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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二、海上千烽火

2026-04-29 作者:池南

【十二、海上千烽火】

倭寇屢犯沿海,劫掠良民,是以朝廷早有令下,除非倭國以朝貢名義,否則不得入中國貿易,境內商販,更不得私帶綾羅銅鐵等物出海。而倭國朝貢的商隊,則以朝廷頒發的勘合符為證。

倭國內亂,權柄掌控者屢屢更替,調派出的朝貢商隊歸屬也便隨之有異,不同的大名勢力,甚至有不同的勘合符。八年前,倭國中兩大勢力細川氏及大內氏各派船隊前往寧波卸貨朝貢,然而細川氏下屬瑞佐與浙江人宋卿事先賄賂市舶司太監,竟以舊勘合符先一步勘合驗證,得以搶先入港驗貨。

其時大內氏下屬宗設手執新勘合符,卻受這般欺侮,自然難嚥此恨,在宴席過後,當即教唆自家船隊商人,搶出收繳的武器大打出手。

大內氏船隊商人多為海盜出身,此番見血,立時如同野狼使性,殺得天昏地暗。細川氏下屬瑞佐當場斃命,浙江人宋卿卻趁亂領細川氏的船隊逃出。宗設殺紅了眼,如何便放得過?當即率眾不依不撓追上前去。

本是一場追捕冤仇的行動,兩隻船隊中的倭國蠻夷,卻漸漸將這次長途奔襲,染上了罪惡滔天的血腥。

寧波至杭州城下,數百里路,卻遍地金銀羅綺,宋卿所逃之路,多擇街市鬧巷,倭寇一入繁華地,頓作魑魅魍魎鬼,早忘卻此行目的,燒殺搶奪,姦淫辱虐,無所不為。

來自地獄的陰魂,不消十餘日,便將這片鐘鼎山林陷於九幽之境,然而烏衣豪巨,卻兀自三千珠履、渾渾噩噩於靡靡之音。

區區數百倭寇,幾乎貫穿了江南的心臟,無數的官宦與權貴命喪於黃泉,貪享安逸的甲兵死得不明不白,寧波、紹興兩大名城,卻如同赤裸裸的嬰孩,只能嗷嗷而啼束手待斃。

其後,尋常巷陌的百姓,談及此事,無不色變,將之稱為“明州動亂”。

那時候,明州動亂所帶來的一切噩夢,終止於杭州城下。

倭寇的頭目,突然之間,竟不明不白身首異處。

倭人大亂,終於為時任知府同知的呂大人領杭州之兵所圍捕。

兵連禍結,卻為區區一名文官所平,此事波及宇內,震動朝野,龍顏大怒,下旨撤去沿海市舶司,連貶浙江十一府官員要職,其中便包括杭州知府柴歸嶽。平倭有功的呂大人自是扶搖直上。

後續的影響遠不止如此。

聖上終於下令“海禁”,連僅存的以朝貢為名義的貿易機會也不復存在,朝中自此大亂,各執爭議,漸漸分離為海禁派與開海派之爭。

海禁之後,倭亂更盛,天子對倭寇深惡痛絕,甚至將開海派之首內閣學士及其子虞氏二人投入大牢,內閣學士因老邁、不堪牢獄之災而暴斃,其子也絕食而亡。自此無人敢言“開海”二字。

海禁猶如引線,漸漸引爆了無數顆隱藏的炸藥,閩浙等地店鋪船廠紛紛倒閉,無數商販幾乎陷入走投無路之境,禍亂紛起,貪官奸商趁機橫行撈利,其後短短兩年,天目寨以剷除貪官惡霸、劫富濟貧之名立於天目山。再往後一年,天目山於杭州灣等據點設立水寨以助官兵擊退倭寇,是為蒼木連營。

蒼木連營以十五奎巷“垂天之雲”雲溟為首,漸漸發展壯大,分為“尺木”、“逆鱗”、“明珠”三營,抗擊倭寇的要旨也漸漸模糊成鋤強扶弱、殺貪助貧之責,短短兩年,蒼木連營勢力卻已遍佈杭州、蘇州數府,風頭與老東家天目山相較可謂難分軒輊。

然而在三年之前,雲溟卻意外得到了一件東西。

“那便是八年前引起禍端的,那個已然棄用的舊的勘合符。”昔日的“尺木頭領”厲金烏憶及過往,說道,“倘若是你拿到了這個東西,你會作何想法?”

孫叔頤沉吟道:“這是倭狗身上的東西,突然又出現在江南,難道是倭狗重履中土?”

李季升奇道:“雲龍頭又是如何得到這件東西?總不成是平白無故在路上撿到的吧?”

厲金烏沉思片刻,道:“總之是蒼木的一名奚兄弟,言說在同知袁熹府上偷雞摸狗時所得。”

孫叔頤恍然道:“原來如此,這姓袁的與倭狗有所來往!這才是雲龍頭前往那狗官府上的原因,我之前還道是龍頭在官府樹敵太多,狗官們才特地出兵圍剿!”

厲金烏道:“不錯!那勘合符暗藏機巧,正有一張密會的書函,原來這舊勘合符過了許多年,已成了倭寇與官府溝通的信物!”

李季升心道:“以此為信物,未免太過張揚,好似故意跟旁人說明,這與倭寇有關一般。”

孫叔頤道:“原來如此,這既與倭寇逃不了干係。換做是我,也必然前去無疑。”

厲金烏道:“雲龍頭當時也是這般想法,他召集了我,還有其他幾名身手靈巧的好手,孫頭領你年紀尚小,龍頭自然不想讓你涉險。當時我們一十五人,順著信函指明的時間地點,前往靈隱寺埋伏……”

李季升心中冷笑:“必然反過來中了旁人的埋伏吧。”

厲金烏續道:“不料,這原本就是一個引誘龍頭入彀的圈套……原本細想也極其簡單,只是龍頭藝高膽大,非得探查個水落石出不可,才終於沒能逃出……”

孫叔頤驚道:“你不是說龍頭未曾亡故麼!”

厲金烏道:“當時,袁熹與兩員千戶出兵圍剿,雲龍頭不愧是十五奎巷雲家的家主,縱然以寡敵眾,依然如入無人之境,瞬間便將袁熹的性命掌控在手中。”

趙伯離與袁歆熟識,這時聽其生父被擒,不禁“啊”的一聲驚呼。

孫叔頤讚道:“好!擒賊先擒王,這下雲龍頭和眾位兄弟總能逃脫生天了,龍頭便是這麼倖免於難的麼?”

厲金烏搖頭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畢生難忘……”

——這個時候,突然傳來了噠噠噠的木屐聲,眾人聽得聲音有異,循聲而望,卻不見人影。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耳聽得那木屐聲響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越來越詭異,官兵、雲溟等人都停下環顧,竟始終瞧不見發出聲音的主人。

雲溟一聲虎吼,狂笑道:“清風朗月,倒也有宵小鼠輩,藏頭露尾,恁不痛快!”

其時風作徐徐,本是蔽月之雲漸漸彌散,靈隱寺的山門古剎在夜色籠罩中粲然生彩,明月之暉在地上描摹出佛殿頂龍子嘲風的輪廓,而嘲風的旁邊,赫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眾人抬頭望向殿頂,但見那人腳著木屐,身披白衣,白衣上紉著血紅妖豔的牡丹,渾身打扮,絲毫不似中土式樣。

來者是名青年,二十五歲上下,揹著月光,瞧不清細緻面容。

此人陡然現身,彷彿積聚了九天之巔望舒之氣,帶著一股近乎壓迫的聖潔,卻又透著一絲近乎絕望的陰森。

雲溟一行十五人已亡六人,餘下九人分散在官兵的包圍圈中,隨著同知大人被制,九人本已漸漸擺脫圍捕趨於匯合。

但殿頂其人先發腳步聲,再露行跡,雖不能說悄無聲息,一行一止卻透著無窮的邪氣,眾人只感心有滯礙,竟提不起移動的氣力。

還未回過神來,青年驀地從殿頂躍下,孤身一人,閒庭信步一般,走入了包圍圈中。

官兵們視若無睹,一干人等還未察覺他的來意,雲溟一方突有二人頸中鮮血狂湧,倒地立斃。

這青年明明還未走近那兩人,卻已神不知鬼不覺地出手,事無徵兆,便算是雲溟也是大驚失色。他與死者相隔不近,青年甫從殿頂躍下,他便感覺不妙,可惜足下未至,卻已救之不及。

只一瞬間,又一名蒼木連營的兄弟刎頸而亡。敢情青年不僅殺人一招,而且招招同一方位,讓人避無可避。更可怖的是,青年殺人,臉上神色依然一派聖潔高貴,宛若世尊。

三人既亡,雲溟驚怒交迸,命近旁四人抓緊撤退,剩下一人處在青年與雲溟的中心,虧他驍勇,喝道:“龍頭帶兄弟們先走,我來斷後!”

只見刀光霍然一閃,官兵們紛紛為青年讓開了一條道路,青年亮出手中倭刀,與雲溟同時向中心那人奔去。電光石火之間,嚓嚓數聲,兩人兵刃乍合驟分,威壓之下,周遭眾人倉皇退散,將雲溟與青年圍在垓心。

雲溟終於還是晚了一步,那名兄弟已落入了青年的手中。

雲溟冷冷道:“你已殺了我三名兄弟,照理本應不得好死,但念在你手上還擒著奚兄弟,放開他,我留你全屍。”

青年微笑著,帶著不可一世的嘲諷,道:“垂天之雲,你還以為,你們能活著出去麼?”

雲溟左手捏著袁熹的脖子,將他提在半空,袁大人痛得哇哇大叫,雲溟道:“你還不清楚你的立場麼?左右是個死,老子不在乎跟你們同歸於盡。”

青年將倭刀架在奚兄弟的脖子上,溫言道:“不清楚立場的……怕是你吧?”

雲溟見對方手腕猛地發力,忙道:“慢著!”虧得這一聲,奚兄弟方從鬼門關轉了一圈便回,雲溟望著他脖子上的一道血痕,頗為躊躇。敵方不知是何來歷,竟絲毫不在乎同知大人的性命,此刻我方受制,當真進退維谷。

青年忽然道:“垂天之雲武功蓋世,若想全身而退自然不難。但……你這幾位兄弟傷的傷殘的殘,你要救走所有人,那是痴心妄想。”

雲溟道:“廢話少說。”

青年笑道:“不如……我們來打個賭?”

雲溟不知對方之意,皺眉道:“賭甚麼?”

青年道:“就賭我手中這位奚兄弟,是你的人……還是我的人。”

雲溟不假思索,當即道:“哼,故弄玄虛,奚兄弟自然是我蒼木連營的人。”

青年笑容甚為親切,道:“那可不一定,你若賭贏了,我便放你們一條生路。可是你若輸了……”

他將倭刀放離奚兄弟的脖頸,道:“你若輸了,我也不為難他們,可是……你非束手就擒不可。”

雲溟不想對方說放人就放人,也不顧青年說的甚麼賭局,當即將袁熹摔在地上,道:“一命換一命,你既放人,雲某也不會無恥到一直以這狗官為質。”

青年咧開嘴,笑容頗為隨和,道:“痛快。不過……”執刀猛地上前,續道:“未免太過婦人之仁!”

雲溟大喝:“要叫雲某束手就擒,那是休想!”手中兵刃開闔,有若萬仞鯨波,翻翻覆覆,向青年捲去。

兩人第二下交手,仍是一招。

風雲流轉,月光明隱不定,兩人兵刃帶起的火花,在迷離的夜色中倏忽逝滅。

周遭官兵分為兩撥,各將蒼木連營的兄弟們及雲溟圍在中心。

奚兄弟脫離掌控,足尖輕點,越過官兵包圍圈,回到四名兄弟的邊上。

雲溟與青年一招交接,臉上如罩陰雲,緩緩道:“原來是東瀛的‘陰流’。”

青年依然一派和善,毫無敵意的口吻溫聲道:“垂天之雲,倒也識得……這天上神祗授予血腥時代的殺人技……”

雲溟兵刃前揚,雙眉倒豎,有若金剛怒目,狠聲道:“倭狗,好本事,竟敢明目張膽到我江南作惡。你若有種,便與我分個高低,生死莫論!”

青年撇嘴輕笑,道:“你倒是打上癮了,卻忘了我們那個賭局了麼……”

雲溟微怔,隨即道:“婆婆媽媽,偏生有許多名堂,你究竟想怎麼樣?”

青年悠悠道:“難道垂天之雲便沒有想過,何以到了這裡,何以中了埋伏,何以……你底下兄弟死的死,傷的傷,你那寶貝奚兄弟雖然渾身血汙,卻幾乎……毫髮無損?”

孫叔頤霍然起身,插口道:“難道那姓奚的,竟然真是叛徒!”

厲金烏面色凝重,道:“當時拿到勘合符報信的是他,之後被拿住當人質的是他,最後……突然出手將三位受傷的兄弟殺害的……也仍然是他。”

孫叔頤怒道:“他居然還殺害了自家兄弟!”

李季升道:“未死的第四位,可是厲老闆?”

厲金烏道:“正是鄙人,當時那姓奚的突然一刀刺將過來,刺偏了我的心臟,他一時情急還道已然得手,卻未曾想我竟僥倖存活,並隱隱約約,看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

孫叔頤道:“雲龍頭他……”

厲金烏閉上眼,嘆道:“雲龍頭……突然看到奚兄弟出手,已然震驚不已,終於……被那倭人刺中了一刀。”

三人盡皆沉默不語,厲金烏續道:“但云龍頭不愧當世豪俠,縱然身披一刀,依然強自撐著,與那倭人鬥了個難解難分。官兵們待要上前,那倭人伸手阻止,讚道:‘好漢子,在下心服口服,你若能再接一招,我饒你三年不死。’據聞東瀛陰流,睹蜘蛛之變幻而成,最後那倭人出的殺招,有若在天地間佈下羅網,無所不包無所不及,當時受此招波及的,又何止一人。”

厲金烏回思了一陣,又道:“之後情景,我再也見不分明,只聽到那倭人最後一句話遙遙傳來:‘好個垂天之雲!既受重傷,卻還能避開所有要害。同知大人,我既已有言在先,三年之後我再來,若見不到他,你便自行了斷吧。’之後木屐聲漸行漸遠,那倭人終於離去。”

孫叔頤沉吟道:“那倭狗究竟是甚麼來歷?否則雲龍頭縱然心有掛礙,當世也罕有敵手才對。”

厲金烏仰天舒了一口氣,淡淡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依我推想,他……當是八年前明州動亂倖存的東瀛浪人。”

孫叔頤冷笑道:“既然是明州動亂倖存的倭狗,那也沒甚麼好吹牛的,怎麼敢說天外有天?”

趙伯離奇道:“孫兄弟甚麼意思?”

孫叔頤道:“你可知道,八年前的動亂,倭狗一路暢通無阻,但頭目卻為甚麼在杭州城下,忽然之間腦袋就沒了?”

趙伯離怪道:“莫不是上天庇佑,仙人下凡?”

孫叔頤搖頭道:“當年我年紀還小,但親身經歷,那天擋在杭州城下的,不是仙人,卻是兩名劍客。”

趙伯離聞言,登時悠然神往,撫掌道:“又是何方俠士?”

孫叔頤想起甚麼,頗為尷尬,囁嚅道:“那兩個人的名號……那個……總之那倭狗也不過如此,如果不是使詐弄奸,又怎麼能夠勝得過龍頭?厲頭領,那倭人現今在哪裡,你可知曉?”

厲金烏似笑非笑,道:“頭領當真要問?”

孫叔頤急道:“快說快說,廢話甚麼?”

厲金烏道:“‘龍生尺木,得之乃飛’。蒼木連營自易主之後,除明珠頭領之外,底下大小頭目也多數已變,而三大頭領之一的尺木,也……”

孫叔頤勃然變色,截口道:“你說甚麼!難道那倭狗竟是新任的尺木頭領?”

厲金烏神色為難,不語預設。

孫叔頤腦中思潮翻湧,憤聲道:“蒼木的仇人,竟成了一大頭領,媽的,當真滑天下之大稽。”

他盯著厲金烏,突然一字一句道:“厲金烏,你這席話倒是有幾番不盡不實。倭狗成為了蒼木的一員頭領,為甚麼你卻甘心替他看護蒼木底下的博戲堂?難道不過幾日,你便成了三姓家奴麼!”

厲金烏面有難色,猶疑片刻,道:“三姓家奴!孫頭領此言,教訓的也無有不是。三年前我自鬼門關繞了一圈,對生死一事,竟是畏懼許多,但教能得脫生天,便是卑躬為奴,也在所甘願。唉,孫頭領你若要嘲笑若要發火,便儘管衝著我來吧。”

李季升道:“古人云,‘齊彭殤為妄作’,死生亦大,厲老闆此舉倒也情有可原。只是……那倭人發現你未死,如何不殺人滅口、卻給了你一個美差?”

厲金烏道:“蒼木失去大龍頭,又有叛徒,官府開始肆意圍捕,蒼木雖然人多勢眾,終究良莠不齊,漸漸分出降與不降的兩派,那倭人和奚龍頭藉助官府之力,以放任他們一條生路來拉攏人心,組建新的蒼木連營。然而……要儘可能擴大新蒼木勢力,更需要一些老頭目從中周旋,我也不過適逢其局,為之勞心罷了。呵呵,貪生怕死之輩,本就如此而已吧!”

孫叔頤耳聞蒼木如此地步,竟多是自甘墮落,其中更有這麼一名頭目作梗遊說,當真大感心沮。

他想起甚麼,又道:“我還有一個問題……那報信殺人的叛徒,是不是……你們現今的新龍頭奚夢蝶?”

厲金烏望著孫叔頤目光森冷,心頭打了個突,吞吞吐吐道:“姓奚之人雖然不多,但也不少。頭領……倒也不用想太多。”眼見孫叔頤已然無話轉身,作勢欲去,又道:“我已說完了所有事情,孫頭領心中但有憤恨,儘管衝我發洩便是。厲金烏貪生怕死,茍且偷生,對兄弟們也欺瞞遮掩,連我都不齒自己的為人,好在今朝終有機會,將心中所隱,一吐為快……孫頭領打我殺我,也無遺憾。”

孫叔頤並不接話,招了招李季升及趙伯離二人離去。行到半晌,猛然回頭,道:“厲烏鴉,我不會殺你,因為你的性命……在雲龍頭的手上。”

厲金烏驚道:“孫頭領,難道你要去救老龍頭?”

孫叔頤抽出竹劍,揮灑揚向遠處的方圓至尊閣,斬釘截鐵道:“不錯!你自管向那倭狗告密,逆鱗頭領孫叔頤,終要與他一會!”再不回頭,揚長而去。

方圓至尊閣內,烏木的骨牌在桌上沙沙作響,龍涎香與菸葉香騰繞成霧,令人迷迷醉醉,昏昏欲睡。

“啊啊,這次是柳生坐的莊啊。”臉部保養極好的中年人,拔下鬢邊一根頭髮,面無表情道:“白髮蒼蒼,人老咯,不中用了,推個牌九,都輸給這些小輩好幾局。”

叫柳生的青年笑容和善,道:“憑寧大人的胸襟與眼界,自然……不需在意蠅頭小利……您這是高抬貴手,特地給柳生些許甜頭嚐嚐……”

抽菸的老者乾咳了幾聲,道:“要死快哉,剛剛這一注,就賠了三千兩,現今的小鬼頭,都管這個叫蠅頭小利了嗎?”

四雙手在牌堆裡推攘,身材矮壯的錦衣漢子介面道:“可惜……若要圖謀更多的蠅頭小利,卻還是有太多奶奶熊的障礙。”

柳生摸了摸鼻子,瞥了一眼窗外,道:“誘餌已經放了出去,卻不知……那兩條大魚會不會上鉤?”

錦衣漢子道:“當年的垂天之雲,如今也只能淪為誘餌了嗎。”

柳生道:“三年未改,留之何用?”

面無表情的中年人道:“啊,倘若上鉤了,那袁熹這小孩子,可不要被拉回水裡了。柳生,你還是去照看照看?”

錦衣漢子打出一張牌,道:“倘若那兩個奶奶熊的賊子出籠了,大爺我倒是想再見識,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斬盡倭人的本事。”

柳生臉上的笑容終於凝成了幾分狠毒,他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似將說出的話咬碎:“不勞大駕,時隔八年,柳生已經有充分的自信……去會會傳說中的‘濠梁之魚’。”

錦衣漢子哈哈大笑,道:“可不要一不小心,倒栽了跟頭。”他無意間瞥向窗外人影,道:“嘖嘖,你瞧瞧,遠處那個小孩,衝著你的方向揮舞竹劍,好似在對你放狠話來著。”

柳生淡淡道:“這些黃毛孩童,作用也止於此了,終要讓他們知道……行俠仗義的遊戲……該結束了。”

他望向牌面,道:“丁三二四,‘至尊寶’,這輪……還是柳生僥倖得勝。”

骨牌沙沙作響,終於隱沒在四人的罵聲與笑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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