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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今夕何夕

2026-04-29 作者:池南

【楔子 今夕何夕】

晚春的東風竟還帶著一絲餘寒,拂過杭州的空中,卻捋不散淡布的烏雲和稠溼的薄霧。

趙大人喜歡這樣的天氣,不溫不火,他悠然地用右手揉了揉太陽xue,雙目微閉。

眼前是一座豪華的官邸,屬於另一位犯下走私、通敵等連篇大罪的官員,經過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這位呂氏官員的下場只有凌遲、查抄——甚至株連九族。

朝廷興師動眾的搜捕給這座毓秀名城聒噪不少,然而斷喝、哭啼等狼藉場面並不能影響趙大人的神情,他只有卸下重負的心境,玷汙不了任何血腥。

“趙大人,”多年隨侍陸仁走近說道:“審理多年,這個案子終於結束了。沒想到這姓呂的勾結倭人不說,竟還妄想趁著內憂外患,有所圖謀。”

趙大人雙目微睜,淡然道:“籌劃多年,呂大人也算個人傑,但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饒他為倭人侵擾國境投入不少,十幾年來終難以滿足賊寇私慾,至於其他更大的圖謀,也無異痴人說夢。”

陸仁點點頭,遲疑半晌,從懷中拿出一本名簿,道:“大人,此案還牽扯了不少人。”

趙大人道:“我明白,此案滔天,是以要盡數查出,自然耗力不少。這些年來,也幸得江南商界之首錢老闆從中以錢財疏通甚多。”

“可是……”陸仁躊躇難決。

趙大人嘆了口氣,凝視陸仁道:“就連亡父和錢老闆已故父親也牽連在內。”

陸仁吃了一驚,趙大人續道:“我最初便是從這個線索入手才得以抽絲剝繭……”

陸仁默然半晌,道:“如此一來,大人和錢老闆……”

趙大人微笑道:“斯人已去,憑我的聲譽和錢老闆的財力,再加上這次破案有功,終不過小懲吧。也許我只是被革職刑部,貶黜他方而已。畢竟家父只是同謀參與,非比主謀呂氏。”

陸仁點點頭,但他明白革職刑部其實是何等損失,不由慨然道:“大人不顧家族聲譽,大義滅親,令小的拜服。”

趙大人臉上微露澀然,凝眸杭州城的玉樓瓊館,若有所思道:“大義滅親麼?也許……我們都只是為了心中執念吧。”

門口的爭執引起了趙大人的注意,他看到一名婦人情真意切的哭訴,於是走上前詢問究竟。

官兵道:“大人,這是姓呂的女兒,說甚麼臨走前想去一個地方看看。他媽的,不是擺明了想逃跑嗎?這娘們男人是個倭寇,牽連此案早已逃亡海外,她還有甚麼地方可去,甚麼人可看?”

婦人下跪垂首道:“大人明鑑,賤妾孤身一人,手無寸鐵,何以能逃?只是心知此去京都凶多吉少,是以……是以仍有牽掛,想去那個地方最後一次。”

官兵推搡了她一把,罵道:“他媽的!死就死了,還囉嗦甚麼?!”

趙大人斥退官兵,見那婦人面白如玉,唇邊痣如胭脂,不禁心中微微一動,對那婦人道:“抬起頭來。”

望清容貌,他對下屬道:“讓她去吧,多派幾個身手好的人跟著便是。”

婦人面綻如花,連聲叩謝,直至去離後,陸仁不解問道:“大人何以如此寬心?萬一那婦人跑了,可非善事。恕小人唐突,大人豈是為了那女子容貌……?”

趙大人悠然神色中微罩氤氳,淡淡道:“她的相貌,讓我想起了一些舊事。”

“哦?”陸仁回想婦人的容貌。

她的唇邊有一顆殷紅的痣,笑起來左頰梨渦淺現,如同西湖裡吹皺的一池春水,一圈圈平蕩而開,溫潤似瑩華的珍珠。

趙大人眼神流露迷離之色,道:“是很久以前,從一位故人那聽到的故事。你想聽嗎?”

陸仁還未點頭,趙大人撐開一把綢傘,道:“走吧,好容易帶著閒暇身回來一趟杭州城,咱們先去逛逛,待會再回來清點。我給你講這個遊俠與俠女的故事。”

是甚麼時候起,行俠仗義的情結便已紮根在無數人的心中?

是郭解、聶政的道義舉措承載於遊俠與刺客的傳記之時?

還是俠女紅線諸般能人義士現形於唐人傳奇之刻?

又或者,早在盜蹠的不羈言行化為傳說,便已對人心有所感染?

這一切,年少的遊俠都還不加多想,初出茅廬的他只懂得除暴安良、劫富濟貧是對的,仗勢欺人、為富不仁是錯的。

所以他將自己的一套衣褲用墨汁染黑,蒙上黑布作面罩,憑著這身寒磣的夜行衣當起了樑上君子。

最初的幾次總不是那麼順利,遭受了種種皮肉之挫後,少年遊俠漸漸摸清了門道,直至得心應手後,窮人們每天開啟門見到金銀的表情總是對他的最大慰藉。

終於有一天,少年俠盜遇上了女俠盜。

他在即將得手時瓦縫中陡然伸下的竹篙竟然奪去了他的戰利品。

劫富濟貧的狹路上相逢的異性對手讓他猝不及防。對方臉蒙面紗,一身墨綠色綢緞織就的精緻行頭如在炫耀,更令他驚怒交迸。

血氣方剛的少年不顧男女有別,當場便跟那女子展開了廝打。

縱然他身手矯健,卻也只是和武器精良的女俠盜打了個平手,憤憤不平的兩人約好改期再戰,勝負以所劫財物數目來定。

此後每個月的月圓之夜,總會有這樣兩個俠盜在杭州城園林樓館間飛簷走壁、溜街竄巷,只為了年少共同的血性與輕狂,只為了心中共存的任俠與濟世,曾經勢同水火的初衷在皎月中淡化成些許柔情,曾經不共戴天的賭鬥也如同每月不見不散的承諾。

火藥味漸散,但是典當戰利品時女子總會在數目上落敗,最後一次也是,遊俠整整勝了她一支價值不菲的珍珠鳳簪。她鼓囊著嘴,泫然欲泣。可是倔勁一發,她又假裝若無其事地微笑。

遊俠想起他們無數次在月夜下相約賭盜,想起她第一次摘下面紗時笑靨如花,唇邊痣如胭脂,左頰上的梨渦如同西湖上春水初綻。

此刻,更似這顆珍珠溫潤瑩華。

他忍不住將這支簪子插入女俠盜的髮髻中,笑道:“這次你贏了。”

趙大人吐了口氣,手透出綢傘觸撫綿細的雨絲,道:“兩名俠盜四處劫富,早就滿城風雨,在即將佳偶天成的那一剎那,官府四處搜檢,逼近當鋪,兩人避之唯恐不及。此後遊俠便再也沒有見過那名女子。”陸仁淡淡道:“真是遺憾的結局。”他隨著趙大人漫步在杭州城的街道,又說道:“很難想象會有這般傳奇浪漫的故事,是大人從書中所見,還是聽說書人杜撰?”趙大人淡淡橫了他一眼:“你真是煞風景。”

他執傘後攲,目投雲空,說道:“遊俠的名字叫孫叔頤。女子始終沒有透露真名,遊俠有時稱她‘女俠盜’,更多的時候,則直呼‘俠女’。”

雨水兀自不休,清冷的石板潤溼後光可鑑人。未搭棚的街攤小販已隨未帶傘的路人一同躲入兩邊的酒肆茶館,橫亙東西的長長街道一時間平添不少落寞。

趙大人目入雨滴,不禁略加揉拭,耳畔短暫的空寂間突傳來了些許喧鬧,他定睛凝望,雨幕中三四名少年若遠還近,影影綽綽,他心頭猛然一滯,腳下一緩。

似曾相識的少年們,依然是肆無忌憚地叫囂奔行,是否也一度從城東的城隍廟,穿過無數的巷弄躲至城西的嶽王廟?抑或也曾在桃花浪暖柳蔭濃的晚春時節,從十里外的蘇堤沿西湖言笑嬉鬧繞至沙堤孤山路?

腦中畫面交疊,趙大人不禁出手前探,少年們的影像若虛若實,驟然他身體被撞,後退間回過神來——舊事已矣,現實中的少年們後面尾隨著流氓地痞的叫罵,一路橫衝直撞,為首的少年一臉狡黠,口中嚷著“借光借光”,也不理會撞上的是不是刑部大官,向身邊的兄弟們招招手,就著街邊攤物扔擲閃避後,轟然而散。

陸仁上前扶住趙大人,道:“大人沒事吧。這群小鬼想也是聽了城隍廟那老丐講的故事,是以自比遊俠,四處打抱不平、惹是生非。”

趙大人道:“沒事,只是如見往昔,有些出神。”

他撣了撣身上的雨水,又問道:“城隍廟老丐?”

陸仁笑道:“不錯,這老丐講了十幾年,翻來覆去都是同一段故事,幾年前我還年少,尚在杭州,便常常去聽這四名少年遊俠的故事。”

趙大人澀然道:“又是少年遊俠?”

前人的事蹟一經流傳,後人的言行總會有所感染。不管是那些替天行道、鋤強扶弱、身負絕技的俠士們,還是那些三杯吐然諾、豪氣干雲霄的劍客們。無數少年耳濡之後,總會激起萬丈意氣,年輕人或多或少做過仗劍千里、任俠江湖的美夢。

杭州城十多年來最出名的四位遊俠應時而生,他們或是官宦後嗣,或是商賈子息,或是書生文人,或是浪子走卒,上中下九流不等,卻意氣相投,相談甚洽。雖在江南方寸之地,卻也有著天大的理想。有時是為民請命,肅清官場穢濁,還廟堂清正之明;有時是懲奸除惡,攘除海外蠻夷,塑百姓安居朝暮。無論理想如何,他們總會有共同的終點:閒居人潮或郊野,濯清水,追涼風,釣遊鯉,弋高鴻。或諷於舞雩之下,或詠於高堂之上。

杭州世居的人們,總能回想出他們的事蹟:白天的時候,常常見到酒肆茶坊賭館的他們,對峙流氓土霸,大鬧至市集弄巷,轟轟烈烈連走十數條街道;夜晚的時候,打更的人也恍惚見過,四個身手不凡的黑影,行盜不仁之富,接濟窮善之家。之後會在最豪華的酒肆簷頂,共斟上等的女兒紅,對月飲歌。有好一陣子,杭州城內清平無事,貧民夜不閉戶,富人爭做慈善。之後四名遊俠守在城郊,有時呼鷹嗾犬,白羽雕弓,縱馬圍獵;有時臥眠於竹林酒壚,抑或傍水河岸,曲水流觴……

盜亦有道,閒暇之時,他們也會夜行街巷,走門竄戶,盯防偷雞摸狗之人。

“然而終於在有一天夜晚,四名遊俠闖入一個官宦府邸後,卻就此銷聲匿跡。”陸仁見趙大人聽得出神,又續道:“沒有人知道為甚麼,當時血腥之氣遍佈官宅四周,三日方絕。於是大家紛紛猜想他們已然命喪其中。四人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流傳下來,就這樣英年早逝。”

趙大人抽了抽鼻子,嘆道:“遊俠命薄,或受控於權謀之爭,或喪命於綠林之亂,洵是可悲。”

他收起雨傘,負手緩行,又道:“不過這個故事,結局未免太過草率。”

陸仁笑道:“這是那老丐所言,或許我留心他們的行俠義事,於結局已然淡忘。大人如有興趣,咱們可前往城隍廟,那老丐以前幾年都在那裡,斷手斷腳,倒不知如何過活,就怕現在已經死了。”

趙大人道:“咱們尾隨那婦人的這個方向,不就是城隍廟所在?”

老丐從夢中驚醒。

十幾年來總是同一個夢,夢裡的人脫略形跡,放浪形骸。十年一夢,如同這些年總在一個地方,睡時悽風冷雨,醒時一群孩子圍著他等聽故事。

可是今日卻有些冷清。也許晚春季暖,他們已去西湖泛舟鳧水;也許他們人小鬼大,又削木為刀竹為劍,四處去打抱不平;又或許,他們已經聽厭了他千篇一律的故事,再也不會來了。

他睜開眼望向外頭,綿綿的只剩微雨,勾簷處滴答滴答地下滲著水。勾簷之上,似乎有人影晃動——是攜手飛掠而過?還是對月飲酒而歌?

他閉上眼,想好好地再大夢一場。

“官爺,就在這。”

“他媽的,害老子們走那麼遠,敢情你來此就是要見這斷手斷腳的相好?”

這個早上註定不允他入眠。他重新睜開了眼。

眼前,是楚楚可憐的婦人和十多名官兵。

婦人走到老丐面前,身後是官兵們的催促。

她從袖中拿出一小個瓶子,酒香清冽。

“這是我許多年前釀的酒,至今整整十八年,是陳年窖存的女兒紅。”

老丐默然望著她身後的官兵,並未伸手接過。婦人將酒瓶放在地上,低聲道:“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以後……以後恐怕再也不會回來。”

老丐低著頭,不知是發呆還是沉默。

婦人雙目微有些通紅,從懷裡抽出一支珍珠鳳簪,她輕撫珠上光澤,沉浸往事,好像又回到許多年前那些飛簷走壁、行俠仗義的夜晚,不禁垂蛾微笑,左頰梨渦淺現。

身後官兵開始動手推搡。

她將珍珠鳳簪遞給老丐,道:“這是很久以前那個人……他送給我的,價值不菲。我要走了,你生活無以維繫……這顆珍珠,夠你生活好幾年了……”

老丐全身發顫,接過那支簪子。婦人正方起身,卻被他一手抓住。

“這麼多年……”他聲音有些沙啞,卻不如何蒼老,“你總照顧如此一個廢人,卻又是何苦……”

婦人雙目微露落寞,不應其言,卻說道:“我的丈夫是一個倭人,他總是遠行海外,久久才回來一趟。真正的婚姻不一定是幸福的,真正的幸福自然也不一定是婚姻。”

老丐鼻尖微酸,婦人又說道:“有時候我想,如果那時不顧一切,奪家門而出,一輩子跟……跟他漂泊浪跡江湖,該有多好。可是……”她梨渦又現,微笑道:“現在,這十幾年來的日子,真的已經夠了。”

老丐淚噙滿眶,僅存的手撫過她梨渦出現的地方,輕輕一彈。

婦人珠淚滑落雙頰,她想起那個月圓之夜,俠女剛剛摘落面紗嫣然而笑,遊俠取笑她的梨渦有如圓滾滾的珠玉,硬是往上面彈了一下。

老丐握著那支簪子,輕輕插回她高高的雲髻裡,蓬頭垢臉裡滿是淚水。

婦人掩面而泣,官兵不由分說,硬是拉扯著她,往原路押回。

老丐的情緒有些激動,這麼多年來,亂世中無數人與事都在變質,可是卻總是有這樣的情感,恆久不移,令他扼腕長痛。

他想失聲痛哭,但突然襲來的風寒意不褪,卻讓他打了個冷戰。

迎面走來的兩人讓他稍微穩定了下來。

陸仁對趙大人道:“大人看,那老丐還在。”

趙大人一言不發,端詳了這座已經廢棄的城隍廟,環顧左右,似在憶及曾經的氣息。

他走到老丐面前,望了望地上的小酒瓶。

陸仁說道:“這是御窯燒製的上等青花瓷,難道是那婦人留下的?”

趙大人凝望這個缺了一隻手腳的老丐,面露悽惻。

陸仁正要開口相詢,趙大人卻攔住了他的話頭,盤膝而坐,拿起酒瓶仰面灌了一口,又遞給老丐,老丐伸手接過。

趙大人抿了抿嘴,道:“這個故事,我知道得更清楚。”

浪子的名字叫孫叔頤,總喜歡為俠盜之事,白天打雜之餘,還喜歡坐在城隍廟門口,大塊吃肉,大口喝酒。

那時他配著竹劍,好四處打抱不平,遇到流氓地痞欺壓良善便打得對方跪地求饒,奪走他們身上的銅板,一半施捨,一半沽酒歸飲。

書生的名字叫李季升,孫浪子遇著他的時候,他正坐在樹下不務正業地看著唐人傳奇,一身梨花白,旁邊放著一壺酒、一柄綢扇。

李季升喜歡在落英繽紛的時候,閉目猜落在書上的花瓣數,猜錯了自罰一口酒。如此十有九錯,酒壺自然很快告罄。

孫叔頤見到他如此貪飲,不由分說便把自己的酒扔了過去,從此遊俠們結伴而行。

趙伯離是官宦子弟,孫李二人囊中羞澀時曾對趙家華居有所企圖,由是經過了趙家公子所住的煙艇。那是狹而深、形如小舟的屋子,按陸游的話說,是為了寄託江湖煙波之思。屋中對聯道是“身處朱門,情近江湖;形入紫闥,意在青雲”,二人馬上對主人有了親切之感。其時趙伯離也不失所望地正撫弓引弦,擊節而歌青蓮《俠客行》,看到闖入屋子的兩個同齡小盜,卻鎮定地招手說:“我這裡有上等的竹葉青,要不要一起喝?”

錢仲豫厭惡商海浮槎,他喜歡一個人坐在三角亭,夜缺一簷雨,雨水擊打劍鋒的脆響可以催他入眠。

三個遊俠見到渾身錦繡枕劍而眠的少年,不由分說便拉了他入夥。

四人做的第一件事,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趕往秦淮,把一位貪杯好色的男子教訓了一頓後綁回見他臨終的妻子。

他們做的最小的事,是連尋十幾裡的山路,把一位老嫗賴以維生的母羊給找了回來。

他們做的最危險的事,是憑藉劫富濟貧練就的身手夜潛一個山寨,併合力制服了山賊之王押解回縣衙。

四名遊俠俠名遍佈杭州遠近,他們身手矯健,他們仗義勇為,他們糞土王侯、輕死重情,他們慷慨自恣、不羈榮辱。在那個衣袂當風的年代,他們貫徹著遊劍江湖的夢,有時候也會醉臥酒壚,有時候對月飲歌,有時候臨河傍水,曲水流觴……

“好景總是不長。”趙大人接過老丐酒瓶又啜了一口,“有一天晚上他們見到兩三人鬼鬼祟祟地進了一座官宅,便悄悄翻牆跟入。尾行良久,卻看見一夥來歷不凡的人在屋內密議,似乎有所圖謀,但還未探聽到甚麼,便已被發覺。”

他一邊沉思,一邊緩緩續道:“那一天晚上大批官兵進行圍捕,少年終究是少年,縱然身手了得,亦寡不敵眾。李季升……死了,其他三人或輕或重受了傷,後來趙伯離與錢仲豫兩人的父親竟是密議的同夥之二,他們趕忙出面才保住親兒性命。”

雨驟急驟疏,趙大人的聲音卻愈發清晰,他站起身,對陸仁道:“這個世界,道德是指標,但凌駕於其上,法律才是準則。再凌駕於其上,只有財力與權力,才是主宰。”

趙大人轉身望著雨幕,道:“想要勝過財力與權力,只有更多的錢財和更大的權力。趙伯離和錢仲豫心知此點,之後幾年努力壯大勢力。畢竟他們當初並未從密議裡得知甚麼,卻遭到了如此興師動眾的殺人滅口,其中隱情必然驚天。”

陸仁嘆道:“我明白了。”

趙大人續道:“為了當年一起遊劍江湖的少年,為了討回一個簡單的公道,為了心中共同的執念,趙伯離與錢仲豫又花了幾年光景,才終於查清了當年那個密議的種種罪行。”

酒瓶已空,趙大人撫住胸口,淡定情緒,對老丐道:“我知道雖多,但有一件事始終未解。李季升已死,孫叔頤身受重傷,卻再也沒有音訊。先生,你應該知道的吧?”

老丐沉默良久,方澀笑道:“‘先生’?”他又緩緩笑了一陣,如若自嘲,靜寂半晌,方道:“孫叔頤為人所救,僥倖逃出生天,卻成了殘廢,此後落魄十數年,躲躲藏藏,刻意忘記名姓,也不願讓人提起,但腦中翻覆,夢中思轉,口中所吐,卻都是往日少年遊的光景。”他攥緊手中酒瓶,如見那一圈溫潤的梨渦。

趙大人心頭微思:“為人所救?”隨即瞭然嘆道:“遊俠與俠女,為何別後再見,竟已入那般情境?”

老丐聲音微顫,說道:“俠女一直被逼婚倭人,她素來孝順,為此周旋良久。後來救遊俠被父發現,婚姻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救人的俗套交易。”

勾簷的雨滴疏密不定,終於斷斷續續地匯成了一條線,如泣如訴。

趙大人綢傘不駐,進入雨地之中,口中道:“刨根問底後,這個故事,終於有了脈絡,理清了結局。這是我多年辦案的老毛病。”

陸仁跟了上去,趙大人又回頭道:“許多人都有過遊俠江湖的夢想,然而天涯何處不江湖,在朝在野,為商為農,都是一樣。”

他掉頭離去,聲音仍遠遠傳來:“一味沉浸過往也是無用,也許當時並肩遊俠的少年們已經不在,但是有些東西,是恆久不移的。”

陸仁對趙大人的言行頗有不解,又問道:“大人,昔日至交淪落如斯,何以竟不施援手?”

趙大人淡淡道:“浪子的秉性,你不曉得。只要心不死,他便足以自救。否則再多人插手,也是枉然。”

“錢老闆?錢老闆!”

江南商界的富豪從夢中醒了過來,錢老闆望向叨擾他的隨從。隨從慌道:“糟了糟了,上頭來人,說老爺生前牽連一件大案,要抓您去審問哪!您……您怎麼還有心思在茶館睡覺?!”

錢老闆嘆了口氣,道:“你毀了我的好夢。”

隨從道:“小的該死,可……可這件事形勢不太妙,若是疏通不妥,只怕……只怕死罪縱免也是活罪難逃!相比於好夢,對您而言還是性命比較重要吧?”

錢老闆輕輕扇了他一記耳光,啐道:“胡說,你知道我做了甚麼夢嗎?”

隨從止聲搖頭,錢老闆嘆道:“我夢見我從三角亭枕劍醒來,那個豪飲啖炙的浪子,那個擊節高歌的官大人,還有……還有那個猜花賭酒的書呆子,在向我招手。然後,我們將會穿行過好久沒去的那些街道,打好久沒痛快過的架,喝好久沒醉過的竹葉青。我已經十來年沒做過這個夢了。如今想起,彷彿還發生在昨日一樣。”

隨從拉起他,道:“錢老闆,你定是聽了這個說書人那些打打殺殺的胡編濫造,才做了這個奇怪的夢。走,官爺們都在等了,要是耽誤了,他們搜捕過來可是罪加一等……”

錢老闆淡然一笑,望著茶館中新來的那個身體殘疾的說書人,他不僅講少年遊俠的故事,還講那些市井奇人仗義的故事,講古時候刺客奮勇的故事,講綠林好漢替天行道的故事,旁邊總是圍著一群孩子,滿臉成型的狡獪和未成型的不羈。

他向那說書人丟擲一錠銀子,如同那個時侯那個浪子對那個書呆子丟擲的一壺酒。

錢老闆收起臉上笑意,對隨從道:“那不是胡編濫造,不過是為了傳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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