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徐歡年死後,么娛股市蒸發,沒有了領頭的,又只剩下早已虛空的底盤,跟著一起倒了。
她曾經用時間來守護的練習生小孩們,都未能達成出道的所願。
江璃得知了這一切,默不吭聲的買了一束白菊,去看望一位朋友。
這片墓園清靜,墓碑前的禮物很少,她的這位朋友,生前並沒有甚麼朋友。
江璃輕輕的把花放了上去,望著照片,許多年的遺憾席捲而來。
高中時代,除了謝思遠和林儀千,江璃還在意過一個人,雖然,她只在學校待過不到一個月。
她的名字,叫司桓。
她和她是在書店認識的,只不過,那會江璃要買的,不是習題冊,而是一張專輯。
一張來自偶像歌手SLICE的首張抒情專,《我不做太陽》
“真是不好意思,這專輯就剩一張了,二位商量一下,誰買?”
店員也為難,面前兩個女孩都勢在必得的死死盯著僅剩的專輯,無論是誰沒得到它,都會很挫敗吧。
江璃為了得到這張實體專輯,半年來從生活費裡摳摳攢攢,一次兩三塊錢,終於攢到了二百三十九塊錢。
可一到這種需要抉擇的環節,她第一反應總是讓給別人,更何況,那天午後遇到的司桓,實在太惹人憐愛了。
她很瘦,個子又比江璃小半個頭,穿著灰色的帽衫,氣質幽靜,而不是被一中的黑白色校服束縛成死氣沉沉的樣子。
江璃以為她是一個小妹妹,這次來買專輯,說不定也攢了很久的錢,卻不爭不搶,在櫃檯站了許久,連錢都沒有掏出來。
“這本專輯你買走吧。”江璃說,“我突然想起來,我朋友還替我搶了一本。”
司桓從店員手裡拿過專輯,笑著感謝她,“姐姐人真好,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江璃,江水的江,琉璃的璃,就在一中讀書,你呢?”
兩人在一中旁邊的一家咖啡店歇腳,校門在一點二十才開,這意味著,她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聊天。
“我叫司桓,不是一中的,也不是肅陽的,我來自元秋。”
“你是借讀生嗎?”江璃問,“聽說林老師他們班,來了位借讀生,該不會就是你吧。”
司桓點點頭,“江璃姐姐果真聰明。”
“別叫我姐姐了,我沒比你大多少歲,小桓,我剛剛在店裡就想問,你為甚麼會喜歡SLICE啊?”江璃詢問,“他很老牌,況且這個專輯這麼悲傷。”
“因為我想,做出和他一樣的音樂。”司桓說。
“原來你喜歡音樂,那你一定會很多樂器吧?”
當然會。
後來,司桓在每個週末,都會和江璃窩在她一個人住的公寓裡,教她彈吉他,教她識樂譜,教她最簡單的編曲製作,江璃假借週末去圖書館的名義,每個週六的早上七點,都會如約而至,那沒有用來買專輯的二百多塊錢,變成了兩個人的一日三餐。
“阿璃,你真的很有天賦,只用了兩天的時間,就把吉他彈得這樣好。”司桓真心的誇獎,“等你以後有足夠的錢,再學其他樂器,也一定會很快掌握的。”
“這都是因為小桓老師教得好,否則,我怎麼會學的這麼快啊?”
那時的江璃沉浸在體驗新愛好的喜悅中,完全沒有發覺,司桓沉重的神情。
江璃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一刻,夕陽落到天邊,她在暢想著,未來的某一刻,可以和司桓聯手,一起創作,成為比SLICE還要有名的存在。
“你現在的水平,只要有空靜下心來,一定能寫出一首很好聽的歌,說不定就紅了。”
“我們一起寫,一起成為原創音樂人,這樣不是更好嗎?”
司桓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心滿意足的看著江璃,眼神裡,像藏著某種祝福,還有期待,還剩一點微妙的......
司桓離開肅陽的前一天,把那張專輯打包好,還給了江璃。
“這專輯,我給你了,就是你的。”江璃回絕,把專輯推回去。
司桓沒有留下它的意思,她堅決的把實專塞給對方,“阿璃,你拿著吧,這段日子,我能聽到裡面的歌,就已經很滿足了,我馬上就要回元秋了,如果讓我媽發現這張專輯,她一定會大發雷霆的,你就當是在救我的小命吧。”
“好吧。”江璃盛情難卻,“那我把錢轉給你。”
“阿璃,你不用和我分得這麼清楚。”她說,“你在我心裡,是知己,是未來了不得的作曲家,這筆錢,我就當投資了。”
江璃意識到她要離開這裡,很捨不得,上前擁抱了她,十幾歲的她,情感脆弱,一到分別時刻就格外感性,話音哽咽,又不想哭出聲音,所以講話時聲音厚重了些,“小桓,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啊,等畢業以後,我就去元秋找你,一起寫歌,遲早有一天,我們會實現夢想的。”
司桓流著淚,說了好。
兩天後,江璃剛剛結束期中考試,回到家中,偷偷摸摸的開啟專輯,想聽一會沉穩的歌,放鬆心情。
無意間發現,光碟中間,夾著一封信。
SLICE還給每個粉絲準備了手寫信嗎?她激動的拆開信封,看見署名是司桓的一瞬間,頭皮發麻,甚至連上面的文字,她都不敢讀。
“阿璃,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一定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其實我早就不想活了,我每天都好痛苦,我真的不想再當一個不快樂的完美小孩了,在肅陽的一個月,是我和母親撒謊,才偷來的人生,也許這本就不屬於我,所以我才會更壓抑,想來,也許是種報應吧。”
“在這裡我最快樂的事情,就是遇到了你,這完全是意料之外,我竟然會認識一位和我一樣喜歡音樂的人,當我看到你學會吉他,學會樂理,我就知道,你是天才,我司桓何其有幸,能遇到你這樣好的人,能和你這樣好的人成為朋友。”
“阿璃,你千萬不要難過,你要記得,你現在離我們的夢想近了一步,你成名,就是我們成名,我會比任何人都要期待你寫的歌。”
“好了,最後一段文字,我只想說,很高興遇到你,江璃,我的朋友,未來的大音樂家。”
江璃從回憶裡醒過來,愧疚的撫摸著墓碑冰冷的石頭,“小桓,我不太爭氣,這些年,我只寫了一首歌,只有一位聽眾。”
“你不在,我根本寫不出來歌,我也快忘記怎麼調吉他了,你能不能回來重新教我一次?”
江璃笑中帶淚,多的是想念和悔恨,“最近幾年,我真的好累,我的朋友離我而去,我曾經喜歡的人又把我害了,到現在,我都還是沒有改變別人對我的看法,紅了又怎麼樣呢?我連個像樣的朋友都沒有了,我只能來找你說說話,小桓,我找不到我存在的意義了。”
“雖然有一個人,對我很好也很愛我,可是現在,我覺得他離我遠一點,運氣可能會更好一些,三年前,紅月就是三巨頭預備役了,三年過去,還是預備役。”
“我有時候在想,是不是和我在一起的所有人,都會變得不幸啊?”她的眼睛被淚水打磨到痠痛,“如果當年,我能早點發現你的變化,你是不是就不會死?我們是不是會朝著正確的軌跡活下去?”
她緊緊閉上眼,幻想回到過去。
再次睜開眼,甚麼都沒有改變。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想逃避現實。
江璃萬念俱灰,頭髮被狂風吹到模糊,這片天空又要下雨了。
她在司桓的墓碑上撐了自己帶來的傘,然後一路淋著雨,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魂不守舍,低垂著眉眼,街上行人匆匆路過,偶爾,她會被人認出來,之後再敏銳的聽見,那些閒言碎語。
現實的殘酷底色,將她積累多年的驕傲碾碎成塵土,任何人,都可以踩在腳下的塵土,漫天飛揚的,不知歸處的塵土。
她好像懂了,為甚麼有那麼多的人,會因為抑鬱而死。
她也懂了,為甚麼司桓在如花一樣的年紀,甘願去死。
她現在,也想死。
可是她的手機的電話響個不停。
蘇有為在一邊焦急的尋找她的蹤跡,電話在被結束通話十次以後終於接通,他一時激動,沒有控制好語氣,說話重了些,【你在哪啊,怎麼才接電話?】
他們相愛了半年多,每分每秒都是感情最濃烈的時刻,倘若江璃死了,蘇有為是不是也很痛苦。
可是這一瞬間,江璃太敏感了,電話裡的聲音,對她來說又好狠。
“我在回家路上。”
【璃璃,你給我個定位,我去接你好不好?】
江璃放下手機,抬頭看向天空,今天的雨像小棉花,沒有讓人清醒的力量,她低估了漩渦的力量,她不眨眼,任由雨水種進眼睛裡。
【你怎麼不說話?】
江璃看著可笑的自己,迷茫混沌的情境下,一個人,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自己,如果她早點原諒了謝思遠,或許他就不會因為補償,去殺徐歡年。
如果當初,沒有答應陸驕的生死之託,江璃現在依然是小江總,會陪在恩師身邊,下了班,寫寫歌,會有越來越多的聽眾。
如果那一晚,她沒有鬆懈,就不會被黎憂收去賬號,噩夢就不會開啟。
如果她沒有和蘇有為在一起,她現在就可以毫不猶豫的去死了。
“爸爸媽媽,我不聽你們的話,所以在娛樂圈吃了虧,所以死了,你們不要為我難過啊,下輩子,別選我做你們的女兒了。”
蘇有為聽見一聲聲破碎的交代,小心翼翼的哄,【璃璃,你在說甚麼?你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江璃眼前全是走馬燈,那些美好的日子,短暫又長久,但從此以後,都和她沒關係了。
“有為,你信不信,你的運氣會越來越好的?”
啊?
江璃笑著流淚,像是解脫了,“有為,我們下輩子再見吧。”
蘇有為聽見這話,正要勸,卻聽見手機那頭傳來急剎車的聲音,他瞪大了雙眼,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
“老闆,怎麼了這是?這怎麼還砸上桌子了?”趙迷聽見辦公室的響聲匆匆趕來,“您又怎麼了啊?”
“去查江璃在哪,快去!快去啊!”
“怎麼了這是?”
蘇有為失控的吶喊,“別廢話了快去查!”
江璃再次醒來,眼前站著一個神一樣的人。
“你是死神嗎?”她脫口而出。
那神尷尬的閉上眼,解釋說,“哪有死神穿的這麼聖潔的?小姑娘,我是被你的遺憾召喚來的。”
江璃後退了一步,“遺憾甚麼的,都不重要了,我現在只想死,你別攔我。”
“先別急著下定論啊,如果我能帶你回到過去,你願不願意活下去?”
“你是甚麼神,很有名嗎?很厲害嗎?穿越時間本身就逆反了天意,逆天而行,是會遭到天譴的。”江璃逼問說。
“你怎麼那麼迷信?”神說,“我名喚知舊,能逆轉時光,帶領心懷遺憾的人回到過去。”
江璃心思冷淡,“我不需要了,你既然是神,可以保佑我家人安康嗎?或者,抹掉他們對我的記憶?”
“此等小事,當然可以。”知舊說,“不僅如此,我還能抹掉所有你在這個世界的痕跡,讓他們不再因為失去你而感到痛苦,但前提,是你必須回到過去。”
江璃思考了一會,這好像是個很值得的交換,於是答應了。
“這麼爽快?我可要提醒你一句,過去的時間和現在的時間,流速是一樣的,所以,如果你在過去待了三五年,那麼也就相當於,現在的你,消失了三五年,你確定要回到過去嗎?失去了記憶的你,一無所知,帶著多出來十幾年的人生經驗,即使失去記憶了,也會做出和過去不一樣的選擇,一切可能都會變得不一樣,這意味著,你在那個時空,不止會生活三五年了,也許是三十年,五十年,而你所做的一切改變,都對現實世界毫無影響,現在再告訴我,你知道了這些,還要堅持回到過去嗎?你真的捨得忘記你的家人,和你的愛人嗎?”
知舊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挽救,可江璃已經死了,挽救對應的只有生命,因此她不需要被挽救,她只想讓這世上最後在意她的人忘掉她,這樣,他們就不會痛苦了。
“許多年前,我就明白一個道理了。”她說,“活著的人記得死去的人,是件又孤獨,又痛苦的事情,所以,如果能把死去之人的一切全部忘掉,他們,才會幸福。”
“如果穿越的前提是失去記憶,你真的願意回到過去嗎?”知舊再次確認。
“我願意。”她說。
知舊,將人世間有關於她的痕跡全都抹除了,每次做這種事情,都不太忍心,卻也沒有辦法,這是他的職責所在。
“如果你恢復了記憶,那麼過去的時空也會崩潰瓦解,你會被丟出來,灰飛煙滅。”
“我明白。”
他做著最後的交代,語重心長,“希望你在這個時空,能夠無憂無慮的活下去,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再快樂一點。”
“我會的。”
一片亮光閃爍。
江璃,回到了七歲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