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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九、舉杯邀明月(下)

2026-04-29 作者:池南

【九、舉杯邀明月(下)】

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趙伯離感到一陣動靜,從杯盤狼藉中醒來,迷迷糊糊間看到白絨絨一團物事,喃喃喜道:“是誰如此貼心,還送的鋪蓋。”便往那物事抱去。

突然那東西“汪”一聲,趙伯離撲了個空,不禁駭醒,揉眼一望,見是一條巨大的白犬,頸上項圈還繫著鏈條,想是鏈條鬆了得以跑出。這白犬避開趙伯離,雙目烏漆漆圓滾滾流露警戒之色,見趙伯離並無惡意,半晌,又輕輕靠近,舔著地上快乾透的酒漬。

趙伯離喜道:“好畜生,原來你也是條酒鬼。”渾身嗅了嗅,只覺酒氣甚重,地上也滿是酒漬,敢情自己酣醉之時,不知發了多厲害的瘋、摔了多少壇酒。他心中道:“這巨犬莫不是嗅到酒香而來?”

他望著這條狗,只覺似曾相識,仔細端詳巨犬頸上項圈,依稀刻著一個“柴”字。

趙伯離霍地站起身,嚇了那巨犬一跳,他戟指罵道:“我道是哪來的畜生,原來是柴鍾那分桃相公養的崽!”正想踹它幾腳解氣,但見巨犬畏畏縮縮,一邊提防自己,一邊抽隙舔著地板上的酒漬,全無當日咬元貞時的囂張氣焰,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從桌上倒了一碗酒,遞給它,道:“我記得你叫白……白狗,不對,白龍,啊是白龍!白龍,喝,這是你趙大爺賞你的。”

白龍警戒之色不減,緩緩挪近,趙伯離怕嚇著了它,倒是動也不動,白龍伸出舌頭舔了幾口,見對方再無動作,便即放心飲酒。

趙伯離見這白龍嘴巴大開大闔,幾乎要把臉貼到碗裡,心中暗生惻隱之心:“想是這柴鍾一夥也來湊鬥雞走狗之局,這白龍忙乎了整天,底下的奴才卻貪賭成性,是以忘記餵了吧。”

他又倒了一碗酒,白龍繼續上前狂啜。趙伯離環顧四周,但見窗外天色漸漸發白,燈火已熄,輪值的夥計趴在櫃檯昏昏欲睡,偌大行令酒樓,只剩自己和一條狗清醒著。

桌上不知何時有了飯菜,這些店夥計知道自己是知府之子後絲毫不敢怠慢,趙伯離不由暗自苦笑,撕下一根雞腿,白龍嗅得香氣,更是再不顧對方有何敵意,一把將雞腿咬過,囫圇大嚼大咽。

趙伯離想起柴鼎的外號便是那“杭郡白龍”,童心忽起,繼續倒了一碗酒,道:“柴鼎,來,大爺再賞你一碗,喝。”

他一叫“柴鼎”,白龍便汪了一聲。趙伯離笑道:“應得好。”自己也斟了一碗酒,跟白龍喝的碗一碰,道:“來,幹了!”

一人一犬既食又飲,直到日出東方,趙伯離遠遠聽到犬吠聲,他牽起鏈子,道:“走了柴鼎,我送你到蠢弟弟那。”

白龍聽到“柴鼎”,又汪了一聲,隨趙伯離舉步,突然踉踉蹌蹌摔倒在地。

趙伯離吐了吐舌頭道:“糟糕糟糕,柴鼎你的酒量怎地如此不濟,才幾碗就醉了。”

他從懷中掏了錠銀子放在桌上,抱起一罈酒,一邊痛飲,一邊牽著白龍跌跌撞撞下樓,往犬吠聲處走去。

天剛剛亮,但外頭園林卻早湧出不少人影,宿眠於博戲堂的富家子弟們按捺不住豪賭的衝動,早已紛紛入局。漸近鬥雞走狗的區域,不多時便已鑼鼓喧天、雞飛狗跳。

趙伯離酒意已醒了不少,奈何白龍卻酣醉未消,看到滿地雞犬,幾番興奮得上躥下跳,累得趙伯離使勁拽著鏈子,以酒相誘,唯恐這畜生又惹下甚麼禍事。

他四下環顧,卻未發現柴鐘的影子,連手下那叫鬱林兒、韓盧兒的也不見影蹤,心中不禁道:“這白龍也是個酒鬼,若是無人相陪,好歹它還可以與我作伴。而且妙就妙在每喚它一次‘柴鼎’它便應一聲,甚得我心,好吧,若是柴鍾那小兔崽子不在,老子便把它順手牽走得了。”

正做此打算,不禁得意竊笑,突然身邊一人道:“趙小爺兒,你也牽了狗來此賭賽麼?”

舉目一瞧,正是昨日與自己同行的金德興,但見他也牽了一條黃色大犬,不禁奇道:“金兄,你何時帶的這狗?”

金德興道:“這條狗本養於我在杭州置的宅院,今早讓下人牽來入這走狗之局。”

趙伯離見那黃犬頗為肥碩,與這白龍之威風實有天壤之別,不禁笑道:“金兄倒是好本事,狗也養得如此……嘿嘿,如此健壯。”

金德興嘆道:“本來我養這條狗是為了吃的……”

趙伯離喜道:“好極好極,狗肉配白乾,世間極品,擇日不如撞日,咱們也別入局了,今天便燉了喝酒如何?”

金德興臉色一變,道:“趙小爺兒別開玩笑了,這狗與我相處日久,早便有了感情,我倒是再也不捨得吃狗肉了。”

趙伯離奇道:“既有了感情,又何必讓它來這麼個烏煙瘴氣的地方瞎摻和湊熱鬧?”

金德興面露沮喪,道:“昨日我瞧那卜向陽與魏英兩人只顧著放對下注,甚感無聊,你和袁兄胡兄又不在,便四下觀望,瞧見這走狗之局極為熱鬧,就跑過來瞧瞧,原來是那柴知縣的兒子在此坐莊設賭,那柴公子年紀雖小,性子卻極是乖戾狠毒,賭贏了也不要錢,只讓打斷別人家狗的腿腳,他手下那條白色大狗著實厲害,跑了好幾個來回兀自未輸,許多人不服參賭,結果都是慘敗收場。當時我也是一個不快,便放下厥詞,明說那畜生定敵不過我家黃毛,也簽了字約了賭,可是……可是直到如今卻又後悔了,但博戲堂的規矩若食言不賭,下次卻再不能來了,唉!”

趙伯離心道:“你倒是糊塗,若反悔了,隨便牽條狗來混充你的黃毛不就行了?”念及柴鍾竟打斷敗犬的腿腳,思之不寒而慄:“這斷袖公子如此惡毒,倒可以跟那胡不凡湊成一對。只是胡不凡知惡故犯,柴鍾年紀小是非不分,而以作惡為樂,更為可怖。”

金德興望著白龍,道:“想不到趙小爺兒的狗這般威風,倒跟那柴鐘的……咦,這……這不就是柴鐘的狗?”

趙伯離抓著項圈道:“是啊,這畜生的姓氏都擱這呢,確實是柴家的崽。”

話方說完,旁邊一人呼道:“少爺少爺,白龍在這!白龍在這!”

柴鍾與僕從鬱林兒氣喘吁吁地跑上來,這柴二少渾身打扮仍華美如玉,精細如琢,見到白龍先是一喜,待見趙伯離又是一驚,怒道:“趙……趙伯離!沒想到你不僅是個仗勢欺人的混蛋,還是個偷雞摸狗的王八蛋!”

趙伯離不耐煩地揚揚手,啐道:“老子就仗勢欺人了怎麼著,小兔崽子,你還嫌你上次被砸得不夠痛快嗎?難道這次還想試試老子的拳腳硬不硬麼?”

柴鍾一怯,退了幾步,隨即又卯足氣力,挺胸道:“姓趙的,你便是隻敢趁我大哥不在時欺負我,我告訴你,我大哥今年秋天錢塘潮汛時仍要回來練兵,到時……到時你若敢上校場跟他比一次,就等著被我大哥再摔個大跟頭吧!”

趙伯離臉色一青,本想好好教訓對方一頓,終於又忍了下來,柴鍾見對方氣勢弱了下去,心中得意,道:“我還以為白龍鏈子脫了,原來是被你盜了,快些把它還給我,我還要教訓教訓這夥畜生呢!”

趙伯離覷他一眼,沉聲道:“你莫不是還要賭,贏了還要打斷人家狗腿?”

柴鍾斥道:“我就是要打斷人家狗腿,與你何干!還不快把白龍還我!難道你偷了狗還不認賬,回頭我就告訴我大哥……”

聽到“大哥”二字,趙伯離怒火上衝,將狗鏈子甩給鬱林兒,從懷中掏出此次帶出的所有銀票,押下重注,慍道:“老子這盤押黃毛贏,若你輸了,我也不指望你付得起這些賭債,老子只要你把這隻白花花的畜生輸給我燉狗肉火鍋!”

柴鍾望了望肥碩的黃毛,失笑道:“這頭蠢豬,怎地勝得了我家白龍,賭就賭,誰怕誰?”

趙伯離話一出口,周遭亦是一片譁然,不少好心者勸道:“這位公子,您可得好好想想,這少爺的白龍犬,昨日已勝了三十多條對手,您這……這不是湖入大海,難以回本麼?”

趙伯離怫然道:“老子便是看這兔崽子不順眼,這次非燉了柴鼎……非燉了白龍不可!”

突然一貫銅錢從空中擲落在銀票旁,一個聲音笑道:“妙極妙極,狗肉配白乾,世間極品!小叔子我也來分一杯羹如何?”

眾人聞聲望去,但見一名衣衫襤褸的少年翹腿坐在湖心亭頂,腰懸竹劍,腕系酒葫,眉目間挑著一絲狡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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