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會挽雕弓如滿月(下)】
只聽得腳鐐拖地之聲,兩個人緩緩上樓,正是胡不凡和他手下的倭奴。
他們一行人入了博戲堂後便各自分頭,趙伯離也一時忘了這胡家少爺的去處,此刻見他,本來有些不快,但為了喝酒,甚麼都不管不顧,連聲對夥計道:“好好好,哈哈,你看我有伴了,快給老子上罈好酒。”
胡不凡忽道:“且慢,趙公子,既要入局,咱們得先挑好賭法才是,你是要猜謎,還是投壺,或是……”
趙伯離隨口道:“猜甚麼謎,投壺好了。”他只想快些飲酒,對賭局毫無興致,他於弓箭浸淫十多年,對這等考較準頭的功夫本就得心應手,為了省些功夫,便挑了投壺。
胡不凡冷笑一聲,又道:“既然賭法由公子定了,這賭注嘛……”
趙伯離搶道:“賭注可先說好了,不是輸的喝,而是贏的喝。”
胡不凡搖頭道:“喝酒之事隨你,不過賭注方面,本少爺想再加一條。”
趙伯離搶先入座,眼中只望著小二搬過來的酒罈,信口道:“隨你隨你。”
胡不凡道:“我若贏了,你便得為今日踢我之事,向本少爺磕頭道歉!”
他句句擲地,趙伯離眉間一蹙,心道原來他是為此事而來,於是收斂急切神色,望了望胡不凡身邊倭奴,也正色道:“好!我若贏了,我也再補一條,你得把你身邊那位兄弟腳鐐手銬解開放了。”
胡不凡奸狡一笑,道:“賭法是你定的,而賭注你又多定了一條,如此本少爺還想在賭法方面多定一條。”
趙伯離見他如此囉嗦,心中暗暗戒備,道:“你又有何話可說?”
胡不凡從壁上取下一把雕弓,道:“你可知道,投壺本從舊時射箭演化,是以這裡也還準備了弓箭靶子。”
趙伯離心中笑道:“你要改比射箭,那是自尋死路。”
胡不凡續道:“我們此次不用投擲,而是用弓射出,但箭的去處,並非靶子,而照樣是這壺器。”
趙伯離心中沉吟道:“以弓射箭入壺,非比直射箭靶,於力道把握俱要拿捏得當,一個不慎,都會超出甚多,這比起用手擲箭投壺,更增了好幾分難度。不過倒也難不倒老子。”
正要答應,胡不凡卻又接道:“不過這壺,卻不是放在地上,而是由人舉起,以壺口對準我們,是以這壺口就好比靶心,只要入得這壺口,便算中的,我們各射五箭,誰中得多,便算贏。”
趙伯離大吃一驚,拍案而起道:“由人舉起?這是甚麼意思,倘若這箭一個不慎射偏了……”
胡不凡哈哈大笑,道:“誰都知道趙公子弓技獨步江南,又怎會射偏?”
趙伯離怒道:“老子擔心的是你這個花花公子學藝不精,射死了人怎麼辦,老子不賭!”
胡不凡冷笑道:“在我這頭,舉壺的是這臭倭奴,賤命一條,有何可惜?”
趙伯離勃然道:“混賬,佛曰眾生平等,有甚麼貴賤之分?反正老子不賭,老子這就走,另尋個酒家喝酒去。”
胡不凡從懷中提出一把匕首,對準那倭奴的眼睛,哼道:“你若離開一步,本少爺便剜他一顆眼睛,走兩步便削耳朵,反正這倭奴的老孃也在我們家,這奴才可不敢輕舉妄動。”
趙伯離果真停住腳步,狠狠道:“你若挖他一顆眼珠,日後我挖你兩顆,若削他一隻耳朵,我……老子一火大,把你胯下的東西也剃了。”
胡不凡見他停住腳步,口中兀自說狠話,自知吃定了這知府公子,道:“那就沒得說了。”手中匕首作勢往倭奴眼中插去。
眼見刀尖毫不遲疑地往眼珠接近,倭奴神色微動,趙伯離忙道:“住手住手,老子……我這就磕頭道歉還不行麼!”
胡不凡停住手,冷冷道:“不行,我定是要你先出醜,再道歉!”
趙伯離心頭思轉,口中道:“好,我入這賭局!不過,我這邊可沒人敢幫我舉壺吧?”
胡不凡將弓箭扔給他,指著遠處掛在壁上的箭靶道:“你先射三箭到那。”
趙伯離道:“做甚麼?”瞧也不瞧,刷刷刷三箭齊出,盡數釘在箭靶中心。其時樓中眾人都望著這邊情形,一見趙伯離如此弓技,俱各大聲喝彩。
胡不凡朗聲道:“都瞧見了吧,這位趙公子弓技不凡,誰若願意幫他舉壺,本少爺便賞他五十兩銀子!”
聽聞五十兩銀子,眾人俱竊竊私語,議論片刻,忽然那夥計道:“我來我來,五十兩銀子,這也不知要攢個幾年,豁出這條命我也要!”
趙伯離挑了五支箭,掏出柄小刀削去箭鏃,卻不防胡不凡附耳在夥計邊上說了幾句話。
倭奴與夥計已依胡不凡之言,定好舉壺的位置,兩人在牆壁一角站定,這屋子甚大,眾人為看好戲,紛紛讓出了三丈之遙的空間。
趙伯離與胡不凡也站定方位,拈弓搭箭。
第一箭,舉壺者將壺舉於左肩,壺口朝著射箭之人。
胡不凡挽弓如月,遽然射出,箭矢去勢如火,趙伯離心頭暗罵,正欲撚箭射出,突然叮的一聲,那箭尖穩當當地入了壺中,滴溜溜轉了好幾個圈,力道方散。
倭奴原本雙腳發抖,這時見箭已入壺口,不禁長舒一口氣,踉蹌退了好幾步。
趙伯離也鬆了一口氣,心道:“好在這花花公子也學過射箭,原來他還是想贏,倒不至鬧出人命。”
他箭鏃已去,再無顧忌,信手射出,去勢甚緩,眼見快接近壺口,突然那夥計手一抖,箭桿彈在壺沿,跌至地上。
眾人暗歎可惜,趙伯離正要破口開罵,轉念心想:“此人既有勇氣站在這裡供我二人射箭為賭,我又何苦罵人?”便不在意。
好事圍觀之人越來越多,眼見已到了第二箭,舉壺者將壺換至右肩。
胡不凡仍將弦拉滿,箭似流星趕月,趙伯離仍是雙目不離,只待對方稍失準頭便即阻擋。不想此箭仍是穩中壺心,力道甚重,倭奴又退了幾步,險些跌倒在地,出了一身冷汗。
眾人彩聲大作,趙伯離心頭笑罵:“這姓胡的倒也不是不學無術。”失了幾分戒心,這次他仍是力道拿捏正好,緩緩射出,不想那夥計手一抖,箭又打在壺沿彈出。
趙伯離心頭一轉,終於明白幾分,轉向胡不凡叫道:“我明明瞄準了,兩次他都將壺偏離,這定是你串通好的!”
胡不凡悠然道:“這我可不明白了,趙公子學藝不精,那夥計被你嚇得渾身發抖,又能怪得了誰,難道還要人家將壺口對準了你射來的箭不成?”
趙伯離啞口無言,心中暗恨,心道下一箭定要射入,否則敗局已定。
第三箭,兩人將壺放至左腿處。
胡不凡射出的箭如長虹貫日,勁頭未曾稍減,突然箭鏃掠過倭奴左腿,釘在牆上。敢情此箭竟然射失。
趙伯離又長舒一口氣,暗歎僥倖,但心中自知若那夥計做鬼,不免難以迴天,唯今之計,只有出其不意,加快箭速,方能不讓那夥計有挪壺時機。
他將弦拉滿,那夥計見狀不禁汗流浹背,趙伯離本欲停駐片刻,待得對方精神鬆懈便即出手,可是事到臨頭終於不忍,又將弦縮回幾分,箭去之速仍然頗緩,那夥計瞧得趙伯離變化,頗為感激,本不欲挪壺作弊,但此次心緒一起一伏,緊張之下終於又往左抖開了少許,那箭本應不中,不想箭頭突然順勢也偏了少許,穩穩入壺。
眾人彩聲雷動,趙伯離大驚之下,本欲四下張望,卻又強抑這份心情。
只因他瞧出了箇中細微變化:那箭本應稍稍偏離,卻中途為一小粒花生米所擊回歸正軌,方得穩中壺心。
夥計挪壺、箭軌偏離都只在毫厘之間,那一小粒花生米更是有若蚊蠅,在場之人,若非如趙伯離這般學箭有成,如古之紀昌,視蝨如輪,決計難以看破。
胡不凡也未看穿,他狠狠瞪了夥計一眼,還道是他行事不力,卻不多言,再次搭箭,咻的一聲,往倭奴右腿上的壺口射去。
此箭對準了壺心,趙伯離見倭奴又無性命之虞,便即搭弓射出,那夥計早時見趙伯離去了箭鏃,本就良心不安,待又見他如此仁心,更無疑慮,穩穩抓住壺器,任那弓箭穩入壺口。
眾人卻是一聲驚呼,趙伯離側首一望,但見那倭奴右腿鮮血淋漓,釘了一根羽箭。
原來那倭奴起初見趙伯離首箭不中,便猜得端倪。第二箭他本也想效仿,奈何胡不凡來勢實在太快,他又獨眼難以測距,待得反應過來,便已中的。而第三箭來時有所偏差,無需自己做鬼,第四箭時,倭奴為助趙伯離,時刻盯著胡不凡舉動,待他右指一鬆,便即挪壺,因為獨眼不便,索性這麼一挪卻遠了許多,那弓箭竟就此射在右腿之上。
胡不凡也吃了一驚,但他卻一聲獰笑,道:“第五箭,壺放在胸口,你若挪開,便等著送死吧!”
言未盡,箭已去,這一箭好似電光石火,往倭奴的胸口射去。
此刻兩人各有雙箭中的,倭奴並不確曉夥計是否會出千作弊,他念在趙伯離出言之德,為助他勝,見那羽箭來勢甚急,一時竟無暇多想,將壺口狠狠挪開。
原本將壺身橫置必可擋住這一箭,但這般情境危急,身旁夥計幾番挪壺之法又先入為主,倭奴已湧起必死之念,是以竟仍這般施為。
眾人驚呼之間,突然一根羽箭斜刺裡冒出,撞在胡不凡羽箭桿上,那箭歪了一歪,又偏轉方向,恰巧撞入倭奴本已挪開的壺中。
此箭正是趙伯離所發。
周遭鴉雀無聲,唯有射箭者和倭奴重重的喘息。
倭奴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回到人世,目瞪口呆,他望向趙伯離,突然屈膝跪地,磕了三個響頭。
胡不凡回過神來,乾笑道:“哈哈哈,三箭對兩箭,本少爺贏了,知府公子,勞駕了,給……給老子磕頭道歉!”
周圍仍是一片死寂,唯有胡不凡猙獰的笑聲在屋內迴響。
依趙伯離尋常個性,自不可能向此人低頭,但不管中間多少周折,始終還是他輸了賭局。趙伯離咬咬牙,躊躇片刻,終於扔掉雕弓,對著胡不凡屈膝跪下,也磕足了三個響頭,沉聲道:“胡公子,在下早時無禮,還請原宥。”
圍觀諸人靜靜看著這一切,外頭已然入夜,胡不凡望著趙伯離謙卑的姿態,燈光在他臉上描畫出狐鼠般的陰影。
啪啪啪,四下裡突然響起了一陣掌聲。
眾人循聲望去,但見一個不顯眼的角落處,一名男子撫掌讚道:“好英雄,好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