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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五陵年少不相饒

2026-04-29 作者:池南

【十、五陵年少不相饒】

趙伯離見是孫叔頤,滿心歡喜,呼叫道:“孫兄弟是你!快些下來,與我備了好酒,待會便搭上鍋灶、澆上醬醋,同燉這條畜生!”

但聽得喧譁之聲,人群紛紛散開,十來名快手氣喘吁吁地趕來,對著亭頂叫道:“是了,在這在這!快把他轟下來!”

趙伯離不顧賭局情形,問其中為首的道:“這位孫兄弟犯了甚麼事,你們要拿他作甚?”

為首的快手見趙伯離身上華服,不敢怠慢,答道:“近幾日博戲堂接連有客人錢財被盜,我們方才見這混小子獐頭鼠目,賊手賊腳,果不其然,他見了我們便跑,若不是他偷的,咱們也想不到其他人了。”跟著又吼道:“扔石子!扔石子把他砸下來!”

十來人圍住亭子,在池塘邊撿了一堆鵝卵石一起向孫叔頤投擲過去,奈何這些人雖有身手,甩起暗器來有若孩童打架,只是勁頭有所區別,所瞄方位、彼此配合卻亂成一鍋,孫叔頤解下外衣,信手圈轉反擲,石頭回彈之勢有若弓矢,力道大得嚇人,被砸之人無不慘叫疊疊,抱頭鼠竄。

趙伯離無心走狗之局,但見孫叔頤解衣赤膊,露出遒健筋骨、剛陽肌肉,渾然一副無可挑剔的身段,而臉上神態遠非初見之時略顯病態,卻是意氣風發,不禁喝了一聲彩。孫叔頤哈哈大笑:“慢來慢來,趙兄弟且先看我耍這群猴崽子。”

快手們面面相覷,看各自鼻青臉腫,對為首的苦惱道:“不能再送石子給他了,要不然這小子沒打落,小的幾個倒要先成篩子了。

“梯子來了!”

又有四人慢悠悠抬著四架木梯上前,為首的怒罵道:“遠遠地便瞧見這小子爬亭子上了,你們這四個蠢貨此時才到。”

那四名快手若有所思地與孫叔頤遙遙對望一眼,其中一人慢條斯理道:“大哥,這木梯也不常用,想找也不好找不是?”

為首的跺腳怒罵:“飯桶!”又指揮其他人架梯攀亭。那亭子高度有兩人多的身長,爬上去本要費一番功夫,這十來人倒也不笨,效那攻城之法,一夥投石迫防,另一夥緣梯疾上,奈何孫叔頤對付飛石總是以外衣兜住反擊,十有八準,底下這群不爭氣的耐不住痛,早早便束手不攻,此刻攀梯者尚在中途,便被孫叔頤一一推開,或跌得人仰馬翻,或隨梯子摔入池塘,好不狼狽。周遭本在入局下注,瞧著這番景象,無不捧腹大笑。

為首的直跺腳,瞥眼望見那四個抬梯之人一臉譏哂地隔岸觀火,不由幾個巴掌扇將過去,啐罵道:“你們四個,給我上!”

其中一人悠然道:“大哥,你也瞧見了,投石者自傷,爬梯者自殘,我們四個又不是神仙,哪有辦法?”

為首的冷笑道:“你們這群賊骨頭,我又不是不曉得,若不上前把你們這個老夥計揪下來,回頭我便告訴咱們尺木頭領……”

“尺木頭領”四字一出,四人眉頭微皺,終於默然上前,站定亭下四角,眾人眼前一花,也不知他們使的甚麼手段,竟不用木梯,藉著亭柱橫樑,如猿猱攀援,瞬時便上了亭頂,將孫叔頤圍在中心。

孫叔頤將外衣系在腰間,望著四人,神情複雜,終於道:“施臨,師衝,時方,石海,經年未見了。”

那四人沉默半晌,片刻當中的施臨道:“逆鱗頭領,別來安好?”

孫叔頤淡淡道:“‘逆鱗頭領’,這名號休要再提。”

師衝道:“自你走後,三大頭領中的‘逆鱗’一席,奚龍頭也一直為你空著。孫頭領,今日突然大駕光臨御街,未免有些奇怪。”

孫叔頤哼道:“有何奇怪,叔叔我今日起興致手頭癢了,避開娘娘腔,來此尋錢花銷,也不行麼?”

時方道:“這麼說來,孫頭領是承認那夥客人所丟的銀票,為你所盜的了?既是如此,你還了客人們的錢,儘管報個數,兄弟們幾個接濟一下頭領,也是應該。”

孫叔頤不置可否,卻道:“‘儘管報個數’?乖乖,幾位加入博戲堂,倒也活得寬裕,果然遠勝在蒼木時餐風飲露。”

石海臉上微紅,道:“頭領也不必取笑,雲老龍頭過世時,我蒼木連營無數兄弟,哪個身上不帶幾條案子?幸得奚龍頭在其中周旋,我們如今才變回正常人,得以在官府眼皮底下謀生過活。”

孫叔頤冷哼道:“當年你我自恃俠肝義膽,可也曾怕過身上帶著案子?”

施臨搖了搖頭,道:“俠肝已裂,義膽既碎,蒼木連營既能收容亭下這些混混,早也不是往日蒼木連營了。”

孫叔頤臉色凝重,一字一句道:“好個‘俠肝已裂,義膽既碎’,衝著這八個字,爺爺我便要在八招之內,將你們四人,一股腦摔得乾乾淨淨。”

“鏘鏘鏘!”隨著一陣鑼響,眾人押好注,一十二條狗的賭賽正式開局。

孫叔頤諸多言語,便是等著鑼響分開四人注意力的這一須臾。

只在這瞬間,孫叔頤左右腹背四方臨敵,已做好先去背後之敵的準備。

他弓身屈膝,早擺好相撲的架勢,這時更暴喝壯勢,往前一撲。

前方施臨嚴陣以待,不想孫叔頤這一撲看似用力,卻在中途便止,其時他四肢趴在亭頂,猶如向前行禮,猛地以雙手支地,縱身向後高高彈起。

後方石海正往前襲擊,猝不及防間,只覺雙肩被孫叔頤雙手扣住,隨即雙腿也被對方膝蓋抵住,不禁踉蹌後倒。敢情孫叔頤這一彈算準力道,正好落至石海身後,觸地之前,便制住對方四肢,更藉著墜落之勢扳倒石海。

石海向後一倒,身體失衡,孫叔頤雙腿一蹬一送,立馬將他踢出亭頂,摔進身後池塘。

這一招似進實退,聲東擊西,但肢體騰挪變換之巧,無不恰到好處,趙伯離已無心賭局,出言讚道:“好俊的招式,卻不知有甚麼名堂?”

孫叔頤笑道:“這招難就難在第一下作假,因似行禮叩拜,所以喚作‘大拜門’。”

施臨、師衝、時方不謀而合,趁著孫叔頤說話的間隙,一齊發難!而孫叔頤示敵以虛,卻一直察覺著三人的動向,他現處石海方才所在之位,居下臨高,卻又在亭頂邊緣,對方甫有動靜,他已搶敵機先,一記“魚遊春水”,足下堪堪踩位,便從三人未組成的包圍網中滑出,趁著三人立足未穩,橫腿一掃,雙手一推,師衝、時方又雙雙落水,眼見施臨也難以倖免,突然他伸手一抓,正好扼住孫叔頤手腕,孫叔頤為他一帶,身不由己也往亭邊跌去。

孫叔頤在瓦舍久經戰陣,敵方落下擂臺之時偶爾會出手將他纏住,屆時就算對方先落地,自己也難免有失顏面。

既有前車之鑑,他早有應對之法,說時遲那時疾,孫叔頤身子圈轉,藉著旋轉之力將施臨手盪開,這一招喚作“落風花”,有若風捲落花,曼妙起舞,雖與陽剛之氣不稱,卻著實帶著幾分瀟灑味道,只是渾身這麼一轉,腕上繫著的酒葫蘆不意遠遠飛甩了出去。

雖說是八招,但四人摔落池塘,前後卻不過三招,趙伯離又是驚喜又是敬佩,疊聲喝彩。

四員故人快手從池塘溼漉漉上岸,施臨苦笑道:“頭領身手比起四年前,又高了不少。”

孫叔頤淡然道:“你們四人倒是笨拙了許多。”

為首的快手大哥不停跺腳,直叫飯桶,自己卻也無能為力,手下上前道:“大哥,大哥,咱們……咱們還是叫尺木頭領……”

為首的怒道:“對付這麼個混小子,叫甚麼頭領,仔細你的腦袋!”

他瞪著孫叔頤,敢怒不敢前,又跺腳道:“老子……老子去尋厲老闆,你們幾個看好了,若是捕快們來之前讓這小子跑了,仔細你們的前程!”

忽然周遭一片雞飛狗跳,趙伯離想起還有走狗賭局,回頭一望,但聽金德興叫道:“黃毛快贏了!黃毛快贏了!趙小爺兒,黃毛……黃毛它……”一時激動,竟然哽咽出聲。

原來孫叔頤酒葫蘆落到場中,酒香四溢,那白龍本是發了酒性狂奔,聞到酒香,竟又回頭,卻瞅不準方向,使了性橫衝直撞,被撞的狗野性大發,幾聲厲吠,只顧著互相廝咬,此後一波激起千重浪,群犬大亂,壓根找不著北,罔論沿著賽道繼續奔跑,反倒是那慢條斯理肥得流油的黃毛處變不驚,拾步前行。眼見著群狗在後方打成一片,黃毛就算腳步再慢,卻也漸漸跑到了對手們的前頭。

待得主人們紛紛制住手下畜生,重新再賽,卻已難以後來居上。金德興連喊了數十聲“黃毛贏了”,黃毛果不負其望,慢悠悠地衝到了終點。

趙伯離瞧著孫叔頤耍得熱鬧,一時忘了走狗之局,這時見黃毛居然得勝,卻是意外之喜,只收回自己原本的銀票,興高采烈地奔向白龍。

柴鐘不防此變,面色沮喪,阻在愛犬面前,帶著哭腔道:“趙……趙伯離,你想做甚麼?”

趙伯離笑道:“分桃小相公,我不想對你做甚麼,倒是那條白花花的酒鬼狗,可歸老子了!”

柴鍾自是不肯相讓,抱住白龍脖頸,哭道:“不給不給,白龍說甚麼也不能給你們……”念及他們方才所言“狗肉白乾”,不禁大放悲聲。

孫叔頤原也押了一兩銀子,這時最不被看好的黃毛僥倖得勝,他也樂得進賬許多,一邊瞥了瞥不敢靠前的快手,一邊走近白龍舔嘴道:“好結實的肉,足可燉上好幾鍋,哈哈哈。”

柴鍾罵道:“腌臢的東西,有你甚麼事?給本少爺滾開!”

圍觀人群中,有些賭徒飼養的狗昨日腿腳剛被柴鐘下人打斷,這時瞧得解氣,起鬨聲喝彩聲不絕於耳:“對,這等畜生,燉了最好!”“燉上幾鍋,大夥分了吃!”

柴鍾見眾望所歸,不知所措,哇的一聲嚎啕大哭:“爹,大哥!你們快來啊!”

孫叔頤笑臉嘻嘻,搓了搓手,道:“來來來,趙兄弟,這便動手殺了它下酒。”

說罷正要上前,鬱林兒韓盧兒不得已上前攔住,孫叔頤架勢不擺,隨腳使了個絆,對方足下踉蹌,他又伸出雙臂抵住兩人脖子狠狠一個俯衝,仿若鷹鷙狩獵,轉瞬間便將那那兩個奴才摔得昏厥不醒。口中道:“這招‘鶻打兔’,叫你們這兩個助紂為虐的奴才躺個七八天。”站起來拍拍手,對柴鍾道:“柴少爺,你是要站著護你的狗呢,還是要躺著學你這兩個手下呢?”

柴鍾見了對方手段,心中懼怕,但實在難忍愛犬,一時躊躇。趙伯離揭開酒罈蓋塞,白龍嗅得酒香,“汪汪”兩聲,掙出柴鍾懷抱,湊近酒罈便飲。孫叔頤哈哈大笑:“還是趙兄弟有辦法。”抽出腰間竹劍,道:“這劍雖是我自己削刻,倒也鋒利,結果了它只是三兩下的事。”

趙伯離見得白龍如此戀酒,便動了三分惺惺相惜,七分惻隱之心,對孫叔頤道:“好兄弟,這畜生嗜酒,實在是我輩中人,聽我的,今日便放它一條賤命,待會兄弟賠你上等佳釀。”

孫叔頤不意趙伯離居然如此分說,微微一怔,道:“這畜生與這柴少爺一丘之貉,將元貞咬得遍體鱗傷,此前更不知犯了多少惡,若不結果了,實在有失公道。”

趙伯離搖頭道:“區區一條畜生,無知無識,能犯甚麼惡,它如此戾性,都是那姓柴的教導無方,此後便讓這條狗隨我,它再敢亂咬人,便是好兄弟不動手,我也要先剁了它玩母狗的玩意,再進爐生烤了!”

孫叔頤不知趙伯離何以如此相護,他雖恨極這條畜生,終究不便拂逆對方之意,當下只得道:“好吧!”轉向柴鍾,道:“一個多月以前,你縱犬傷人,害得元貞身上平白多了一十七道傷口,老子今日便來算算總賬,一道傷一頓揍,加上利息,爺爺我就扒了你褲子,扇你二十巴掌。”

不等柴鍾反應過來,孫叔頤輕舒猿臂,便將對方橫抱於前,脫了他褲子,結結實實將柴鍾屁股扇得有若猴臀,只痛得他哇哇大哭。

“何人在此搗亂?”一箇中年男子陡然現身。旁邊的快手一擁而上,紛紛指著孫叔頤道:“老大,老大,這便是竊取客人銀兩、四處鬧事的臭小子。”

那寶官老大四十多歲上下,與尋常老闆氣色不同,縱然衣錦華服,卻是面色青黃,而且表情苦澀,一對眉毛蹙與不蹙,都成一個八字。

孫叔頤見狀,放開柴鍾,走近道:“厲金烏,別來無恙?”

厲金烏還未說話,前方三兩快手匆匆趕來,道:“老大,那……那……”

厲金烏撇下孫叔頤,皺眉道:“莫慌,那書生仍在?”

快手忙不疊點頭道:“何止,那書生幾乎只碰弈棋這等考較真功夫的博戲,來了四五天,已贏了四百多兩,如今……正闖到五十兩押注的地盤,與同知大人的袁公子、嘉興的卜公子入局了!”

厲金烏眉頭未松,道:“不管圍棋象棋雙陸,棋力多半立判高低,怎地那些亡命之徒還肯跟他賭?”

快手道:“小的可瞧清楚了,這書生每次假惺惺力有不逮,卻總能反敗為勝,入局之人總以為險些就能贏他,輸了之後才扼腕後悔。直到十兩銀子的地盤,那夥附庸風雅的公子哥更是自負得一塌糊塗,最後也輸得一塌糊塗。若非昨晚那書生連勝十局,也不能這麼快就賺到幾百兩……”

厲金烏沉吟道:“這書生甚麼來路,你們可查清楚了麼?”

快手道:“小的們查清了,這書生是個秀才,本在這一帶教書謀生,家裡好似只有他一人。似乎每個月都會來這下棋賭錢,只是多半見好便收,是以旁人雖知他棋力不弱,也難以料想強到甚麼地步。但如這次連待五日,賺取幾百兩,倒是頭一遭。”

厲金烏哼道:“這書呆子忒也不懂規矩,似他此般,以後……也甭想再在這裡出現了。”

正說話間,突然一陣震天價彩聲從屋內傳來,又有一名下人衝出來,喜滋滋道:“老大!那書生輸了!那書生又輸了!”

趙伯離聽聞他們敘談,早猜到是那賭酒勝了自己的書呆子,這時見人心切,一溜煙便竄進了彩聲大作的賭房。

其時已近晌午,賓客們多數已去用餐,但這間賭房仍積了不少人,簇擁著中心的賭局。

彩聲稍息,房內陷入短暫的靜謐。

“滴溜溜”,傳出骰子落地之聲,圍觀者鬨堂大笑:“連骰子都握不穩,還賭甚麼賭,趁早回家喝奶去吧!”

趙伯離凝目望去,一名身形單薄的少年書生正背對自己,附身拾著散落在地上的三顆骰子,舉止慌亂,似被周遭人的鬨笑嚇得隱隱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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