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開庭當日,一個雨天。
現在的江璃比三年前剛出道還紅,因此,她與徐歡年的官司備受矚目,光是律師函下來這事,就讓網路癱瘓了。
大家都很想等到一個結果,誰輸誰贏無所謂,單純只是想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有甚麼恩怨。
江璃準備了足夠的證據,勉強讓徐歡年給她賠償精神損失費,還有一封公開道歉信。
這結果對徐歡年這個前東家來說,毫無影響,從法庭走出去,他依然是娛樂公司三巨頭之一的創始人。
不知怎的,江璃對這個結果不滿意,雖然這是她預想的結果,但總覺得遺憾。
籌謀了這麼久,根本沒有報仇雪恨的快感。
就算當年的真相都被揭開了又怎樣?江璃不會繼續留在這了,粉絲失蹤是假的,不再有演戲的夢想是真的,一疊加,她就失去了全部的動力。
她只帶了一個律師,剩下幾個旁聽的,離得再遠也能看清楚,最左邊的椅子上,一身褐色風衣的蘇有為,中間的椅子上,打扮的鮮豔漂亮的是林儀千,最右邊的椅子上,毫無穿搭技巧可言的流浪漢風格,是謝思遠。
坐在最後面的,是黎憂。
“就憑你這點手段,還想打敗我?”徐歡年在她面前耀武揚威的說著,“你知道今天這場戲在我眼裡算甚麼嗎?”
江璃心裡產生莫名的不甘,握緊的拳頭,恨不得下一秒就打在他的臉上,她還是因為這個場合,不得已嚥下了這口氣,“徐歡年,你還是想想怎麼給我寫道歉信吧,這封信,一輩子都會是你的主頁置頂,任何人想要認識你,都一定會知道你當年的所作所為,從而唾棄你的。”
徐歡年轉了下脖子說,“被蚊子咬了,怎麼會流血?”
“法庭之上,保持安靜離場,不容喧譁!”
身後的法官提醒著這條最基本的規則,江璃怒火中燒,本來就沒達到最想要的目的,現在還要遵守規則,仇恨又增添了幾分。
那些腳步聲,風聲,還有每個人衣服摩擦的聲音,在她耳邊被無限放大,越發的刺耳。
前方出口的亮光,更是一種看不到盡頭的亮,尤其是陰雨天,光線變暗,像在訴說希望渺茫。
茫然之際,她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了。
此時此刻,她眼前的場景,是謝思遠拿著刀刺進徐歡年的胸膛。
是夢嗎?是的吧,那三年就經常做一場有關他的夢,最近又為了這件事花了不少心思,太疲憊了,所以出現幻覺了吧,謝思遠怎麼可能殺人呢?
江璃冷笑一聲,揉揉眼睛,再睜開眼,徐歡年躺在地上,滿地是血。
“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在法庭上行兇!”
抓捕的命令飄進腦海,江璃被蘇有為矇住眼睛,甚麼都看不到了。
她聞到了血腥味。
那個夢裡有血腥味嗎?
忘了......
江璃停頓了一會,眼前一片黑色,她問蘇有為,“我......是在做夢嗎?”
徐歡年的屍體被清理,謝思遠被逮捕,地上血跡難除,法官說,在這幹了十幾年,從未見過誰在他眼皮子底下殺人的。
蘇有為來不及撒謊安撫,只能道出實情:“璃璃,你太累了。”
“我們回家吧。”
蘇有為的手心都是她的眼淚。
他看向遠處的綿綿細雨,到底是誰在哭,為甚麼事情會這樣發展?徐歡年死了,那道歉信誰寫,真相怎麼順利揭開?謝思遠和江璃是舊同學的關係一旦被扒出來,江璃又會被置向哪種境地?三年的黑暗過去,她差一點就要看到人生的明月了,現在發生這種荒唐事,她這段時間的付出到底算甚麼呢?
網路的聲音,他即使花再多錢,都壓制不住了。
江璃說自己承受一段時間就好了,也許這就是命吧,她從未如此灰暗過,一個人站在露臺邊緣,下了雨,淋著雨,不肯打傘,蘇有為只能在遠處盯著,生怕她扛不住,尋短見。
她只是想要一個道歉,不僅是徐歡年的,還有很多當初無故討伐她的那些人,還有謝思遠利用她賺彩禮的那份道歉,她想討回來,為了當初的自己,僅此而已,她賺錢就是為了這一天,這個計劃,可是現在,她全部的努力都被謝思遠毀了。
江璃轉念一想,無論當年還是如今,謝思遠都是罪魁禍首,她必須去找他把話問清楚。
她換上衣服就要走,蘇有為不肯放人,把她帶回來就是擔心她一個人做甚麼傻事。
江璃冷靜不了,“我要問清楚他為甚麼要這樣做,我到底哪裡得罪他了,他很討厭我嗎,他當初說他喜歡我,但是他和別人在一起了,後來他說他對不住我,想補償我,但是他又把我辛辛苦苦計劃的一切都毀掉了!”
“璃璃,你先聽我說,警方在調查,外面還下著雨,你先等兩天好不好?他們調查清楚了我們才能去看人,現在我們只能等訊息。”
蘇有為拼盡全力安慰她,可是沒有用,江璃絕望的哭個沒完,她開啟手機,所有人都在罵她,罵她自導自演,罵她剋死了陸驕又剋死了前東家,將來是不是還會剋夫?
“不是這樣的,我不知道為甚麼謝思遠會這樣做,我只是想讓徐歡年寫一封道歉信,我想證明我的清白,我沒做過那些事我只是賬號被收走了,我只是被造謠了,我和陸驕導演之間甚麼都沒有,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明明都勝訴了,但是沒有人和我道歉,為甚麼他們又在罵我!”
“璃璃,你冷靜點好不好?別把這些事情放心上,他們甚麼都不知道,你別在意他們好不好。”
“有用嗎?那三年所有人包括我父母都在和我說看開點別在意這些事情,可是我不明白,為甚麼我受欺負了還要我自己想開點?為甚麼不是那些傷害我的人去死呢!”
蘇有為一怔,她說得對,普通的安慰沒有任何意義,只有讓施暴者給受害者賠罪,才是最有意義的。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去找林儀千,她說不定會知道些甚麼,高中的時候她和謝思遠也是朋友,他們一起來的法庭,她一定知道甚麼,我要去找她,你放開我,我要去找她!”
“我陪你去,我陪你去好不好?”蘇有為懇求道,“哪怕然後我在門口等也行,只要讓我陪在你身邊,讓我可以保護你。”
家裡一切如舊,林儀千在沙發上,似乎一直在等她回來。
“你還知道回家啊?”她看見江璃回來,不自覺的停頓了舉杯喝水的動作,“你去哪了?”
“沒去哪。”江璃回答,“儀千,我不繞彎子了,告訴我,謝思遠今天的行為,你之前知道嗎?”
二人對視,房間碰巧斷電了,又暗了一層。
林儀千走過去,三言兩語把自己撇的一乾二淨,“謝思遠和我不熟,他犯罪,和我有甚麼關係,阿璃,你怎麼懷疑我了?”
視線下移,江璃拿出了那個包,“那這個包,你最近碰過嗎?”
林儀千看見這包,嘴角揚起了一個不易被察覺的小弧度,恰好卡在江璃的視覺盲區,於是沿著她的思路反問,“怎麼了?你得潔癖了,我碰你的包,你也不願意?”
“你真碰過?”江璃再三確認。
有種概念叫離心率,是數學領域的一種概念,江璃讀書的時候,對這個知識點掌握的並不牢固,高考結束,她直接將這個理論忘到腦後了,但此時此刻,她彷彿看到了離心這兩個大字躺在她們之間,那是一條又寬又長的小河,她們站在岸的兩端,面對面站著,互相試探。
對方伸手摸了一下包的拉鍊,之後毫不避諱的說,“碰過啊,我在你這住好幾天了,你的東西我肯定都碰過了呀。”
江璃決意一探到底,“那你有沒有往裡面放過東西?但是忘記拿出來了,直到現在也沒想起來的?”
真夠直白的,她遇事的確冷靜理智,但若是牽涉到與自己感情深厚的人身上,她的這份理智,就會變成意氣,那是一股並不能被她熟練控制的意氣,會推動她做出一些,她自己都預判不了的行為,比如現在,她在盤問的過程中,早已忘記了循序漸進,忘記了試探在上,切勿打草驚蛇,這也正是她的弱點。因為這個弱點,她才會在面臨許多選擇時,一次次的得到令自己痛苦的結果。
這就是林儀千眼裡的她。
元秋就是這樣,夏天雨水充足但分佈不均,天氣預報總是不準。
窗外淅瀝瀝的雨聲,響的久了,也讓人內心煩躁,那被雨水翻洗出來的泥土,也將自己的氣味,飄散到了十萬八千里。
林儀千感覺時機到了,一臉得意,“我放的東西,我怎麼會忘呢?”
她看向江璃,那副看破一切,掌握全域性的樣子,她很費解,她是從哪裡,在哪個時候看出破綻的?又為甚麼,非要在這個時候挑破了,放到明面上來說?
即使被看穿了,心裡沒有兜底,林儀千也絲毫不肯退避,“沒想到,你,江璃,我最好的朋友。”她稍微崩潰了一點,話裡也帶著不可思議的語調,她以為江璃會一直信任她,可現在擺在她面前的,是不被信任徒剩刺破的難堪,“你不信任我,你懷疑我,我們是這麼多年的朋友,高中三年,大學四年畢業三年,你說懷疑就懷疑我了,都沒有一點遲疑的嗎?”
“沒有辦法。”江璃掌握了足夠的證據,她現在只想知道對方這樣佈局的動機究竟是甚麼,“我早就派人調查過你了。”
江璃眼神裡滿是失望,“你知道么娛的大樓為甚麼那麼好看,為甚麼總有人去打卡嗎?”她再次強調,“因為那是用我一夜爆紅之後賺的錢蓋起來的。”
“這些年,你頻繁來元秋,卻不是為了見我,也沒有告知過我你來過,為甚麼,因為你見的人不是我,而是別人,對不對?”
“你,好好的科班出身,卻不拍戲,談起了戀愛,我印象裡的林儀千,可不是一個會被感情衝昏頭腦的人啊。”
“最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你從未和我提起過你男朋友的名字,但是在我解約之後,你卻和談了三年的他分手了,你說說,這一切為甚麼會那麼巧啊?”
江璃的眼神犀利,像把珍藏許久的尖刀,下一秒就要穿透林儀千的心,可是還沒真的刺向她,因為她們之間被隱瞞的過往還有許多。
“你曾經說過,你討厭一個同行,所以才不拍戲了。”江璃湊過去,在她耳邊留下最致命的一句話,“其實就是我,對嗎?”
“當年我誤打誤撞當上演員之後沒過多久,你就放棄當演員了,那個時候你很沮喪,你說你最討厭那個同行了,你這輩子都無法原諒她搶走你最想要的角色,你說這個圈子爛透了,甚麼人都能來演戲。”
“我現在明白了,原來是我搶了你最想演的角色,所以你恨我,對不對?和你談了三年的男朋友就是徐歡年,你利用他懲罰我,讓我痛苦,對嗎?”
林儀千如臨冰窖,周遭的空氣比冰天雪地的世界溫度還要低,她僵硬麻木的集中注意力,那些不願回想的,連她自己都想刪掉的衝動回憶,此刻卻清晰的,一幀一幀的,像被修復出來的古早電影碟片那樣,一一重現在眼前,加了時間的濾鏡,反而更難看了。
“對,從你被網暴之後,我就和他在一起了,他為了哄我開心,所以把你的資源分給別人,花了三年的時間折磨你。”
江璃閉上眼睛緩了一會,她想起黎憂所說的話,怪不得,“這些都不怪你,徐歡年本身就是一個爛人,即使沒有你煽風點火,他也會這樣做,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我包裡放錄音筆是圖甚麼?”
林儀千的心猛的被提了起來,是的,她當初耍這些手段,就是為了逼她離開娛樂圈,重新做回小江總,這樣,林儀千就能釋然,繼續拍戲當演員了。
“告訴我啊。”江璃順手提起了先前的包,把一切都交代了,“你借我的手,去洩露一個偶像的新單曲,到底想幹甚麼!”
過了半刻,林儀千才開口回答,“原來你早就看出來了,所以你和蘇有為根本沒有分手,紅月,也一直在保護你。”
林儀千不爭氣的苦笑了,她早該想到,江璃的意氣用事,實則是一把專門為背叛者準備的利刃,看似柔情似水,實則刀刀致命。
江璃冷漠的回應,“就算沒有紅月,我一樣能找到答案。我只是不願意相信,我最好的朋友會聯合我的前老闆一起對付我,想方設法的陷害我,試圖讓我失去我現在擁有的一切,但是你們太蠢了,蠢到漏洞百出,我想不察覺都難。”
林儀千說出了那些被積壓在心底多年的話,“我真的不明白,當年陸驕導演為甚麼會讓你這樣一個沒有演過戲的人去演他此生付出最多心血創作出來的角色,江璃你知道嗎,我真的好恨,我恨你為甚麼能輕而易舉的得到我最想要的東西?所以我噁心你,你說得對,你就是我一直以來都在噁心的那個同行,你告訴我,憑甚麼,憑甚麼你對演戲一點都不感興趣,陸驕卻選上了你?這一切都憑甚麼啊!”
那些虛假面具下隱藏著的不甘心都一一被揭露,像水面上的浮萍,身不由己,江璃進退兩難,如果不是因為答應過陸導演保守秘密,她真想把她罵醒,讓她林儀千認清楚自己只是找錯了伯樂,根本不是別人搶了她的東西,而是那東西本就不屬於她,江璃狠下心來,字字誅心的給到她一個答案,“這就是命,林儀千,你始終都不如我,你從來都沒有贏過我。”
你從來,都不可能,贏我。
我們在學生時代,就把彼此認為是分數和排名的競爭者了,我們從一開始,就是競爭關係,我們只是碰巧在生活上,在飲食上,有點共同話題,所以才會不明不白的成為了所謂的最好的朋友,可這朋友關係太容易瓦解,猶如沙石流動,雪暴翻滾,總會將並肩行走的人在頃刻之間變得面目全非。
外面一聲電閃雷鳴——
轟隆——
至此,十年友誼,走向終結,那些昔日的回憶堆疊在了黑雲之上,永遠也化不成雨滴。
幾天後,江璃見到了謝思遠。
監獄裡,他的樣子更像一個流浪漢了。
他主動坦白了那個行為的緣由。
他說他以為這樣可以替她出氣。
他以為這樣就可以補償她了。
沒想到會害了她。
外面是三十二度的晴天,往常,這樣的晴天,總會讓江璃有種回到校園時代的錯覺。
物是人非,如今的他們,隔著冰冷的玻璃,再也回不到從前。
時光造的夢,是壞夢。
曾經,江璃被輿論纏身,卻在夢裡都為他想理由,期盼他不是始作俑者,然而真相降臨的那一刻,她真的痛不欲生。
現在,江璃會怪他們嗎?難道當年林儀千沒有苦衷嗎,難道她不想當演員嗎?好勝心強的女孩子,看到自己最想演的角色被最好的朋友撿漏了,她難道可以理所應當的祝福嗎?她難道不想爭嗎?
謝思遠當年沒有苦衷嗎?徐歡年沒有誘騙過他嗎?他把刀刺過去的那一刻,難道不是為了替她出氣嗎?
可是為甚麼這一切的後果要讓江璃承擔呢?
江璃,已經不知道該不該恨他們了......
她真想扎進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夢,這樣或許就能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