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會挽雕弓如滿月(上)】
其時倭寇屢屢犯境,貴胄世族或買得俘虜為奴原也毫不奇怪,只是這些海寇本性兇惡,雖然帶上手銬腳鐐,也多是幹著搬運農作的重活,留在主人家身邊實是隱患。
這胡不凡卻不以為意,不僅將倭奴留在身邊奴役,還拳腳相加、馬鞭伺候,不顧那倭奴哇哇亂叫,打得興起竟不停手,只顧罵道:“你再叫,你再叫!”
忽然手頭一緊,再動不得半分,怒而回頭,見是一名眼神疏懶的少年抓住了自己,不由勃然道:“你是甚麼東西,敢攔本少爺?”
趙伯離搔了搔頭,笑道:“胡公子,殺人不過頭點地,何必如此?”將抓住對方的手鬆開。
胡不凡將馬鞭指著他,喝道:“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別仗著自己是知府公子的朋友,便以為本少爺不敢打你!”
眾人心道這無知少爺居然瞧不出趙伯離身份,都感好笑,在一旁幸災樂禍隔岸觀火,趙伯離忍住氣,道:“可不巧,在下並不是知府公子的朋友。”
胡不凡眼見周邊的王謝子弟一臉促狹,還道他們取笑自己太過窩囊,一時腦袋迷糊,顧不得許多,皮鞭狠狠一甩,怒道:“既不是知府趙公子,便是下人,打傷了你須怪不得我!”
胡不凡皮鞭一揮,周身破綻畢現,趙伯離見他如此無禮,一個火大,甚麼涵養風度再次拋到九霄雲外,不等對方攻來,隨便一腳便踹翻了對方,怒道:“瞎了你爹的眼,老子便是你家知府公子,下人下人,下你孃的蛋。”
袁歆過去扶胡不凡起身,笑道:“大傢伙鬧著玩,公子也別當真,來來來,你們握手言和。”跟著附耳對胡不凡輕聲道:“你這個笨蛋,便認不得公子的臉,難道辨不得他衣服的材質嗎?”
趙伯離哼道:“罷了罷了,這麼一鬧,老子已毫無興致,金波樓也好傳杯亭也好,你們自個去吧。”
袁歆素知趙伯離雖然交友隨意,但若行事太過招惹人厭,不免當即變臉,於是眼珠一轉,便道:“可惜可惜,趙老弟既無興致,南宋御街新進的那許多上等女兒紅,不免無人賞識了。”向眾人使個眼色,魏英會意道:“不錯不錯,聽說這短短一個多月來,那兒便新開了三家酒樓,尤其是那家‘清聖濁賢館’,專進外來美酒,近至金華東陽酒、紹興黃酒,遠至廣西瑞露酒、山西梨花酒,還有數之不盡的佳釀,這些日子已有不知多少人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行了行了,”趙伯離舔了舔舌頭,回頭道:“我的軟肋你這傢伙總是抓得特別準,也罷,若不走上這麼一遭,回頭不免酒蟲大動,寢食難安。”
胡不凡從地上爬了起來,奈何此子不似其父胡巖極盡諂媚之能事,倒是高傲嘴硬,也不與趙伯離同車,自行上馬,隨車緩行,只是也不再對那倭奴拳打腳踢馬鞭相加,那倭奴對趙伯離隱約閃過一絲感激之色,但似乎語言不通,也不多說,繼續牽馬步行。
車行轆轆,馬車內,卜向陽從袖中摸出一個鼻菸壺,嗅得幾下,神色微醉,金德興頗感趣味,道:“若我沒猜錯,這鼻菸壺材質上乘,定是我們金家的青花。”
卜向陽翹起大拇指讚道:“金兄好眼力,這確是金老爺子鋪號的貨。”瞥眼望見趙伯離手中大拇指戴著的物事,雕工精細,不禁又驚歎道:“知府小爺,容小的認認,這飾品是象牙制的不是?這上頭刻的好生漂亮,必然是名家手筆。”
袁歆笑道:“卜兄弟,你可只猜對一半,這雖是象牙扳指,但卻不是飾品,舊時我們稱它為‘抉’,原是拉弓射箭之時防傷所用,上頭雕刻的情景不是別的,正是當初李廣神射手石沒羽的故事。”
卜向陽嘖嘖稱讚,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知府小爺多多擔待,多多擔待。”見趙伯離未答話,只好揭開車窗簾布,望了望外頭,道:“袁兄,我們此行要到何處,遮莫是‘打茶圍’去?若是如此,小的可得給知府小爺好好推介,那‘簾幽庭’是玉老鴇在杭州新置的院子,裡面的頭牌我倒熟識。”
趙伯離道:“打甚麼茶圍,乾巴巴的茶水有甚意思?”
“打茶圍”是去妓院飲酒取樂的代稱,也是逛窯子的隱晦說法,此刻趙伯離居然以為是喝茶,眾人面面相覷,卜向陽乾笑道:“知府小爺開的好玩笑,有趣有趣。”眾人也隨之陪笑。
趙伯離怪道:“我可沒開玩笑,好容易出來一趟,幹嘛去喝甚麼勞什子茶葉?”
卜向陽試探道:“敢問知府小爺,莫不是未曾……未曾,嘿嘿,這個……逛過窯子?”
他直截了當地挑明,趙伯離聽到“窯子”二字,登時面色發燙,不多時便紅到耳根。他素來嗜飲為命,於“醇酒婦人”四字,雖沾“醇酒”,卻離“婦人”遠矣,對男女之事更是一知半解,而且最怕別人提及,每每耳聞,便即臉紅心跳。
眾人見他已臨加冠,聽到這等事居然說臉紅就臉紅,都感不可思議。袁歆笑道:“我們趙老弟持心清淨,雖然到了十九歲,卻還是處子之身,你們這幾個傢伙與公子不同,可要守些口德。”
幾個人更是大吃一驚,片刻後魏英便玩笑道:“趙公子守身如玉,原比不上酒色過度的卜公子。”
卜向陽暗恨在心,叱道:“你懂甚麼,敢嘲笑知府小爺,我倒覺得知府小爺久經戰陣,無所不知,縱然未經女色,也必然喜好男風……”他與魏英抬槓,不知不覺便將心中所想吐出,趙伯離一個皺眉,卜向陽忙道:“小的一時口誤,知府小爺多多擔待,多多擔待。”
趙伯離聽這夥人談話,頗感無味,也揭開窗簾望向外頭。其時東風漸至,外頭積雪消融,道旁樹木枝芽新吐,甚至有些還結了少許骨朵,道上行人擺攤愈來愈多,杭州城的繁華喧鬧、紙醉金迷,隨著立春的臨近,終於緩緩拉開了帷幕。
車伕吁了一聲,馬車停駐,眾人紛紛望向外頭,卜向陽笑道:“好傢伙,原該到此,我怎的忘了這麼個好去處!”
魏英提起蟈蟈籠子,淡淡道:“我猜也是,否則也不會帶上我這‘靖國大將軍’了。”
眾人下了馬車,趙伯離眼前一亮,但見偌大一片園林,大堂正門匾額高懸“博戲堂”三字,順著正門向園中望去,隱見鱗次櫛比,人流不息。
這博戲堂趙伯離早有耳聞,顧名思義,乃杭州城中最大的賭坊。其中屋舍井然,樓堂林立,包囊數十種花樣的博戲賭局。
堂內屋舍佈置依著博戲名目,古今相容,雅俗共賞,古則六博樗蒲,今則骨牌雙陸,雅則酒令猜謎、對弈採選,俗則骰子攤錢、葉子單雙。屋外尚有園林,但花木山石佈置卻非以美觀為主,而分成各個不同的片區,供戶外的賭局博戲:鬥雞、走狗、鬥鴨、鬥蟋蟀、鬥鵪鶉、射鴿子,不一而足,琳琅滿目。
不僅如此,依著賭注大小,每個賭局還有不同的規格劃分:不限最低賭注為下等,一兩賭注打底為次下等,十兩打底為中等,五十兩打底為次上等,一百兩打底為上等。總而言之,博戲堂應有盡有,著實乃杭州權貴聚首的銷金窟。
“袁兄,你不是說要帶我去南宋御街喝酒麼?”趙伯離詫異道。
博戲堂數名夥計迎上前,將幾十文酒錢打賞給車伕,袁歆掏出一兩銀子,招呼他們照顧好馬匹,回頭笑道:“此處不正是南宋御街麼?”
趙伯離還未開口,金德興上前道:“趙小爺兒,博戲堂在十兩賭注的局中,只要你下注,酒水飯食皆是免費招待,你想喝多少,便有多少。”
卜向陽湊上前,嬉笑道:“不止不止,知府小爺,待得上了五十兩的賭局,還有‘簾幽庭’的婊子們伺候,你要跟這些妓女們賭上幾晚,嘿嘿,都沒關係。”
魏英也上前道:“還有還有呢,聽說一百兩的賭局,還可以邊聽遊園的戲子們唱戲,邊推牌九,哈哈哈。”
袁歆開啟摺扇,道:“我帶這幾位兄弟來過好幾次,大傢伙都玩得樂不思蜀,此處有宿眠之地,咱們待上幾天都沒問題,趙老弟我猜你定然喜歡。”
卜向陽道:“是極是極,我閒暇時候,也常來這的。”
趙伯離自小好出遊喜交友,與賭局也有所涉獵,但多為飲酒而設,如此大陣仗的大賭坊倒是未曾經歷,他頑童心性一起,不禁隨袁歆四下閒逛,偶經賭局,也會即興押上幾把。
不覺間日已西垂,暮霞滿天,趙伯離逛得有些倦意,途徑骰子賭場,突然一陣喧譁之聲傳出,原是一名衣衫襤褸之人被亂棍打出,他想上前阻止,被袁歆一把拉住,袁歆道:“趙老弟別,此等亡命之徒,不管也罷。”他見趙伯離神色不解,又解釋道:“賭場之中等級森然,魚龍混雜,有一夜暴富者,也有傾家蕩產者,所以賭徒欲求獲勝,不免出千作弊,我方才聽‘快手’們議論,這人方才在擲骰子時做了手腳,想換成自帶的水銀骰子,手法實在有欠高明,才被發覺打出。這樣的人一天之中常見得緊,你若上前,他要是鬧將起來,自傷自殘,你年紀尚輕,不免會吃上大虧。”
趙伯離吐了吐舌頭道:“這等厲害,倒是意想不到。”他回想袁歆的話,又疑惑道:“袁兄說的‘快手’,又是何意?”
袁歆失笑道:“這是賭坊中的稱呼,快手指那些維持賭坊內規矩之人,往往眼尖手快、身懷武藝,此外還有‘下手’,這是主外頭秩序、拉攏賭徒,而賭場中的老大叫‘寶官’,驗珠寶金飾的叫‘銀臺’,總之賭坊中人各司其職,各有名目,花樣繁多,我就不一一解釋了。”
趙伯離道:“倒有這麼多講究。”他望向遠去的快手,又喃喃道:“原來身懷武藝,怪不得方才手腳利落。”
袁歆道:“不錯。不知趙老弟可聽過‘蒼木連營’?”
趙伯離道:“倒是聽過,不過聽聞他們以除暴安良、殺貪官劫奸商為己任,本是頂天立地的一群好漢,行事也是無影無蹤,可是名頭興起不久便即沒落。”
袁歆摺扇指了指賭坊中的夥計,道:“這些人中的多數,原本都是蒼木連營的‘好漢’們。”
趙伯離吃了一驚,道:“你莫不是糊弄我?”
袁歆拱手笑道:“知府小爺在此,小的怎敢糊弄。蒼木連營並非沒落了,而是轉行了,據言這博戲堂的主人便是當年蒼木連營的要員,原本行俠仗義的所謂好漢便作廝僕,此後他們日進斗金,不再過刀口舔血的日子,又不用得罪權貴,豈不更善?”
趙伯離逐一望著那些身配兵刃的快手們,望著那些繃著嗓子大喊的莊家們,搖頭嘆道:“昔日俠客義士,已做賭坊混混,又有何善可言?”
袁歆道:“倒也不光是賭坊混混,據說他們有的一心從商,有的沒有生意頭腦、空懷一身本事,便成為有錢人家的護衛打手,各得其所,總好過自甘墮落、與權貴為敵。”
袁歆卻不理解對方心中所想,趙伯離突然間興致索然,淡淡道:“袁兄請便,小弟先走了。”
袁歆訝道:“趙兄還沒真正入大局耍一把,怎的就走了?”
趙伯離喟然道:“《華嚴經》有云,‘我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入這賭坊,易犯貪嗔痴慢疑五毒,徒生根本煩惱,於小弟修行不易。”
袁歆聽他突然掉了句佛經書袋,不禁怪道:“修甚麼行?”
趙伯離道:“家母信佛,我也隨她。”
袁歆愣了一愣,隨即心中冷笑:“又來裝模作樣,你若在家修行,那起碼的酒戒,怎地又不戒掉?”望著趙伯離已遠去,喚也不停,便哼了一聲,啐道:“要不是瞧你是知府之子,本少爺也不會約你來此銷魂,你既不懂此中樂趣,那便滾蛋好了。”
趙伯離心中感慨,失了博戲的興致,但還未到大門,突然聽到旁邊一人道:“晦氣晦氣,今日又輸給那書生幾局。”
另一人道:“那窮酸也不知怎麼搞的,瞧著嬌滴滴怯生生如同個小妞,跟他玩雙陸時眼見著快贏了,結果還是輸了。他奶奶的。”
又一人道:“你們也輸給那小書生?那孩子看來只有十五六歲,下起圍棋也是見了鬼一般,起初還假惺惺要我讓他幾目,老子一個不忍心,結果卻還倒貼了一目半,操他姥姥的。”
原先那人道:“看來我們都被他相貌給騙了。我聽旁人說,這小書生一個月總會來幾次,於下等賭注的席位,每回都能贏到四五兩,起初我見他幾次險中獲勝,還不覺得這小屁孩有甚麼本事,現在才覺得,甚麼‘險中獲勝’?分明便是他裝模作樣騙人上鉤的!咱們這夥人壓根不是人家對手。”
這三人談話間,趙伯離已然眉頭舒展,興味重提,心中喜道:“好極好極,聽這夥人所言,那賭酒勝了老子的書呆子原也在此,若不再找他重拼一回,更待何時?”更不打話,循著那三人出來的方向奔去。
趙伯離在博戲堂走了半天,本經過棋局之處,但此地甚大,千迴百轉,他一時失了印象,繞了半天,棋室沒找著,卻先聞到了一股酒香,不禁肚中酒蟲大動,沿著一處樓梯走上,見是投壺行令的所在,先自嘴角流涎,提袖擦了擦,笑道:“哈哈,原來你在此處,好夥計,老子可想念得緊。”這番話卻是對著擺在櫃中的酒罈所言。他忙不疊跑上前,突然一名夥計攔住道:“這位公子,這位公子留步。”
趙伯離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兩,隨口道:“小二,給老子……給我上壇你們店裡最好的酒。”
那夥計陪笑道:“這位公子您誤會了,咱們這裡不是酒館,乃是賭場,我們賭場有賭場的規矩。”
趙伯離雙眼緊緊盯著酒罈,不耐煩道:“還有甚麼臭規矩。”
夥計道:“這裡是投壺行令的地方,要有兩人以上才能成局,此後喝了多少酒水再行結賬,您若隻身一人,恐怕……恐怕不行。”
趙伯離皺眉道:“胡說,我又不賒你錢,幹嘛不賣酒給我?”
夥計道:“但凡來此,多半為的是投壺行令,您若一人獨坐,恐……恐佔了位置。”心中頗為不解:“這公子倒是奇怪,若要喝酒,幹嘛不上附近的酒樓?倒沒聽說專程來賭館喝酒的,便算是,也該上十兩賭注的賭場去,那兒的酒食雖差,總算是免費供應。”
趙伯離不悅道:“老子多給你錢還不行麼,偏生有這麼多臭規矩!”
夥計慌道:“公子擔待些,規矩……規矩是這麼定的,小的也不敢破例啊。您若急著喝酒,可以……可以上十兩賭注的賭局中下注,那兒的酒水是……是免費的。這下了樓,沒幾步路。”
殊不知趙伯離經過那兒,知道所謂免費供應,不過是尋常水酒,這時鼻中聞得上等佳釀,哪裡便肯走,不耐間怒道:“你這小二好生囉嗦,到底賣是不賣?”
那夥計見這公子衣飾華麗,不敢多有得罪,正要鬆軟答應,突然樓梯口一個聲音道:“我來陪你入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