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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九、舉杯邀明月(上)

2026-04-29 作者:池南

【九、舉杯邀明月(上)】

“好英雄,好漢子。”誇的似是趙伯離,又似是那重義輕生的倭奴。

燈火陸續點亮,室內本不算暗,可是撫掌的角落卻有如仙人臨凡,更顯得熠熠生輝。

撫掌的是個男子,身邊簇擁著六名妙齡少女。

少女們軟綢輕紗,裙裾環佩,繡著六種式樣的花紋,顏色也各有差異,如同她們姣好的容貌,或清冷、或天真、或伶俐、或精明、或深沉、或淳樸,形態亦是嬌俏多姿,宛然便如六朵苞蕾,於立春降臨的前夕靜靜待放,卻已奪天地之暉,綻湖山之華。

群芳之中,男子盤膝端坐,一襲月白長衣,腕上配著十八顆菩提念珠,鬢髮一絲不茍地束於冠巾之內,膚色剔透,面如雕磨,雖有些許風塵之色,但眉目齊整,令人乍見之下,再難以移視。

男子撫掌稱讚之後,並不理會周遭的眼光,兩指拈起茶杯,輕吹氤氳,舉止嫻雅非凡,雖在汙濁之地,雖在群芳之列,卻如蘭桂自幽,無需綴點襯托,沖淡平和,精華內斂,渾然於世。

“男兒膝下有黃金,可是兄臺這麼一跪,便算是‘祗樹給孤獨園’的遍地金石,也是弗如。”男子又說道,輕啜了一口杯中龍井。

趙伯離回過神來,慌忙起身,瞥眼望見男子桌上幾粒花生米,頓時瞭然,但對頭未走,他卻不忙著道謝,指著倭奴,對胡不凡道:“不管你買他們母子花了多少錢,我都願花十倍將他們贖出。”

胡不凡咬牙道:“本少爺不賣!不管你花一千兩、一萬兩,我都不賣。”

他死死盯著倭奴,恨恨道:“這個臭奴才險些害少爺我丟臉,回頭我必定會好好懲戒他,拔光他頭髮,抽光他指甲,再一根根剁掉他手指,至於他老孃,我也會讓下人輪著糟蹋……”

他一番惡毒言語只說得眾人不寒而慄,可是話未盡,突然左頰生痛,已被趙伯離狠狠甩了一巴掌。

胡不凡又驚又怒,兀自道:“糟蹋完他老孃,我還會將這婊子賣到勾欄……”一席話未說完,右頰又著了趙伯離一巴掌。

胡不凡捂住臉,怒道:“姓趙的,你敢打我?”

趙伯離哼道:“廢話,老子若不敢打你,方才跟你射箭作甚,玩過家家嗎?”

胡不凡好遊獵,是以精通射箭,但除此外便無甚麼本事,他性子桀驁,又嘴硬道:“你今日怎麼打本少爺,本少爺日後便要一百倍、一千倍在那兩個奴才身上還回來!”卻不敢動手對付趙伯離。

趙伯離踹了他一腳,又道:“你這窩囊廢,怕是說反了。你若是敢動他們母子,就算老爹不幫忙,老子也會叫你悔不當初!”

胡不凡忍痛大聲道:“聽到沒?大家都聽到沒?堂堂知府之子,居然還想為了兩個卑賤的倭奴驚動官府,嘿,為民請命父母官,原來是這麼個請法。”

趙伯離自不可能為了這事挪用知府之力,只是正在氣頭,便無所顧忌地將這等要挾言語傾吐而出,此刻鐵了心,正要補一句:“老子不在乎。”突然那喝茶的男子端詳著茶杯,打斷道:“若小可並未眼拙,足下可是元寶街胡老闆的公子?”

胡不凡信口道:“正是你家胡少爺。”瞥眼望見那男子,突然瞠目結舌,支吾道:“你……你是……”

男子淡然笑道:“敝姓錢。”

胡不凡不情願地拱手道:“果然是錢二少爺,二少爺不去寺廟敲鐘誦經,卻到這賭坊作甚?難道博戲作樂,也是佛祖許可的麼?”

錢仲豫自斟了一杯茶,頭也不抬,嘆道:“既未出家,終究還是凡塵之人。世人博戲作樂,總不離一個‘錢’字。”

胡不凡哼道:“我倒忘了,錢氏銀號當鋪遍佈江南,連這博戲堂都有你們的人當銀臺、放賭債。”

錢仲豫點了點頭,抿了一口茶水,道:“小可忝為仲子,縱然無德無才,也要奉家父之命,時往銀號分鋪巡視,以增見聞。”

胡不凡道:“原來如此,胡某倒是失禮了。”

他望了望趙伯離和倭奴,又道:“此廂是私人恩怨,錢二少爺若非這廝的熟識,還請不要插手。”

錢仲豫十指交叉,突然笑道:“小可不敢插手,只想讓公子拜上尊府,今日之後,錢家與胡家,再無生意往來。”

胡不凡一愕,道:“我胡家與你們錢家,又有甚麼生意往來?”

錢仲豫道:“一個多月以前,小可確實代家父拒了尊府盛情相邀,但除卻蘭陵苑大宴所提之事,幾年前尊府經營茶葉菸葉時,錢氏銀號也行了不少方便,如今胡府家大業大,卻還未還清借賬,胡老闆之不誠不信,幾番令人心寒,今日小可先與胡府徹底斷絕生意往來,尊上再不還款,我們兩家也只好對簿公堂了。”

本來若真有此事,也應該是錢釋親自與胡巖分說,如今錢仲豫卻這般言道,胡不凡心中懷疑,皺眉道:“我胡府最近經營不善,確實騰不出方便,如何有家大業大一說?”

錢仲豫假意道:“怪哉,既然並非家大業大,那這位公子要用十倍價格買個家僕,足下又何以放著賺錢的機會不幹?”

原來錢仲豫拐彎抹角,仍是為的倭奴一事,胡不凡恍然大悟,怫然道:“東拉西扯,還是要插手,賣不賣是本少爺的事,又與你何干?”

錢仲豫淡淡道:“賣不賣是你的事,與胡家斷不斷生意,是小可的事。”

胡不凡冷笑道:“素來借賬,還債日期白紙黑字都寫得清清楚楚,你想擅自催款,可由不得你,本少爺可不是你誑得了的,總之說白了,我就是不賣。”

錢仲豫用杯蓋撥了撥茶葉,悠然道:“足下可知此刻三言兩語,隨時能令家業毀於一旦?

胡不凡嗤道:“可笑,不賣奴才,也能毀掉家業?”

錢仲豫終於抬起頭,原本委頓的眼神驀地精光凜凜,他盯著胡不凡,一字一句道:“胡公子不妨一試。”

其時錢莊吸納百姓之存銀貸與生意人,於雙方皆可互利。錢氏銀號既為江南最大的錢莊,少胡家一樁生意並無大礙,而胡家就算不必立馬還清以往賬款,而從此少了錢莊的支援、以自家本錢經營,卻也難免朝不保夕。

胡不凡雖然遊手好閒,但在家耳濡目染,也知曉些許道理。這時被對方瞧得心中發毛,思緒一亂,突然冷哼一聲,再不言語,也不叫上倭奴,自行下樓。

錢仲豫道:“金蓮、姜兒,你們上元寶街胡府,與胡老闆商量買家僕之事,此事胡公子也做不了主。”

兩名少女應了一聲,隨之下樓,錢仲豫向趙伯離道:“此人雖自海外島夷,卻是慷慨輕生,小可也喜歡得緊,兄臺不如讓給我如何?”

趙伯離爛醉終日,閱歷不豐,本不知如何處理這事,既得旁人援手,他也樂得輕鬆,一邊連聲答應,一邊奔到錢仲豫桌前,拿起盤中一粒花生米,肅然起敬道:“方才幫我的箭擊入壺中的,竟是這麼小顆花生米,錢公子本事高強,當真不是凡人。”

錢仲豫笑道:“小可本不欲插手,但看不過眼,終於還是獻醜了。兄臺幾番箭不虛發,後發先至,而且不計勝敗,如此技藝,如此心胸,當浮三大……”最後一個字未出,他醒悟了甚麼,將之硬生生收住。

趙伯離卻哈哈大笑道:“對,正合我意,當浮三大白!”讓那夥計抱來一罈酒,他捋起袖子,開啟蓋子斟滿兩碗,聞了一聞,陶醉道:“好香,是紹興女兒紅。”隨即遞一碗給錢仲豫,朗聲道:“得錢公子援手,在下無以為謝,唯有以這女兒美酒,敬你此番仗義!來來來,兄弟,幹了!”

錢仲豫怔怔接過酒碗,心頭微動,彷彿浮現出孫叔頤飛擲酒碗的情景,當時他挑開珠簾接過,佯裝飲盡,卻終於將那酒水盡數倒在了地上。

“今日之緣,明朝逝水,如此而已。”

當時他這麼言道,只因他想起有那麼一段日子,他也曾與某人敞開心胸,把酒言歡,卻終於還是敵不過所謂兄弟的心胸與背叛。

他曾經跟人一起開啟了酒罈的封蓋,最後卻又獨自將它塞回,埋入了滿覺隴的桂花樹下。

往事驀地歷歷重現,錢仲豫執碗不言,趙伯離一飲既盡,又傾一碗,見錢仲豫發呆,怪道:“兄弟,怎麼不喝?”

侍女鬱蕉也勸道:“趙公子盛情難卻,少爺……”

錢仲豫回過神來,卻道:“抱歉,小可在家修佛,嚴禁葷酒。”

趙伯離皺眉道:“你這兄弟忒不痛快,正所謂,那個‘佛祖穿腸過,酒肉心中留’……”

侍女緬梔嫣然道:“這位公子怕是說反了,應該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趙伯離一愕,擺手道:“管他佛祖酒肉,我一概都穿腸吃了。”眾人一起大笑。

未來的刑部高官與江南富首的初次相逢,本是在斷橋殘雪的絃歌之中,然而萍水般的琴聲與醉罵,卻如同車轍的相觸及背道,漸漸模糊在兩人關於武林的記憶裡。他們反而只記得,喧囂濁世間的此次傳杯與言笑,如同前世註定的因緣,緩緩鋪陳出這段屬於伯仲叔季的傳奇。

錢仲豫心有滯礙,只得以茶代酒,相談幾許,突然眾人鼻尖聞得一股濃重的脂粉氣。

錢仲豫臉色一青,驀地對清蓮說道:“我到靈隱寺避一個月,你們想來找我時便來。”言甫盡,他居然開啟窗戶,縱身跳出了窗外。

眾人正不得其解間,一個嬌滴滴聲音響起:“錢少爺,錢少爺,我方才碰到你們家兩個婢女,就知道你在這附近。”

四女一男回頭而望,只見一名濃妝豔抹、簪花戴翠的少女嫋嫋婷婷而來,所經之處,賓客無不捂鼻蹙眉,幾欲作嘔。他們所坐之處本不起眼,不料那趙家的二小姐卻如此眼尖。

趙豔娘上樓之時,好在錢仲豫聞香先動,是以她並未瞧得他跳出窗外,遠見清蓮一行侍女,一時激動,竟將背對著自己的兄長錯認成意中人。

可是趙伯離一回頭,趙豔娘見狀,立時又驚又怒,啐道:“沒出息的大哥,怎的是你?”

趙伯離也啐道:“醜妹,能否勞煩你將‘大哥’前面幾個多餘的字去掉?”

趙豔娘雙手叉腰,戟指怒道:“甚麼‘醜妹’,老孃縱然不是傾國傾城,也是如花似玉,臭酒鬼我警告你,莫要再亂改我趙豔孃的名字!”

趙伯離上下打量了她,回思錢仲豫神色,突然明白幾分,揶揄道:“嘖嘖,醜妹,你整日價塗抹打扮,原來別有心思啊?”

趙豔娘驀地霞飛雙頰,嬌滴滴道:“討……討厭!這等事怎的好意思亂說!”

緬梔突然莞爾插嘴道:“緬桂妹子,你猜若是姜兒在此,她會說甚麼?”

緬桂一臉天真,搖頭道:“我不知道,姜兒姐姐會說甚麼?”

緬梔笑道:“她定然會道:‘喲,趙小姐不好意思亂說,卻好意思整日纏著我家少爺呢!’”

趙伯離哈哈笑道:“醜妹,原來你是來纏錢公子,我還道你是來扮鍾馗捉鬼,或是扮鬼嚇鍾馗來著。”

四女抿嘴輕笑,趙豔娘氣不打一處,對四女怒道:“你們家少爺去哪了!”

緬梔眼珠一轉,道:“少爺去解手了,待會便到。”

緬桂奇道:“少爺明明……”話未說完,卻被緬梔接道:“是啊,少爺明明去了這麼久,怎地還不回來,累得我們好等。來,緬桂,我們去看看。”

說完攜了一臉疑惑的緬桂的手,翩翩而去。

過了片刻,清蓮攜了鬱蕉的手,道:“鬱蕉,我們也去看看。”

四女離開甚久,趙豔娘東張西望,等了甚久,雙手托腮,痴痴道:“錢少爺莫不是臉薄,怎地還不出來?”

趙伯離噴了一口酒,終於忍不住笑道:“我倒不覺得是他臉薄,而是傻妹你臉厚。”

趙豔娘怒道:“趙伯離!別再亂改老孃名字!”她愣了片刻,終於反應過來:“這錢少爺上茅廁,四個女人湊去能看甚麼?”方知被騙,口中叫道:“錢少爺,等等豔娘!”已奔下樓去。

趙伯離笑得合不攏嘴,自斟自飲,酒到酣處,不禁回想此間發生種種,心道:“卜向陽那夥人說錢二少爺自命清高、薄情寡義,可是我瞧他今日相助,倒也不是這種人。可惜人雖仗義,卻婆婆媽媽了一些。”自己孤身喝酒,不免有些無聊,嘆道:“若是孫兄弟在此便好,但喝了一兩回,卻一直忘了問他名字來歷。倒也奇怪,結伴飲酒無數,此刻第一個想到的竟是他,哈哈,或許隔的時間近吧。”

他許久未曾開懷暢飲,今日難得有機會,不覺又喝了幾壇,酒意上湧,拿起壁上雕弓,撫弓引弦,對著窗外明月,搖頭晃腦唱道:“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相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趙伯離每次豪飲之後,都會被關在書房禁葷禁酒。閒來無事,便讀書卷,雖然近來翻閱不少佛經,但心中真正所鍾,仍是青蓮詩句。他並不擅音律,擊節而歌,也不過恣興胡為。但唱到末尾幾句,突然無端湧起一陣悲涼之感,信手將酒罈往地上一擲,怒道:“去他的‘醉後各分散’,老子要‘醉後永不散’!”嚇得店中夥計慌忙上前,但既知他是知府之子,也不敢勸阻趕出,唯有默默清理地上殘漬。趙伯離暢懷大笑,又拿起筷子,擊著碗唱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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