家,其祖上本是行伍出身,雲氏洪氏兩人說出來恐怕無人得知,但他們的統帥卻是萬人景仰,千古留名……”

他在茶館酒樓待過一陣,知曉說書人的手段,談到此處本是要弔書生胃口,不料李季升臉色漠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孫叔頤一時老大沒趣,只好又道:“雲洪二人,正是嶽武穆爺爺的兩員部將!當年嶽爺爺掃蕩韃虜,規復中原之時,卻得奸臣秦檜陷害,冤死在杭州獄中。雲氏與洪氏暗中聯合獄卒隗順,將嶽爺爺的屍體背出杭州城外,埋在錢塘門九曲叢祠旁。之後岳家軍將領屢遭殺害,雲氏洪氏地位不高,卻因此僥倖存活。雲洪二人一腔忠烈,此後世居杭州十五奎巷中,守護嶽爺爺的陵墓。”

他信手扔掉雞骨頭,又掏出一塊燒餅,回憶往事,續道:“當年,小叔子就是在嶽王廟遇到了雲龍頭,才得以入了蒼木連營。”

孫叔頤望了望李季升,指望對方能有點反應,李季升卻只“哦”了一聲,孫浪子無奈,只好道:“雲洪兩家均是弓馬嫻熟,十八般武藝無有不通。雲龍頭正是今時今日的雲家家主,而那洪家家主……你倒是誰?正是妙賞樓的主人!”

李季升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孫叔頤道:“可不是!自雲龍頭不知所蹤之後,雲家一直為了家主之位爭鬥不息,人才凋零,十五奎巷漸漸為洪家所控,雲家幾員良將也憤而出走,去向不明。而洪家的家主,雖負武藝,卻早已命洪家人棄武從文,洪家還定下規矩,除非自保,否則不準與人鬥兇鬥狠。再這麼下去幾年,雲洪兩家,還不都成了嬌嬌弱弱的臭窮酸?”

他有意譏刺,李季升卻不以為意,心中暗道:“何止洪家,江南吳越幾百年來,不都是抑武揚文?否則……又如何總是任諸侯宰割,供帝王茍且?”

孫叔頤一拍大腿,又道:“小叔子這回去十五奎巷報信,誰知道里頭候著的,竟然還是妙賞樓的人,看到那一圓一扁兩個大笨蛋,自然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後來我趁著那兩人回妙賞樓,再偷偷潛入,偶然碰到雲家的一名老家丁,才知道此中緣由。但云家人不僅武功好的一個不剩,餘下的也早就喪盡銳氣,幹不成甚麼事兒。”

李季升又道:“原來如此。”

見書生反反覆覆總是這幾個字,孫叔頤一時不快,欲敲對方腦袋,又遭躲開,他啐道:“‘如此’個頭,除了這四個字和‘哦’,你就不能說點其它的?”

李季升道:“原來如此,原來你知道的也沒比我多多少……”

孫叔頤聽他此句,會意怒道:“敢情我說的這些你早知道了?你臭妹子的,早知道了怎地又誑我說那麼多?”

李季升幽幽道:“晚生在妙賞樓,這些自然早就聽說大半。只是倒也不曾想過,雲家竟已沒落如斯。那天目山呢?”

孫叔頤捋起袖子,叫道:“說到天目山,那可更來氣!”

李季升掏出絹帕,皺眉拭去被他噴到的口水,挪開幾寸,孫叔頤兀自唾沫橫飛:“老子趕了一天一夜,到了天目山腳下,心想既然是山賊窩子,那公然上山未免太過招搖。於是夜潛山寨,卻找不到他們老大,只好使了個笨法子,假裝暴露行跡。”

李季升問道:“倒也不笨,可見到寨主了?”

孫叔頤搖搖頭,道:“老子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寨主,只記得被押到大廳,見到的頭頭模樣挺俊,穿著鶴氅,明明是仙風道骨的衣服,卻穿出了算命先生的味兒……小叔子就說明了身份和來意,可是……可是你道那算命先生怎麼說?”

李季升搖搖頭,孫叔頤道:“那算命先生居然斥道:‘胡說!雲龍頭早已亡故,你是哪裡來的猢猻,竟敢誘我天目寨的英雄好漢入彀。你說你是孫頭領,孫頭領年少英雄,哪如你這般三十來歲?你冒充蒼木頭領傳假訊,本應殺你以儆效尤,但天目寨俠義仁善,這便饒你一條狗命,快給我滾吧!’”

李季升撫掌微笑道:“好,說得好。”

孫叔頤站到石凳上,怒罵道:“好個屁。我去他祖宗十八代的姑母姑丈,既然像個算命先生,怎地又不為自己算一算自己何時入土?小叔子我名正言順,如假包換,三年來就……也就老得快些,便蒙受這等不白之冤!”

李季升合上書,開啟綢扇,道:“如此說來,十五奎巷的人沒拉來,天目山的人也得罪了一遍,小孫子此行全無收穫。”

孫叔頤摸摸腦袋,道:“那怎麼辦?”

李季升道:“走。”

孫叔頤怪道:“走?走去哪?”

李季升道:“回家矇頭睡大覺,悶聲發大財。”

孫叔頤氣道:“要走你走,小叔子我要留在這!”

李季升道:“留著作甚?雲龍頭是否活著我們都還不確定,救兵也一個都沒有,留著等死嗎?”

孫叔頤道:“好好好,李季升,這事原本便與你無關,你陰差陽錯幫我打聽出雲龍頭的訊息,小叔子我感恩在心,如若此次未死,我也不會忘記答應你之事。你自管走你的吧!”

李季升站起身,嘆了口氣,道:“來,小孫子,晚生與你說個事。”

兩人到了僻靜處,觀察周遭無人,李季升又道:“之前已經說過,雲龍頭未必便還活著。”

孫叔頤決然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不管雲龍頭真死假死,我都要一探究竟。這也是我說過的。”

李季升道:“好,你既下定決心,那更不能草率。”

孫叔頤道:“軍師大人還有何交待?”

李季升聽到“軍師”二字,臉一紅,道:“不管天目山來不來,你都不要輕舉妄動。”

孫叔頤哭笑不得道:“天目山的人都待我如此,還來個屁。”

李季升搖頭道:“不然,天目山既和狗官做對,難保不會在各自的勢力中留下自己的眼線內應,若你是天目山的頭領,乍聽到故人未死,難道便立馬拍手叫好,興師動眾前去救援?”

孫叔頤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李季升一雙丹鳳眼轉了轉,低聲道:“意思很簡單,天目山的人在大廳裡先假意斥退你,如此官府的內應傳信後……官府就會以為賊寇絲毫不上當,接著……你想他們會怎麼做?”

孫叔頤會意,恍然道:“那麼……官府就不會再用未死之訊來當誘餌,而是用活生生的雲龍頭!”

李季升浮現出獨有的天真笑容,道:“乖孫子,開竅了便好!屆時雲龍頭是生是死,關在哪裡,才會真正露出形跡!畢竟雲龍頭若還在敵方手裡,想死還不容易?換言之,如果他是引誘天目寨主的誘餌,一時半會決計死不了,天目山按兵不動,這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孫叔頤念及雲溟如今還是生死未卜的局面,頗為氣沮,道:“所以你才讓小叔子回家睡大覺,等到雲龍頭真正現身才施援手?”

李季升默然不語,指向官兵出沒的靈隱寺山門,道:“你知道為甚麼會有官兵麼?”

孫叔頤道:“還不簡單,自然是為了圍捕那些可能來犯的天目山好漢們。”

李季升搖頭道:“不止。官兵出沒,是在向旁人暗示:‘這裡有要緊的人,所以我們才會駐兵在這個與世無爭的禪寺裡。’但官府真正潛伏在寺裡的人,自然遠不止這些甲兵。而云龍頭是否關押在此處,卻還在未定之天。倘若天目山單純為了義氣,貿然來犯,必然吃不了兜著走。雖然我說天目山按兵不動,但他們決計還是會暗中盯住此處的動靜,是以……”

李季升神色增了幾分凝重,道:“不出數日,這裡一定會興起風浪,所以小孫子你……還是趁早回家睡大覺吧。”

孫叔頤憤然道:“怎麼老是讓我回家睡大覺!若興起風浪,必然是天目山與官府幹上了,到時我還怎麼睡得安穩?”

李季升表情甚為複雜,道:“你還不明白麼?你看看他們手中拿著甚麼,再看看你腰間插著甚麼?你以為你那根竹棍真的能扛得住火器麼?”

孫叔頤乾咳了一聲,訕訕道:“這是竹劍……”

李季升道:“管你竹劍真劍,你以為你相撲江南第一就真的天下無敵了麼?孫頭領,人力有時而盡。你既然下定決心,那就更要耐得住氣,隔岸觀天目山與官府的虎鬥便好。”

孫叔頤叫道:“難道老子除了報信,就甚麼都不做麼?”

李季升攤手道:“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事實便是如此。”

孫叔頤擺擺手,掃向靈隱寺的官兵們,毅然道:“我意已決,我答應你,在天目山救兵來之前不胡為。但若有異動,小叔子為了雲龍頭甘願拼命,決計不會落於好漢們之後!”

他身形高大,神色威武,這番話擲地有聲,慷慨無已,李季升望他如此,微露異樣神色。

孫叔頤瞥眼一望,心中猛地瞭然幾分,道:“窮酸,我明白你拼命阻著我的緣由了。你始終不想讓我死,好完成你那個交易,是不是?”

李季升打了個突,笑容已有幾分勉強,孫叔頤續道:“我知道,你是要我帶你潛入侯府,不如你直截了當,告訴我潛入侯府所圖為何,興許不難,今晚便能帶你過去。”

李季升倉促搖頭,臉色微暈,又回覆人前的幾分羞澀,下意識摸了摸腰間,卻早已沒了那塊青玦。

他胸中無端湧起一陣失落,已然刻意塵封的倩影又模模糊糊閃現腦海——

——屍骨旁的掩面泫然泣珠,荒野上的攜手相互扶持,梨樹下並肩猜花賭酒,黃昏中贈玉決絕而去……

李季升拍拍腦袋,努力做出漠然的表情,道:“不必,待此間事了再說。”

孫叔頤如何沒有發現書生一瞬間的神色騰換及手上的動作,不禁試探問道:“那玉玦既如此重要,何以又要典當……”

李季升截口道:“不重要!不重要,區區一塊石頭,能有甚麼要緊,也就錢家的人巴巴拿它們當寶。”

孫叔頤見他如此,知道多問無益,但還是暗感好奇,心道:“若只是一塊石頭,又如何值得數萬兩銀子……”

李季升見他直勾勾盯著自己,頗為不自然,原本淡定臉色頓時浮嗔,道:“臭孫子,我的事你再打聽一句,我包管你吃不了兜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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