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終章 好久不見
教授的要求很明確:用音樂詮釋“春”這個概念,形式不限,但必須有創新性和個人解讀。
孟逸然已經卡在這裡兩週了。
在塞西莉亞的這三個月,她深刻感受到了甚麼叫“人外有人”。這裡匯聚了全世界最頂尖的音樂天才。
有人能在聽一遍交響樂後默寫出總譜,有人即興演奏時展現的和聲知識深不可測,有人十七歲就在國際大賽上拿獎拿到手軟。
而她,不過是眾多天才中普通的一個。曾經在慶大被稱作“鋼琴才女”的光環,在這裡黯淡得像燭火遇見了太陽。
“你只是還沒找到自己的聲音。”Lisa學姐這樣安慰她,“別急著和別人比,先聽懂你自己想說甚麼。”
話雖如此,那種淹沒在浩瀚才華中的無力感,還是時常在深夜襲來。
好在有Lisa。這個熱情開朗的學姐,幾乎是她在倫敦的救命稻草。從哪家中超能買到老乾媽,到怎麼應付挑剔的教授、融入本地社交圈,Lisa事無鉅細地幫她。
透過Lisa,孟逸然還認識了另一箇中國女孩蘇晴,作曲系的研究生,比孟逸然大兩屆。第一次在校園咖啡廳聽到熟悉的普通話時,孟逸然幾乎有落淚的衝動。
他鄉遇故知,大抵如此。
蘇晴是個典型的北方姑娘,性格爽朗,專業能力極強。她給孟逸然講了很多在塞西莉亞生存的技巧:哪些教授喜歡傳統,哪些鼓勵實驗;哪個琴房隔音最好;圖書館哪個角落最安靜;甚至哪家中餐館的老闆是老鄉,能給多加一勺肉。
有了Lisa和蘇晴,孟逸然的倫敦生活終於有了一些色彩。但孤獨感仍然像倫敦的雨,時不時就會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來。
比如現在。
她看著樂譜上只完成了一半的旋律,那些音符像被困住的鳥,撲稜著翅膀卻飛不起來。
對於“春”的定義究竟是甚麼?
是自然界的春天,冰雪消融、草木萌芽、花開鳥鳴?還是人的春天,心動、甦醒、破土而出的渴望?
或許該出去走走。教授說過,創作卡殼時,需要離開琴房,去生活裡找答案。
孟逸然決定去泰晤士河邊轉轉。來倫敦三個月,她還沒好好沿著河岸走過,總是匆匆穿過。
她走到衣櫃前,很快換好衣服。
裡面穿了件白色長袖襯衫,外面套灰色毛衣馬甲,再罩上那件紺色厚西服——倫敦春天的風依然凜冽。下身是深灰色百褶裙,怕冷又套了條厚黑。腳上是一雙軟底的制服鞋,走路很舒服。
最後,她提起那個黑色皮質小包,裡面只裝了筆記本和一支筆。
今天只是出去散步找靈感,不打算消費。不過還是在西服內袋裡揣了兩張50磅的紙幣。
以防萬一餓了,或者突然想喝杯熱咖啡。
走出宿舍樓時,陽光正好穿透雲層。
孟逸然愣了愣。這三個月來,倫敦的天空大多是灰濛濛的,雨下得綿密又持久。像今天這樣清澈的藍天,她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陽光照在臉上,帶著微弱的暖意。她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依然冷冽,但有了陽光的味道。
泰晤士河畔的人不算多。現在是工作日的午間,上班族們大多在辦公室裡,遊客也還沒到高峰時段。她沿著河岸慢慢走著,看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看對岸的倫敦眼緩緩轉動,看紅色的雙層巴士在威斯敏斯特橋上駛過。
河風迎面吹來,帶著水汽的涼意。她收緊西服外套,手插在口袋裡,指尖觸到那張紙幣的邊緣。
創作依然沒有頭緒。
她在心裡梳理著關於“春”的意象:冰雪消融的聲音該用甚麼樂器表現?是豎琴的滑音,還是鋼琴高音區清脆的分解和絃?初綻的花苞呢?長笛的短促吐音?還是小提琴泛音的顫慄?
人的春天又該如何表達?那種甦醒時的悸動,是絃樂組的漸強?還是管樂組從低音區向高音區的攀升?
她想得太入神,以至於沒注意到身後逐漸靠近的引擎聲。
直到那輛摩托車幾乎貼著她身邊駛過——
一隻手猛地伸過來,抓住了她肩上的包帶!
孟逸然被這股力量帶得一個趔趄,還沒反應過來,包已經從肩上滑落,被那隻手奪走。
摩托車的轟鳴聲驟然加大,搶包的人一擰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向前衝去。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孟逸然呆呆地看著摩托車遠去的背影,大腦一片空白。
光天化日之下……在泰晤士河畔……她被搶劫了?
這個認知像冷水一樣潑醒了她。下一秒,她幾乎是本能地喊出聲:“我的包!他搶了我的包!”
周圍有人轉頭看過來,但大多隻是駐足觀望,沒有人上前。在倫敦,這種飛車搶劫並不罕見,人們已經有些麻木了。
孟逸然來不及多想,拔腿就追。鞋子敲擊地面的聲音急促而凌亂,裙襬隨著奔跑翻飛。
“停下!把我的包還給我!”她用英語喊著,聲音因為奔跑而斷斷續續。
摩托車在前面拐了個彎,眼看就要消失在街道盡頭。
怎麼可能追得上?
孟逸然喘著氣停下腳步,手撐在膝蓋上,胸口因為劇烈呼吸而起伏。一種無力感湧上來。
不只是追不上搶劫犯的無力,更是在異國他鄉遭遇這種事時的茫然和無助。
包裡有甚麼?筆記本,筆,還有……
她忽然想起,沒帶錢包。
這個念頭剛閃過,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
那輛車竟然掉頭回來了!
摩托車在她面前幾米處停下,騎手是個戴著黑色頭盔的年輕人。他單手拎著那個黑色小包,看了一眼,然後做了個讓孟逸然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把包扔在了地上。
“Fucking hell!”騎手的聲音從頭盔裡含糊不清地傳出來,帶著濃重的倫敦東區口音,“沒見過這麼窮的C國人。全是破紙,連個像樣的錢包都沒有。”
說完,他一擰油門,摩托車再次轟鳴著離去,這次是真的消失了。
孟逸然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生氣。
她走過去,蹲下身,撿起自己的包。包扣已經鬆了,裡面的東西都散落出來了。筆記本的紙頁被風吹得四處飄散,那支筆滾到了路邊的排水溝旁。
還好是晴天,路面是乾的。
她先撿回筆,然後一張一張地撿那些寫滿音符的紙頁。有些紙頁沾了灰塵,有些被踩上了腳印。她小心地拍打擦拭,像對待甚麼珍貴的東西。
路人匆匆走過,偶爾有人瞥她一眼,但沒有人停留。在這個城市,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軌道里,陌生人的悲歡只是背景噪音。
孟逸然蹲在地上,把最後一張紙頁撿起,整理好。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進入了她的視線。
那隻手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它撿起了孟逸然沒注意到的一頁樂譜,紙張邊緣還留著半個腳印。
孟逸然愣住了。
這隻手……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在無數個深夜夢見,熟悉到在視訊通話裡她會不自覺地去觸控式螢幕幕,熟悉到僅僅是看到手的輪廓,心跳就開始失控。
真是瘋了。
她想。在倫敦街頭被搶劫,蹲在地上撿樂譜的時候,居然出現了幻覺。
想某人想瘋了,連幻覺都這麼逼真。
她自嘲地笑了笑,搖搖頭,準備伸手去接那頁樂譜——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那個聲音,清冷、平靜,帶著她思念了三個月、九十天、兩千一百六十個小時的熟悉感。
“好久不見,然然。”
時間在這一刻真的靜止了。
河風停了,車流聲遠了,連陽光灑在身上的溫度都變得不真實。世界上所有的聲音、色彩、觸感都褪去,只剩下這個聲音,和眼前這隻手。
孟逸然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她的動作很慢,像怕驚擾了甚麼。視線從那隻手,移到手腕,到小臂上深灰色大衣的袖口,再到寬闊的肩膀,最後——
撞進了一雙眼睛裡。
那雙眼睛她太熟悉了。清冷,深邃,像冬天的湖水,平靜時能倒映出整個天空。但此刻,湖面上有漣漪。
那是很細很淡的漣漪,是她才能看懂的溫柔和笑意。
肖奈站在她面前,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裡面是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倫敦五月的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髮,陽光在他身後勾勒出金色的輪廓。他微微彎著腰,手裡還拿著那頁樂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孟逸然張了張嘴,卻發現說不出話。
她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膝蓋因為蹲久了有些發麻,她踉蹌了一下——
肖奈伸手扶住了她。
那隻手握住她胳膊的觸感是真實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有力而穩定。
“你……”孟逸然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只能發出一個音節。
“我提前來了。”肖奈說,聲音很輕,像怕嚇到她,“辦事處的問題昨天臨時解決了。本來想給你個驚喜。”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樂譜上,又看向她有些凌亂的頭髮和微微發紅的眼眶:“看來這個驚喜的時機……不太好。”
孟逸然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把手裡所有的樂譜和筆記本往包裡胡亂一塞,扔開包,整個人撲進了他懷裡。
肖奈被她撞得後退了半步,但很快穩住了。他一隻手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她腦後,將她的臉按在自己胸口。
大衣的面料貼著她的臉頰,有淡淡的、屬於他的氣息。乾淨清爽,混合著一點點旅途的風塵,還有倫敦的冷冽。
“真的是你……”孟逸然的聲音悶在他衣服裡,帶著顫音,“我還以為我出現幻覺了……”
“是我。”肖奈低聲說,手臂收緊,“對不起,我來晚了。”
孟逸然搖頭,想說“不晚”,但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他,手指緊緊抓著他大衣的背部面料,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三個月來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決堤。孤獨,壓力,思戀,迷茫,還有剛才的驚嚇和委屈。她趴在他肩上,眼淚無聲地湧出來,浸溼了他的大衣。
肖奈感覺到了肩頭的溼意。他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泰晤士河在他們身邊靜靜流淌。陽光穿過雲層,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遠處,大本鐘敲響了下午一點的鐘聲。鐘聲渾厚悠長,在河面上迴盪,像這座城市的心跳。
孟逸然在鐘聲中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肖奈。他的臉在陽光下清晰得有些不真實,睫毛微微顫動著。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臉頰。
溫熱的,真實的。
“你怎麼找到我的?”她問,聲音還帶著鼻音。
肖奈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一個定位介面:“我在你宿舍樓下等了半小時,沒見到人。剛好你學姐認出我,就告訴我你來泰晤士河了。”
孟逸然剛來那幾天,因為思念,就把和肖奈的海邊照片列印成相片,放在宿舍的櫃子上。
那時候Lisa還好奇地問她這是她哥哥麼?
孟逸然只是有些害羞地說是男朋友。
思緒回攏。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我沿著河岸找了一會兒,就看到你了。”
孟逸然臉一紅:“剛剛他們把我包搶了,我追不上……”
“嗯,看出來了。”肖奈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很小的弧度,他撿起包,仔細地拍掉包上的灰塵,遞給她,“不過包找回來了。”
孟逸然接過,忽然笑了:“搶匪說我太窮了,只有破紙。”
“那是他沒眼光。”肖奈平靜地說,從她手裡接過包,背在自己肩上,“這些‘破紙’比任何錢包都值錢。”
他牽起她的手,手心溫暖。
“走吧,”他說,“帶你去吃點熱的。你手很涼。”
孟逸然任由他牽著,兩人沿著河岸慢慢走。陽光越來越暖,風也柔和了些。她側頭看著肖奈的側臉,忽然覺得倫敦的春天,好像在這一刻才真正到來。
那些關於“春”的困惑忽然有了答案。
春不只是自然界的甦醒,也不只是人心的悸動。
春是失而復得。
是在以為要永遠失去的時候,那隻伸過來的手,那個熟悉的聲音,那個踏過八千公里、穿越三個月時光、在泰晤士河畔找到她的擁抱。
她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肖奈。”
“嗯?”
“歡迎來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