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酒醉酒醒年復年】
“喂,孫兄弟,走這麼快作甚?”三人一行不多時便出了博戲堂,孫叔頤步子甚大,趙伯離忍不住小跑跟上。
孫叔頤面色凝重,李季升突然擋到他前面,捏了捏他的雙頰,孫叔頤臉上吃痛,叫道:“臭窮酸,你做甚麼?”
李季升悠悠道:“船到橋頭自然直,你板著一張臉,好似那厲老闆,臉上結了苦瓜一般。”
趙伯離也拍拍他的肩膀,道:“不錯不錯,萬事我們一起擋著,當下先去喝一杯,再細談救人之事!”
孫叔頤愕然回頭,道:“趙兄弟,你……你要同我們一道救人?”
趙伯離眨了眨眼睛,怔怔道:“是啊,難不成你們要撇下我?”
孫叔頤搖頭道:“你是官宦子弟,萬金之軀,此行不同遊樂,有涉打打殺殺,實在與你不合。”
趙伯離呸道:“甚麼萬金之軀?打打殺殺……有甚麼好怕,這小姑娘都能去,老子又有甚麼好怕的?”
說到“小姑娘”三字,他的手指也指向了李季升。
李季升白皙的臉上因生氣浮起一絲嫣紅,怫然道:“何人是小姑娘,你作死麼?”
趙伯離指著他哈哈大笑,道:“書呆,原來你也會發火,我還以為你一直怯生生羞答答,跟個娘們一樣!”
李季升默默將綢扇插回腰間,突然右手一巴掌向趙伯離掃去,趙伯離出手格擋,不想書生這記竟是虛招,誘得他手起,當即以手肘撞向他肋下期門xue,趙伯離肋下發麻吃痛,當即摔跌在地。
趙伯離不想這怯生生的“小姑娘”居然有些身手,驚訝之餘,反笑道:“好好好,我倒小瞧你了,原來你方才那派怯懦神色,倒是做出的好戲。”
孫叔頤扶起他道:“也非做戲,李窮酸人前人後本就性格有異,對著熟識之人,倒是心狠手辣。”
李季升斥道:“臭孫子,你也來胡說八道。”
孫叔頤聳聳肩,無奈笑道:“你瞧,他罵人了。”
趙伯離拍拍塵土道:“我今日真真是雲裡霧裡,原來你們早就認識,那我還巴巴引薦個甚麼?害我被矇在鼓裡,該罰!”
孫叔頤笑道:“也對也對,該罰,罰他個三百大杯!”
清聖濁賢館已在眼前,門框兩側,書有陸放翁的聯句:“閒攜清聖濁賢酒,重試朝南暮北風。”
三人入席,孫叔頤言說來由,道:“小叔子與窮酸的結識,全系緣分。前些日子,我也遇見他在梨花樹下賭酒,想起趙兄弟車伕談起的遭遇,心中好奇,便與他痛飲了一陣,後來又在妙賞樓,碰到了他。”
趙伯離奇道:“妙賞樓?”
孫叔頤道:“是,因這妙賞樓借閱抄錄,均要付銀兩,小叔子又想看書,只得施施鼓上蚤的手段。妙賞莊很大,藏書的閣樓怕沒有四五座,依書籍的重要性,防衛程度又有不同,小叔子偷書之前,曾仔細踩點望風,專挑防衛較疏的藏書閣下手。想不到……有一次竟在潛伏的時候,碰到了這個窮酸。”
趙伯離怪道:“這書生也去偷書?”
孫叔頤搖頭道:“不然,原來窮酸他竟是妙賞樓的書童。那時我見走了形跡,動手過了幾招,才認出了他。想不到就這麼幾下,便已被左近發現,這窮酸路比小叔子熟,便拉著我東躲西藏,逃過了追捕。”
趙伯離笑道:“原來是這書呆,救了兄弟一命。”
孫叔頤啐道:“這窮酸可不是甚麼好東西,雖是書童,卻也偷偷摸摸,不知打甚麼主意,不然你以為小叔子藏匿得好好的,怎麼會鬼打鬼撞上他?”
李季升臉色不動,桌下卻狠狠踩了他一腳。
趙伯離哈哈道:“不打不相識,你們就此交上了朋友?”
孫叔頤一邊抱腳痛罵,一邊道:“他與小叔子結交之後,聽了蒼木連營的事,就說未見屍體,官府又沒動靜,雲龍頭活著的可能性頗大,嘿,當初聽那些兄弟們口口聲聲說雲龍頭死了,小叔子闖進官府又沒找著,後來蒼木又垮了,只得心灰意冷。但這窮酸旁觀者清,他這麼一說,我越想越對,就讓他試著幫我的忙,這窮酸也聰明,不作虧本生意,答應我如若事成,便讓小叔子幫他進侯府……”
趙伯離啞然失笑,道:“這小姑娘幹嘛進侯……”後面“府”字未出,李季升已將酒水潑將過來,道:“喝你的酒,耍甚麼賤嘴皮子。”
眾人大笑,孫叔頤又道:“後來啊,他便幫小叔子訂了這個計劃,闖入博戲堂,逼出舊時的尺木頭領厲金烏,也正是當年他報的死訊……”
趙伯離趴在了桌子上,或許他永遠也想不著,自己為何這麼快便已醉倒,而孫叔頤與李季升,居然還清醒著。
可惜這一次卻再也不是書生暗中換水做手腳,而是孫叔頤談笑之餘,偷偷加了蒙汗藥。
李季升道:“你當真不讓他同你一道前往?”
孫叔頤道:“他終究是官宦子弟,與我們這兩個孤兒、始終不是一路人。”
李季升將趙伯離搬到孫叔頤背上,漠然笑道:“晚生與你,也未必便是一路人。”
孫叔頤白了他一眼,啐道:“小叔子有心結交,你這臭窮酸,卻還清高個甚麼屁。”
李季升幽幽道:“總而言之,你先別高興得太早,你那雲大龍頭,也未必便還活著。”
孫叔頤霎時色變道:“你說甚麼,厲金烏不是說得清清楚楚……”
李季升微微冷笑:“那厲老闆過了這許久,究竟站在哪一邊,誰也不知曉。我們為了打聽雲龍頭死因,費了多少周章,你可還記得?”
孫叔頤默然回思,當初他們要打聽雲溟死因,問了不少蒼木的舊部,可是這些人大多未曾親歷,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後來,便算有萬般不情願,孫叔頤還是找到了蒼木的新龍頭,奚夢蝶。奈何這新龍頭一口咬定雲溟已亡故,還讓孫叔頤不要再插手此事。
於是,他們終於瞅準了最後一個機會,去尋厲金烏。
然而此人不像奚夢蝶,常年在遊園扮角唱戲。他成了博戲堂的寶官,卻終日躲在方圓至尊閣會賓待客。是以要逼出他,唯有大鬧一場。
孫叔頤沉吟道:“此事思前想後,又有甚麼漏洞不成?”
李季升開啟綢扇,自顧自扇風道:“漏洞甚大!你不覺得,隱藏了三年的秘密,一下便洩露,不也太過輕易了麼?為甚麼以前毫無聲息,偏偏在這個時刻,放出了雲龍頭未死之訊?”
孫叔頤道:“你的意思是……他是在騙我的?”
李季升道:“倒也不盡然,只是孫頭領你心中篤定雲龍頭還有一線生機,先入了這個念頭,又費那麼大工夫,他這麼一說,你自然深信不疑,欣喜雀躍了。”
孫叔頤遲疑道:“如果是假的,他為甚麼要這麼說?難道只是為了讓小叔子空歡喜一場?”
李季升手執綢扇狠狠敲了他一下腦袋,啐道:“朽木不可雕!你再想想!以你這臭孫子的義氣,聽說雲龍頭未死,該不該救?”
孫叔頤毅然道:“該!”
李季升道:“如何救?”
孫叔頤目光如電,決然道:“那句甚麼甚麼說得好,幾千萬人,老子去也。”
李季升斥道:“‘雖千萬人吾往矣’!氣死晚生也,莫非你甚麼都沒想好,就只想單槍匹馬?”口中雖說“氣死晚生”,神色卻依然不改,一派漠不關心的模樣。
孫叔頤嘴角揚笑,道:“行了,臭窮酸,小叔子沒那麼蠢,不就是搬救兵麼?十五奎巷、天目雙寨,哪個都要跑一遭!”
李季升雙頰含笑,浮現兩個酒窩,有若佳人開顏,渾然天真爛漫的模樣,道:“倒是沒蠢到家。就是這一點!雲龍頭出身十五奎巷,卻又入夥天目寨,若知曉他未死,這兩夥的人,還不巴巴地趕過來?”
孫叔頤面色驟變,道:“你是說,他們是為了借我們之手,放出假訊息,實則是為了誘天目山的人深入、再一網打盡!好險好險,小叔子險些成了戲文裡盜書傳假訊的小丑蔣子翼了!”
李季升續道:“天目山的人非驢非豬,自不會貿然聽信謠言。這個訊息,自然是由昔日的逆鱗頭領傳出,更為可信。”
孫叔頤沮喪道:“所以,雲龍頭是否真還活著,也未可知。不過,這也只是窮酸你的推測。”
李季升道:“不錯,是晚生的推測。所以就算是龍潭虎xue,也都要闖他一闖。雲龍頭未死的訊息是放出來了,但是死是生,總要親自走一趟,才會知曉。”
過了片刻,孫叔頤上下打量了李季升,嘖嘖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居然有如此心思,實在是……實在是令人不寒而慄。”
沉默半晌,李季升突然冷笑道:“臭孫子,你道我幾歲?”
孫叔頤怪道:“十四歲?難不成你十五了?”
李季升神色不動,淡然道:“晚生一十有九,與你相仿。”
孫叔頤大驚,道:“你……你這麼矮,又這麼小,怎麼,怎麼便十九歲了?蒼天不公啊,為何小叔子也十九歲,便長成了三十歲的樣?”
李季升啪的一聲,順手便甩了他一巴掌,孫叔頤不防,怒道:“你外婆的,竟敢趁人之危,趁我揹人的時候打老子?”
李季升哼道:“該!”
孫叔頤假意哀求道:“李相公,李公子,我先前還想笑你臉皮嫩、說話細聲細氣,求求你莫要在人前再做出那副娘們樣,他們要知道你對著熟人是這般冷麵狠心,非得吐血不可。”
“公子,公子?”
趙伯離正在夢中狂歌痛飲,聽到左青的聲音,忍不住大呼:“來!左青,這杯給你,幹了!”
叫得興起,他猛地從床上坐起,右手握拳順勢往旁邊一推,“砰”的一聲,狠狠撞上了床頭探子的趙知府。
一時不備的趙知府大叫一聲,跌坐在地,未來得及捂住鼻子,兩行鼻血已緩緩流出。
旁邊的四車伕見狀,面色刷的齊齊慘白,七手八腳地或扶起老爺或按住少爺或倒開水或找毛巾。
趙伯離神智迷糊,兀自指著剛被扶起的“左青”,笑道:“你怎的這般窩囊,坐在地上混充甚麼鳥,還不趕緊給老子倒酒?”
趙知府兩指掐住鼻翼,盛怒之下,唇齒顫抖:“好,好得很。”
趙伯離聽到久違的聲音,渾身酒意藥力頓時去了大半,甩甩腦袋,望清那“左青”,只見面前之人與自己頗為相似,只是少了放蕩與狷狂,卻多了兩撇清俊的小鬍子。
這不是老爹是誰?!
趙伯離瞬間捂住自己的臉,喃喃道:“我打了老爹…… 哈哈,我一定在做夢,一定在做夢……”又躺回床上,翻了個身,不片時,他緩過神來,狠狠跳起,跪倒在床,連磕十來個響頭,淒厲慘叫道:“爹!爹!孩兒知錯了,孩兒知錯了!”不等生父回話,趙伯離又呼救道:“娘!娘!快來救離兒!”
家法之後,趙伯離又躺回了床上。
趙知府負手踱步,面色凝重,肅然道:“整日裡鬥雞走狗,不務正業,堂堂知府之子,卻終日遊手好閒、爛醉如泥!你……你……”
他恨鐵不成鋼,指了指寶貝獨子,任他縱橫官場,談吐自如,卻終究想不到新的說辭,“你”了幾下,又道:“剛關了你一個多月的禁閉,沒想到這才禁閉了沒多少天,你又是一身酒氣!你再這麼自甘墮落,莫落成個三日的僕射,罵座的灌夫……”
他坐到桌子前,瞪了瞪趙伯離,又道:“你不乖乖讀書,自去騎馬射箭,我且由你。好,我道你有投筆從戎之心,結果……卻又遠不及人家柴鼎,武舉試不出半丁名堂。現今除了喝酒,還是喝酒,趙伯離,趙公子!為父的問你,你就這麼渾渾噩噩,究竟想做甚麼?”
趙知府一語提到趙伯離的心病柴鼎,險些惹得獨子火起,但終究面對嚴父,還是隻能乖乖憋著。
趙知府越說越怒,怫然起身,掃過四車伕,閉上眼睛,冷冷道:“本府公務繁忙,犬子如此,倒是有勞你們四位了!”
四車伕神色大變,齊齊下跪,左青道:“左青雖為公子伴讀,卻未曾盡到半分職責,累得老爺生氣,還望老爺不要怪罪公子。”
趙伯離忙道:“都是孩兒太過放肆,與左青他們毫不相干!爹,你不要責罰他們!”
趙知府瞥了趙伯離一眼,沉默片刻,道:“伯離,你喝酒歸來,也睡了好一陣了。今後這陣子,便留在房中好好想想,究竟想做甚麼!年歲既長,成家之事,也莫再當做兒戲。”
趙伯離心底疊聲叫苦,父親此意,分明又是拐著彎子關他禁閉,而且這次連閒書也沒得看,更別提忘憂之物了。趙知府皺了皺眉,又道:“練武既練不出個甚麼名堂,往後,也少給我逞能賣弄。對了,府上空出了個檢校,你想通後便來。”
趙伯離聞得此言,好奇道:“檢校卻是做的何事?”
趙知府道:“雖是不入流的小吏,倒也掌管稽核文書出入之數,頗耗些功夫。”
趙伯離頓犯嘀咕,擺擺手,慌道:“爹你饒了孩兒吧,甚麼文書出入之數,我算學不精,必然打迷糊,萬一計錯了數,那不添亂麼?”
趙知府慍道:“這點小事也不敢做,你倒還有甚麼能耐!罷罷罷,你就隨劉知縣,去他底下做個管緝捕的典史,也省得在我面前晃悠,見之心煩!”
趙伯離聽聞“緝捕”二字,倒有幾分動心,怕生父反悔讓他做甚麼檢校,忙道:“好好好,孩兒謹遵父親大人之命。”
趙知府搖搖頭,嘆了口氣,拂袖而出。
趙伯離長舒一口氣,欲待起床,只覺身不由己,渾身一陣痠痛,藥力尚存,腦袋也有幾分暈沉,忽想起孫叔頤李季升二人,忙掙扎坐起道:“左青,快快,收拾弓箭和行囊,我要前去尋孫兄弟他們。”
高白沮喪道:“趙公子,趙大爺,您饒了小的們吧,不要再鬧了。”
趙伯離急道:“我們要去救人,此事半分耽擱不得!”言罷簡要將雲溟之事稍加提及,又道:“救人如救火,快點準備馬匹,孫兄弟他們想必也等得急了!”
四人聽得此事,面面相覷,方棕道:“這些江湖匪人,公子你若再扯上關係,老爺就是不扒了你的皮,也非抽了我們四個人的筋不可。”
左青道:“不錯,而且公子不記得你是如何回來的麼?正是孫少俠他們揹著你,我們一路去尋你,在半路上碰著的。可見孫少俠他們,本也不想讓你涉險。”
四人不顧趙伯離苦口婆心、軟硬兼施,硬是將他按倒在床,鎖門而出。趙伯離家法之後,稍加動彈便覺屁股生疼,縱然滿口罵罵咧咧,卻是無可奈何。
如此過了數個時辰,月出中天,隔著窗簾隱約灑下一片銀霜。
突然人影閃動,一個粗壯的身子悄然開門闖入,趙伯離警覺道:“是誰?”
那人噓了一聲,道:“公……公子,是……是我。”
趙伯離訝道:“熊玄,是你!”
熊玄左右張望,掩上門,背起趙伯離道:“公子,馬匹和……和東西都準備好了,咱們……咱們這就上路。”
趙伯離又驚又喜,道:“熊玄好樣的,瞧不出你這等夠義氣!”
熊玄謹慎道:“公子,小……小點聲。”
他揹著趙伯離,奪門而出,避開夜巡哨崗,行走如風,趙伯離附耳讚道:“熊玄,不想你像只大黑熊,身手竟如此了得。”
熊玄更不答話,一路避開燈光,躲躲閃閃,至府門邊上的高牆,突然緣樹攀上,轉瞬間便越過牆頭,趙伯離更險些誇出聲來。
再離府裡許,一輛馬車便候在其處,熊玄將趙伯離扔入車廂,趙伯離摔得好不疼痛,罵道:“大笨熊,你就不能輕點麼?”環視周遭,卻未發現任何弓箭,正要開口詳詢,突然口中一堵,已被塞入了一大塊破布,緊接著手腳一緊,竟已遭繩索縛住。
趙伯離色變之下,望向熊玄,但見他慣常的老實神色已蕩然無存。
趙伯離暗感不妙,便聽得熊玄冷笑數聲,道:“趙公子,你的話未免太多了。”此句談吐,卻已無口吃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