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柴門聞犬吠】
故事從許多年前杭州的第一場雪開始。
那時天目雙峰的寒池已開始冰封,滿覺隴的桂雨也歸於沉寂,白堤東側的斷橋守候著殘雪,商賈雲集的清河坊亦迎來了久違的冷清。
天地間飛霰如霧,瀰漫無際,長街巷陌的人群幾已擠入兩旁的樓林之中,一名十來歲的孩童卻從屋內悄然走出。
他推開了柴門,遠遠就聽到了犬吠。
孩童的名字叫元貞,是一名姓李的秀才所贈,取乾卦元始貞正之意。元貞穿著破襖,懷裡兜著一塊熱乎乎的牛肉餅,一小瓶勁力十足的燒刀子。
風凜雪寒,他開始小跑,衣角垂在腳邊晃動。雪地中深一腳淺一腳,元貞奔行得頗為吃力,時不時還要往手心呼口熱氣。
這個時節人們大多窩在屋內烤火,貧民們或隨意就著炭爐,富家子弟多半在狐裘錦衾倚臥中,還能一邊翻調鼎案的薰香,一邊喝上一碗驅寒的羊肉羹湯。
腦中這麼念想著,鼻中彷彿嗅到了羹湯的香氣,肚子也不禁咕咕作響,元貞摸了摸懷中的牛肉餅,咬咬牙,忍住大快朵頤的慾望,繼續向城東跑去。
足下甫一加緊,一不留神便絆到了破襖的下沿,元貞重重栽在了雪地之中,面板接觸冰雪,不禁“啊”的痛撥出聲。
他罵罵咧咧坐起身,摸摸懷中的物事,所幸酒瓶與肉餅都無恙。
元貞鬆了口氣,渾沒發覺此時渾身已經被一個碩大的陰影籠罩。
陰影的主人齜牙咧嘴,凶神惡煞地張著烏黑的眼珠,瞪著這個還不足自己身體一般大的孩童——懷中露出的牛肉餅。
“妖怪!”魂飛魄散的元貞見狀倉促後挪,直到視野容得下這個“妖怪”,始發現竟然是一條巨犬。
巨犬生得縱然駭人,卻穿著白色的貂絨棉襖,頭頂戴一氈帽,頗為滑稽,顯是由人飼養。它擋在元貞的前方,流涎嗚咽,不停挪步,做足了攻擊的準備。元貞本來年幼,陡逢巨犬,甚是懼怕,但心有執念,卻始終不肯起身逃跑。
正難以動彈間,忽聽遠處一聲唿哨,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叫道:“白龍,等等!”
風雪之中出現了兩三人影,當前一人跑到叫“白龍”的巨犬跟前,笑罵道:“你這畜生,跑得比本少爺還快,作死麼?”
元貞見這巨犬主人到來,終於舒了口氣,望向來者,眼前登時一亮:
此人不過十二三歲年紀,罩著一件猩紅色斗篷,隱隱露出裡頭盤金繡玉的褂襖,貴氣昭然,一雙臉龐如琢如磨,勝雪賽霜,眉目姣好,儼然是個十足的美少年。
寒酸的元貞見到如此人物,不禁自慚形穢,他吸了吸鼻涕,見那闊少身後跟上兩名奴僕,其中一名奴僕假意氣喘吁吁道:“少爺真是腳力非凡,奴……奴才使盡解數,卻也……也趕不上。”另一名立馬道:“那可不,少爺的白龍寶犬也是神駿非凡,你看看,威風凜凜,跟少爺一個模樣。”
少爺啐道:“掌嘴,你見鬼的才跟畜生一個模樣。”那出言不慎的奴僕立馬苦著臉把雙頰摑得一陣紅腫。
俊美的少爺側首見了寒酸少年,秀眉一揚,露出一絲鄙夷之色,他右手纖指捏握著腰間翠色的宮絛,左手摸著白龍絨毛,斜眼睥睨,傲然道:“我道是甚麼雜碎,原來是個寒酸的小兔崽子,白龍,你這回的獵物可不怎樣啊。”
元貞支支吾吾道:“獵……獵物?”心中暗道不妙,忙將懷中肉餅塞入,少爺眼尖,輕聲嗤笑道:“鬱林兒,白龍上次進食是甚麼時辰?”
叫鬱林兒的奴僕道:“回少爺,韓盧兒偷懶,只在巳時之初餵了一頓,這會白龍多半是餓了。”
那自我掌摑的韓盧兒喊冤道:“少爺明察,白龍午時啥也不肯吃,小的……小的這也沒法子不是?”
少爺哼道:“飯桶,趁早給我閉嘴。”
又望著少年,臉上頗有嫌惡之色,道:“白龍,這雜碎的東西髒兮兮的,不要也罷,咱們走。”
說罷拉扯白龍頸上項圈,那惡犬白龍兀自留戀,口中嗚咽,卻不隨主人離開。少爺心中不忍,拍拍它的腦袋,憐惜道:“好吧,只可這一次,吃壞了肚子我可不管哦。”說罷撮唇作哨,兩奴僕一起鼓勵道:“白龍上!”
元貞臉色驟變,起初見這少爺十分的容貌,不禁暗暗誇讚欣羨,不想這富家子弟天性涼薄,視人草芥,剛想起身,那巨犬已縱躍撲來,他心中膽怯,順手抓起一團雪球重重砸在白龍的腦門上,往原路跑回數步,想了想,一咬牙又回頭。
白龍被砸到雪球,頓了一頓,戾氣更盛,狂吠數聲,張開血盆大口,元貞躲避不及,被它壓制在地,紈絝少爺只顧道:“白龍,肉餅在他懷中,翻開他破襖,往右往右,用牙齒咬,咬啊!”鬱林兒和韓盧兒也只顧放聲喝彩:“不愧是白龍!”“不愧是少爺一手帶大的狗!咬得好!”一時間犬吠、啼哭、彩聲、叫聲相交匯,溶入杳無人煙的茫茫雪地中。
元貞年紀雖小,卻死命抱著懷中的牛肉餅,他心中只想著:“若是丟失了這塊餅,孫叔今天又要餓肚子了。”敢情年紀雖小,身手卻也靈巧,是以雖然懼怕,雖然周身傷痕,卻始終能從犬齧中避開脖頸要害。
掙扎片刻,少爺拍手叫好:“白龍贏了,白龍贏了!”只因那元貞氣息奄奄,終被白龍從懷中咬出那塊肉餅,正欲拖走,少年強打精神,不顧傷口流血,縱身張口一咬,竟然用嘴死命拖住那塊餅,與狗各咬住一端僵持,一人一犬相距既近,少年血流漸多,白龍鼻中嗅得血氣,兇性大發,猛地一聲狂吠,便往少年腦袋咬去。
鬱林兒韓盧兒二人見勢不妙,不禁大叫:“少爺不好,要出人命!”少爺也漸覺不妙,可是眼見場景突兀,也不禁嚇得呆了。
但聽羽箭破空之音,白龍一聲慘叫,被甚麼東西擊中,暈厥在一旁,少爺回過神來,呼道:“白龍!”忙湊上前觀察愛犬情況,見無出血,方自回過神,拿起擊中白龍物事,卻是一支去了箭鏃的羽箭,竹杆鵰翎,去勢雖速,卻減了不少威力。
從未受氣的少爺終於勃然起身,脆聲怒道:“哪個王八蛋敢射我的白龍!”
寒風漸稀,飛雪漸止,隨著鸞聲鏗鏗,雪地中緩緩駛來一輛馬車。
車駟馬並駕,分別是黑白青棕四種純色的高頭駿馬,看不到半絲雜毛,馬身、馬蹄上也都套著四色的狐絨貂裘,車廂寬敞華偉,雕工奇麗。車窗簾幕軟垂,瞧不清車內乘客,唯有馬上四名車伕,衣著考究,與駿馬顏色一致,氣質卓爾超群。
少爺叉著腰,對著氣勢遠遠凌駕在自己頭上的馬車氣勢洶洶罵道:“是哪個王八蛋射倒了我家白龍,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不是!”
一名車伕對車內道:“公子,要理會這個小孩嗎?”
車內的公子輕輕一聲嘆:“也罷,畢竟是柴知縣家的少爺。”他緩緩揭開車廂的軟簾。
如同注入的一絲春風,一襲烹酒的香氣迎面吹來,令人無限受用。柴少爺只覺四肢百骸似有暖流暢通,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馬車內的公子就著車廂裡煮酒的暖爐,似有意似無意淺抿杯中,灑然道:“敝姓趙,草字伯離。”
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趙家公子出現在了雪地之中,未髻長髮披散雙肩,束髮帽巾環系脖頸,茶色寬袍遮掩赤足。
裘馬輕肥,不可一世。
他睥睨著底下跋扈的紈絝子弟,口中似仍回味甘醇餘味,右手已取下壁上雕弓,漫不經心地撥著不成調的絃音。
其中一名車伕立時下馬,將昏厥的元貞抱進馬車,取出膏藥進行包紮醫療。
柴少爺兀自憤憤不休,戟指罵道:“趙伯離,你仗勢欺人,回頭……回頭我就告訴我爹爹去!”
趙伯離臉色沉穩平靜,長眉淡淡一軒,帶著幾分戲謔口吻道:“不錯,柴歸嶽沒有管好門下的畜生,你是該給他好好提個醒,以免上樑不正。”
韓盧兒鬱林兒紛紛拉回柴少爺低聲道:“少爺少爺,這……這趙公子,咱們……咱們還是不要得罪他為妙。”
柴少爺狠狠踹了手下兩腳,繼續憤聲道:“你們這兩個飯桶怕他,我可不怕!白龍……白龍都生死不明……”望著昏厥的白龍,他險些哽咽出聲,又道:“總之這次是趙家不對,我要他們向白龍磕頭道歉!”
趙伯離拿起腳邊一卷書,喟然道:“佛經有云,‘我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你小小年紀,一念為嗔,小心後患無窮。唉,這又是何苦!”
他搖頭晃腦掉起了書袋,頗有幾分深邃之意,柴少爺怒道:“趙伯離,你少跟我裝模作樣,我……”他想放幾句狠話,可是眼見對方人多勢眾,氣勢又弱了下去,“我”了幾聲卻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趙伯離繼續流露出悲天憫人的神色,道:“正所謂‘寂靜常知足……’嗯……‘寂靜常知足……’那個……左青,下一句是甚麼?”
叫左青的車伕介面道:“‘是人當解脫’,公子。”
趙伯離拍頭醒悟道:“啊沒錯,是人當解脫,柴少爺,只要保持清靜之心,少跟人鬥狠鬥惡,你一定會解脫昇天的。”
柴少爺呸道:“你才解脫昇天,好,你們如此瞧不起人,下回我大哥回來……”
趙伯離聽到“我大哥”三字,沉穩臉色登時泛起波瀾,片刻復歸於平靜,口中欲言又止。
柴少爺繼續道:“他一定會縱馬踏平你們趙家,把你摔在地上……”
趙伯離面色重又露出不善,終於怫然道:“你說甚麼?”
柴少爺發現此言奏效,臉上浮現出得意之色,重又叉腰道:“我說我大哥,柴鼎!你不就是他的手下敗將?你上回不就這麼被他摔在地上跌個狗吃屎?我知道你怕他,對不對!哼哼,膽小鬼!”
趙伯離冷笑道:“我怕柴鼎?”
旁邊的車伕紛紛道:“公子,公子,注意涵養。”“公子,老爺吩咐,要隨時保持風度。”
柴少爺繼續笑嘻嘻地說道:“是啊,杭州城內都知道,趙伯離是柴鼎的手下敗將,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車伕左青搖頭道:“糟了,柴鍾犯了公子的忌諱,公子這會兒該把甚麼涵養風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趙伯離繼續發笑,道:“左青,不要緊,老子才沒那麼容易失去教養。”
韓盧兒鬱林兒想堵住柴鐘的嘴,柴鍾卻繼續道:“可不是嗎,不管是校場比武,還是圍田打獵,你甚麼時候贏過我大哥?我大哥可是江南第一高手,賜武進士出身的京官,你……”
趙伯離怒道:“柴鼎算個屁!”順手將手上的書卷扔出,正好堵住柴鐘的嘴。
左青失聲道:“公子,那可是靈隱寺住持贈送的經卷!”
柴鍾嘴巴吃痛,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趙伯離又惱道:“哭甚麼?哭你孃的狗屁,還不給老子滾蛋!”
柴鍾邊擦鼻涕邊抽噎道:“我……我寫信告訴我大哥……”
趙伯離聽到“我大哥”三個字,拿起壁上的雕弓順手又朝柴鍾砸了過去,怒道:“你這斷袖少爺、分桃相公,少拿柴鼎壓我,再不給老子滾蛋,小心老子火大,扒光你褲子、凍爛你屁眼!”
左青又道:“公子別扔,那是老爺摯愛的弓!”
那是張精美的柘木弓,歷兩年始成,趙伯離一擲之力甚大,眼見快砸到柴鐘頭上,突然“咻”的一聲,似寒風似銳嘯,不知何處所發,柴鍾只覺鼻尖被一陣氣壓掃過,如臨利刃,緊接著弓裂絃斷,那把良弓掉在了雪地上。
柴鍾驚駭大哭,坐倒在地,如遇救星般叫道:“大哥救我!”
眾人矍然而驚,紛紛四處張望,左青道:“難道說曹操曹操到?”
馬車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渾身襤褸骯髒,鬚髮俱長,瞧不清形容年紀。他手執長刀,刀身的弧度折射出異樣的寒光。
刀客的衣衫身子很單薄,瘦弱的身材兀立在雪地上似乎一吹即倒。
刀客的眼神嚴峻,如同斧鑿的懸崖,如同方才凌厲的一擊。
趙伯離對柴鍾譏刺道:“你這個蠢貨,隨隨便便見個人就認兄弟了嗎?柴鼎有你這個弟弟也會痛不欲生吧,哈哈哈。”
“有我在,就不許你們動他分毫。”神秘的刀客突然發話,聲音帶著臘月的寒意。
趙伯離哼道:“你是甚麼人?”
“與你無關。”他拉起坐在地上的柴鍾,卻沒注意柴鍾悄悄擦去手上被沾到的汙漬。
刀客對趙伯離冷冷道:“我是個浪子,這輩子最恨三種人,第一、以多欺少,第二、以大欺小,第三、仗勢欺人,今日你犯我忌諱,本應取你性命,但是念你年少,我饒你一命,還不給我滾。”
趙伯離耳朵聽得險些掉了下來,訝道:“你放甚麼臭……”四車伕紛紛湧入車廂捂住了他的嘴。
刀客拍了拍柴鐘身上的冰雪,和顏悅色道:“小兄弟,冰天雪地裡,還是趕緊回家吧,小心再遇到那些仗人勢的惡狗。”
柴鍾悄悄擦擦被他碰過的地方,含淚點頭,韓盧兒鬱林兒為他氣勢所迫,均自一言不發。
刀客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給他,道:“不知小兄弟方才有沒有跌傷?這一兩銀子你權且收下,吃喝也好,玩耍也罷,不用客氣。”
刀客又摸了摸柴鐘的腦袋,柴鍾見他滿手汙穢,不禁哭喪著臉,刀客笑道:“不用這麼感激涕零的,我這人沒甚麼好,就喜歡打抱不平,我是個浪子,名姓乃身外之物,若有幸相逢,叫我浪子大哥就可以了。”
柴鍾只覺頭髮油膩,哭咽道:“浪子大哥你趕緊走吧。”
浪子大哥道:“哈哈,你擔心我鬥不過他們嗎,沒事,他們一擁而上我也不放在眼裡,你自己保重。”
他摸了摸柴鐘的臉,起身欲行。
趙伯離掙脫四車伕,探出車廂怒道:“王八蛋,你眼睛跟屁股長反了吧?你甚麼時候看到我仗勢……”
忽覺勁風襲面,他下意識腦袋後縮,刀客的刀鋒近在咫尺,刀客冷冷道:“好話不說二遍,你再廢話,下次刀的位置就在你的喉嚨裡。”
車伕們忙又將趙公子架進車廂內,左青欠身道:“好漢饒命,小的們知錯了。”
刀客還刀入鞘,揚長而去,留下蕭瑟的背影。
趙伯離猛咬捂住他嘴巴的手,車伕痛撥出聲,趙伯離怒道:“你們滾開,老子要找那王八蛋算賬!”
左青道:“公子還是收手吧,你看你的頭髮。”
趙伯離撫發一驚,原來方才刀客虛晃長刀,卻已將自己髮絲削下幾道,雖說猝起不意,但若如他所言瞄準喉嚨,確也避無可避。
左青悠然道:“那刀客雖然迷糊,刀功可不含糊,縱然公子兵刃在手,也決計鬥不過他。”
另一名車伕道:“手拿倭刀的浪子,江南甚麼時候出了這麼一號人物?”
一名車伕突然噓了一聲,道:“安靜,那小孩醒過來了!”
元貞心有餘悸,嘴裡大呼妖怪,歷久才鎮定下來。
趙伯離道:“柴鍾他們已經走了。小兄弟,喝杯酒壓壓驚?”
左青奪過酒杯,道:“公子,小孩不能隨便飲酒。”
趙伯離嘟噥道:“老子五歲飲酒,都沒有這許多臭規矩。”他鼻子嗅了嗅,突然探手入元貞懷裡拿出一個小酒瓶,笑道:“乖乖,你這小子原來也不老實,這不是酒是甚麼?哇,還是燒刀子,臭小子你喝得來嗎?”
元貞掙扎起身,奪過酒瓶急道:“還給我!”趙伯離大笑道:“你們瞧瞧,這小子酒癮比我還厲害。”
元貞鼓囊著嘴,道:“這才不是我要喝的,這是給孫叔的!”
趙伯離奇道:“孫叔是何人?”
元貞道:“孫叔就是孫叔,他在城隍廟,又病又餓,這塊餅和酒是給他的,我要過去找他!”
左青按住他,道:“你現在一身是傷,得好好找個郎中,被狗咬了可不是小事。”
另一名車伕道:“城隍廟?公子,莫不是我們今早碰到的那個人?”
趙伯離一拍腦袋,道:“啊,他就是孫叔?哈哈,我倒是草率,卻忘了問他名字。”
元貞道:“你們見過他了?孫叔怎麼樣了?勞煩你們載我過去,把這些吃的帶給他行不行?”
左青嘆了口氣道:“小兄弟,你不用擔心,你那位孫叔不僅生龍活虎,還把我們馬車上的兔肉獐肉吃得精光,連同我們裝載的十壇西域葡萄酒也喝得一乾二淨。”
趙伯離哈哈笑道:“我瞧城隍廟的那兄弟確實夠爽快,酒量好,人也好。”
左青淡然道:“公子你也別說,你不過跟那位兄弟萍水相逢、話語投機,就與人知心談笑,促膝喝酒,竟忘了我們這些葡萄酒本是要送給侯爺的!”
趙伯離愣了半晌,良久一拍腦袋,慘叫道:“糟了!”
左青悠悠道:“現今才反應過來未免太晚了吧……我見公子平素大方,交友頗廣,適才與那城隍廟兄弟相逢,便知要糟。但怎麼勸公子也是不聽,渾然忘了老爺交待的事……”
趙伯離搔著腦袋,大叫道:“那怎麼辦,我喝光了酒,又弄斷了老爹的弓,這次死定了。”
左青道:“所以我們此次才要去清河坊買些好酒充數,公子你一路酒意醺醺都忘了不曾?”
趙伯離醒悟道:“對對,咱們去清河坊,先把這小兄弟送去郎先生那治療,再去金波樓、傳杯亭買些好酒!”
馬車繼續出行。左青又道:“至於斷弓之事……公子,除非你攀上侯爺家的親事,否則……應該很難將功折罪吧……”
趙伯離聽到“親事”二字,臉立馬漲得通紅,左青淡淡一笑,撇開話題,問了元貞的名字,又說道:“元貞小兄弟,你何以惹上了那個煞星?”
元貞將此間過程道出,左青又道:“既然如此,你將牛肉餅給了那畜生也就是了,何必枉搭一條性命?”
元貞道:“孫叔已經三天沒吃沒喝了,他又生病,我再不把牛肉餅給他,他會死的。這些天家裡出事,我也是……我也是這次才騰出時間把中午的肉餅省出……”
趙伯離慨然道:“元貞小兄弟,你為了那位孫叔,如此仁義勇敢,我趙某敬你一杯。”
左青奪過他的酒杯,道:“公子,你不要總是誘小孩子家喝酒。”
元貞道:“孫叔才是真正的仁義勇敢!他要不是為了我家的事,也不至於……”
趙伯離哈哈笑道:“元貞,你不用擔心,你們家的事,你那位孫叔已經原原本本告訴我了。”
元貞奇道:“你已經知道了?”
趙伯離笑道:“不錯,你是否知道,你們家的那位對頭三天後要在‘蘭陵苑’大宴的事?”
元貞點頭道:“我聽小六子說了,據說赴會的淨是些豪強鉅富。”
趙伯離眨眼道:“多半會有一出好戲上演吧,哈哈哈要不是老子身負要事,還真想湊一湊這熱鬧。”
元貞道:“那孫叔……”
趙伯離道:“你家那位孫叔,可正是要赴這鴻門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