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這孩子跑那麼快，別跑丟了！”秦蘭追著江璃在商場裡不停的提醒，“小心遇到壞人啊！你丟了我們可不找你！”
江璃七歲時很頑皮，這會也一樣，她跑步的途中轉過身，衝著母親保證，“嚇唬誰吶，我都七歲了，才不會被壞人抓呢。”
淡綠色的連衣裙長過膝蓋，歪著的麻花辮落在肩上，江璃就這樣在商場裡行蹤不定的跑來跑去。
她停在了一家商務服裝店，不知為何，這就是莫名的吸引人，她走進去，抬高小手，扒拉高高掛起的灰色西裝的衣襬。
“小朋友，這裡的衣服你穿不了哦。”店員姐姐蹲下去對她說，“你得長到像姐姐這麼高才可以穿吶。”
江璃掃描了這家店的所有衣服，雖然個子小到有許多還看不見，可落在眼睛裡的，她都好喜歡，“好想長大，成為一個大人，可以穿很威風的衣服，我現在這麼小，只能去逛童裝店。”
“長大並不怎麼樣。”店員語氣帶著惋惜，“長大了要想很多事情的，會累死的。”
“不想那麼多不就好了。”江璃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山間清澈的泉眼，單純的令人羨慕。
“小朋友。”店員笑著說，“你真可愛。”
江璃被哄著離開店裡，一轉角，隔壁店面與這家店面中間的小角落上的臺階，坐著一個滿身溼漉的小男孩，看樣子，比她要大一兩歲。
江璃下意識的走過去，彎下腰，撩開他霧濛濛的視線，語出驚人，“這位深沉的哥哥，你叫甚麼名字呀？”
男孩被嚇了一跳，火速起身，避而不答。
“你這樣很沒禮貌耶。”江璃被冷落了很不高興，“我都喊你哥哥了，你幹嘛不理我。”
“我又不認識你，為甚麼要理你？”男孩說，“再說了，你突然和我說話，也很沒禮貌吧。”
“好吧，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問你的名字。”江璃有錯就認，絕不會磨蹭，她朝他鞠了一躬，“哥哥，對不起。”
男孩被她的舉動震驚的半天不敢說話。
江璃又打量了他一眼，這身上溼的，褲子上還有泥點子，不僅如此，她甚至猜想這人是剛從海里爬出來嗎？怎麼身上一股腥味。
“你爸爸媽媽呢？”她問。
男孩難以開口，只是搖頭。
“你是討厭我嗎？”江璃又問。
男孩這才看向她的眼睛說，“我怎麼會討厭......”
“你的衣服為甚麼溼了呀？”
“外面下雨，就溼了。”
“你不換一身嗎？”
她怎麼這麼多問題？
“不換了，我在商場吹吹熱風，等會就幹了。”
是不想換，還是沒錢換啊，江璃霸道的拽著他說，“跟我走。”
ALOK童裝店，她用了三分鐘的時間挑上衣褲子還有鞋子，花掉了兜裡全部的零花錢。
“哥哥穿上這身衣服，一定帥多了。”江璃像打扮自己一樣打扮他，“原來那身衣服都臭了，就不要再穿了。”
“我現在身上沒錢。”男孩推脫說，“你好端端的，給我買衣服幹甚麼？”
“我有錢啊。”江璃狂傲的說，“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這一兜子東西我不能要。”男孩繼續拒絕。
“我花錢買的東西，我想送誰就送誰。”江璃把東西硬塞給他，“你要是不想要，就扔掉好了。”
之後的她大步流星離開。
男孩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她的背影，糾結再三，還是邁步追了上去。
江璃的餘光，看到他穿著那雙因為溼了，變黑了的鞋子，道，“你跟過來幹甚麼？”
男孩緩慢的思考，最後說，“是想和你說聲謝謝。”
江璃得意的笑了，她就知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對一個人好，他絕對會被打動、被感動，“我還以為你真是個沒禮貌的人呢，別人上趕子給你買好看的衣服，你連句謝謝都不知道說。”
“好了，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嗎？”江璃再次問。
男孩撓撓頭，“我叫許青致。”
青山，雅緻，一個充斥著想要逃避到世外桃源意願的名字。
“好好聽的名字。”江璃羨慕的說，“不像我，叫江璃，玻璃的璃，爛大街的名字。”
許青致憋笑，“你增加一下詞彙量吧，你的璃，應該是琉璃的璃才對啊。”
“琉璃是甚麼？”江璃好奇的問，“是寶石嗎？還是水晶啊？”
都不是，許青致思量再三，他曾經瞭解到的琉璃，本質也是個玻璃，沒甚麼特別的，只不過工藝複雜了點。
複雜？
有了。
許青致巧妙的解釋說，“你可以理解為，這是某種獨一無二的東西。”
之後他的情緒低沉下來，就像晴轉多雲那樣，“你的爸爸媽媽，一定很愛你。”
“你爸媽不愛你嗎？”
江璃每次講話，都毫無遮攔，一語中的，猝不及防，每次都能戳到人的心窩子上。
許青致緊緊抓著新衣服，“也不算不愛吧。”
“江璃！”
秦蘭隔了老遠就喊她的名字了。
江璃匆忙的和他道了別，臨走前，還祝他天天快樂，衣服溼了記得換。
他被這無厘頭的祝福感染到了點，於是換上新衣服，出門沒多遠，又再次遇到瓢潑大雨。
他剛從一場大雨裡走出來。
許青致回不去家了，他真想成為這場雨，太陽出來之後，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好討厭的雨天。
肅陽一條罕無人跡的樹蔭小路，他就這麼躺下來，雨水嵌進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後背逐漸融進泥土，再多給他一點時間，這片土地，就可以成為他的墳墓了。
“這雨怎麼這麼大啊？”開車路過的蘇卿說，“早知道今天不開車了。”
她轉頭看向後座躺著睡著的蘇有為，這孩子怎麼甚麼環境都能睡著？雨聲密密麻麻不嫌煩嗎，車子被石子硌著了，顛簸了，他不會被驚醒嗎？
雨刷器開著，一會模糊一會清晰，她繼續開著車，畢竟這個時候也不能原路返回。
隱約的看見遠處有個孩子躺在地上。
再靠近一點，她確信，前方三十米的土地上，躺著一個孩子！
蘇卿叫醒了蘇有為，“兒子，你醒醒，媽下趟車，馬上就回來，不要害怕啊。”
蘇有為揉揉眼睛，“啊呀媽呀，你別打岔，我馬上拿到冠軍了，我都快拿到冠軍了，你有事你等我完事再說啊。”
蘇卿無奈的嘆了氣，這孩子難怪睡的那麼沉，原來是在做夢。
撐開傘，她跑向差點窒息的許青致，一打眼，這孩子穿著的衣服，正是蘇有為爸爸品牌售賣的。
“孩子，你醒醒。”
許青致再次呼吸到新鮮空氣，就是在許家了。
他虛弱的坐在床上，蘇卿給他熬了碗姜水，等他喝完，她開始交代。
“孩子，從今往後，你就是這個家的許少爺，是蘇有為失蹤多年的哥哥，你不是野孩子，也不是我在外面撿來的小孩。”
蘇有為握緊手中的杯子，說了聲好。
幾年後，江璃高二。
“選文還是選理，這還用想嗎？”秦蘭怒氣沖天的錘著桌子，“現在這時代不學理，哪個單位要你？”
“可是我文科成績更好啊。”江璃不服氣的反對。
“你那是不好好學理，你好好學，理科成績也一樣優秀。”
真煩。
那麼好學嗎？
那你學一個試試。
江璃心裡憋著氣，走到一中的，文理分科現場。
老師把分科名單傳給她，落筆之前，還囑咐她想想清楚。
江璃一筆未動。
一旦下筆，選對了，順利三年，選錯了，痛苦三年。
不想痛苦。
秦蘭瘋就瘋吧，難不成她還會來學校鬧嗎？
江璃心一橫，端端正正的寫了“文”。
這個選擇和她從前選的理科相反，逆轉了她的人生軌跡，也註定了，她會遇到不一樣的人。
某天的一個下午，課間嘈雜，江璃趁著午後的陽光，手裡刷著試題，專心的很。
“聽說了嗎？班裡要來一位轉校生。”
“聽說是個富二代，你說富二代來咱們這幹甚麼啊，體驗生活嗎？”
“誰家這麼無聊啊。”
江璃被吵的心煩，出口制止，“喬安德，你一分鐘不說話能憋死是嗎？”
“璃姐，我錯了。”他瞬間示弱，“但是來的是個富二代啊，璃姐，你可一定要和他搞好關係，萬一以後他能助你平步青雲呢。”
江璃撂下筆，凌厲的說，“我用不著！”
“行了，都安靜安靜。”班主任沈雙走了過來，總往門後邊看，想必傳說中的轉校生，就藏在那吧。
“今天我們七班迎來一位新同學，大家鼓掌歡迎。”
並不整齊的掌聲之下，一個男生黑白校服，髮型潮流突出，頭髮長的都能碰到耳朵，前面的劉海遮住了額頭，只留出一點點縫隙。
“我去，長這麼帥。”喬安德自以為很小聲，實則全班都聽到了。
“喬安德，你長的也不差的。”沈雙對著他的立體平頭說。
“老師，我也想留新同學這樣的長頭髮可以嗎？他舉手問。
“不可以呢。”沈雙笑的慈祥，“新同學是學藝術的，將來要面對鏡頭，而你只有文化課，再臭美還想不想考大學了？”
沈雙示意他介紹自己。
男孩清了清嗓，雖然說著話，卻依舊有種沉默。
“我叫許青致。”
江璃筆下一頓，這名字怎麼那麼耳熟？
隔著教室的幾層陽光，她看向新同學，碰巧，許青致也看向了她。
“老師，我可以和班裡成績最好的同學當同桌嗎？”許青致看著江璃問沈雙。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你爸給學校捐了一棟大樓，誰敢忤逆你呀？
許青致提著書包，空的，一本書都沒有，軟趴趴的放在桌面上，他坐下來，起初也沒想好開場白。
時隔多年，江璃早把他忘了吧？
他還是和從前一樣難以開口，準備了幾張紙條，也蠢蠢欲動，沒有真的傳到她的手上。
只上了一天的課，許青致就被全班同學要走了電話號碼，他們不知道的是，他給的電話號碼，是蘇有為的。
晚自習最後兩分鐘，他看著時鐘的秒針再轉，終於按耐不住了，他伸出手，遞給她電話號碼，“同學，我們認識一下？”
江璃不情願的和試題分開，看向他手心的紙條和......汗。
“你還記得我嗎？”他問。
過了半天，江璃可算線上了，她恍然大悟，“啊，你是許青致，你終於知道好好打扮自己了。”
兩人頭頂著暗夜的月亮，心照不宣的笑了。
從此，他們成了校園裡人人羨慕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