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樹萬樹梨花開】
“已經是客居京城的第七個年頭了啊。”
趙伯離笑斟了一杯酒,對著佇在屏風外的隨侍陸仁說道。
酒是山西春風樓遠運而至的梨花酒,取岑參詩意,酒名“初雪”。
陸仁凝眉透過窗格,望著屋外一片灰濛,輕輕嘆了一口氣。
趙伯離酒意上臉,笑罵:“他媽的,老子最受不得這等臉色,扭得好似苦瓜,看一眼卻降不了火,只想一巴掌扇過去。”說完他哈哈一笑,道:“痛快痛快,老子幾百年沒說粗話,今日破口,倒還有當年幾分火候。”
陸仁心中微動:自己臉上表情,即便隔著屏風,卻也瞞不得趙大人。
他側首望著屏風內的身影,模模糊糊,似近還遠,如同這個身影的主人,永遠讓人猜不透內心的深意。只好展眉笑道:“大人已在京城多年,熟門熟路,何以仍謂客居?”
趙伯離專注地看著酒杯中初雪裡晃晃悠悠的自己,沉吟道:“你不知道,七年好像很久,其實又好像很短,人活一輩子,忽忽一瞬,仿若醉後一場大夢。有時候我會想啊,或許醉的時候才是自己,是生是死,在家在旅,在醉夢中都化而為一。一旦酒醒,只恨錦屏空空,至於身處何方,哪裡還那麼重要……”
陸仁淡淡道:“大人醉後長篇大論的習慣又來了,大人還是好好歇息為是,小人先行告退。”
他後退幾步,行了一禮,遲疑半晌,終於道:“杭州的大案已經了結,至於大人和錢老闆的處置,朝中上下仍然莫衷一是。小人聽說……”
趙伯離介面道:“傳言並沒有錯,我……已經向聖上請辭,告老還鄉。”
陸仁不解道:“大人正方壯年,正是大展鴻圖之際,何必如此?更何況大人此次破案有功,縱然被貶,也不至於……”
趙伯離道:“陸仁,你隨我多年,若我走後,刑部空缺,你要做好準備。”
陸仁正色道:“趙大人!”
他抬頭一看,趙伯離已從屏風內走出,望著自己,臉上一片難測的笑意,兀自悠然道:“我可沒那麼容易醉啊,哈哈哈。”
說罷提著酒壺,走出風軒,伸出手,抬頭看道:“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吧。”
陸仁一愕,透窗而望,怔怔道:“的確,下雪了。”
他從風軒內拿出一件貂裘給趙伯離披上,趙伯離微微一笑,信步而行,陸仁道:“大人,你要去哪?”
趙伯離思忖片刻,道:“我想……上水閣看看。”
水閣名曰“瑤琳”,為數十棵梨樹擁聚,待得東風花開,宛若瓊玉苞裹。
趙伯離懷抱初雪,至於水閣前的虎皮石徑,不禁輕聲緩步。侍女們紛紛行禮,他噓了一聲,小心翼翼道:“郡主如何了?”
一名侍女道:“她已知大人今日歸來,這會該已醒來梳妝。”
郡主並不在屋內,屋內侍女向水閣外的池塘一指。
池塘中的亭子懸著四字的牌匾,郡主手執書卷,正倚坐在“瀛洲玉雨”之下,初雪映照著她綽約如夢的容顏。
趙伯離坐在她邊上,道:“下雪了。”
他望著她睫毛下低垂的雙眸,似乎要找回昔日盈澈欲滴的生機。
郡主輕輕地、用一種如夢囈般的空靈聲音說道:“你……還是喜歡‘初雪’嗎?”
趙伯離靜靜的流露出溫柔的神色,似乎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才能融解臉上的風霜。
“初雪之意,雖冷猶溫。”他說道。
郡主輕輕啜了一口,微微咳了一聲,雙頰泛起一絲嫣紅,如同池塘中沉睡的芙蓉。
她放下翡翠杯,莞爾道:“我總說自己最喜歡梨花酒,可是……仍然還是喝不得。”
趙伯離溫聲道:“那便算了。”
郡主搖搖頭,又咳了一聲,頓了一頓,又道:“我總覺得,酒與人一樣,也是有魂有魄,就如同這一小杯‘初雪’,潤入喉中融化之後,就會彼此生出感應一般。”
趙伯離微微一動,道:“郡主,你身子弱,別多喝……”
郡主聲如空谷之月,沉鬱而聖潔,續道:“鼻中彷彿聞到梨花散發的芳香,耳中彷彿聽到花瓣落到書上的聲響,眼前……”她伸出手指,觸到趙伯離臉上的輪廓,又道:“就算是一片漆黑,彷彿也能看到舊景一一浮現。”
她的口氣流露出幾分悽婉,趙伯離忽然道:“郡主,對不起,我……一直瞞著你。”
郡主道:“你不用跟我道歉,或許這樣也好,眼中看不到一絲一毫,我就可以放由自己任性,任性地把周圍的一切想象成心中那麼美好……可是,可是我們不能騙自己,不是麼?”
趙伯離心頭一滯,道:“原來……你已經知道……”
郡主搖頭道:“我已經分不清是真是幻,雖然明知道身邊的人不是他,還是會奢望……明知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卻總覺得眼前一切還是在許多年以前,我跟他坐在梨花樹下,猜著書上的花瓣數,有時候猜贏了,硬要強扭著鼻子,往自己喉嚨灌酒……那時候以為酒很辣很難喝,可是現今,卻又苦又澀。”
郡主雙眸中的色彩漸漸有些渙散,冬天的第一場雪,在她書上搭了數瓣。郡主櫻唇微動,道:“是不是九片?”
趙伯離回過神來,望著書上的雪花,點了點頭。
郡主對他嫣然笑道:“我現在眼睛看不到,耳朵卻聽得見,小升,你再也贏不了我啦。”她手指摸索著,拿過趙伯離的翡翠杯,緩緩遞入唇中,雙頰的嫣紅漸漸沉寂,卻掩蓋不了殘留的一絲狡黠。
趙伯離站起身,眼望飛雪,回憶道:“我跟他們的初逢,也是冬天的第一場雪,那時候杭州的冬天,真的遠遠不如京城這麼冷。”
他口中傾吐回憶,終於漸漸哽咽,雙淚浸溼髯須。
初雪越來越大,雪花落在郡主高貴的身體上,猶如千樹萬樹梨花的綻放。
趙伯離脫下身上的貂裘,輕輕蓋在郡主的身上,猶怕抖落了一片雪花。
“郡主,好好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