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江璃老老實實在大衣裡躲著,這衣服裡,還殘留一點蘇有為身上獨有的玫瑰花香,再聽見這被歲月積澱的低沉聲線,真想偷偷看一眼對方長甚麼樣子,然而她一有這個探出頭的動作,蘇有為就按住她的腦袋。
“今天我媽走的急,沒工夫檢查用電,我就替她查了一圈,這就回去了。”
打了一番圓場後,蘇有為正要揮袖作別,可林叔手電筒打偏了,照出了他們兩個人的影子。
林叔看出了,蘇有為的懷裡藏了人。
“林叔,我得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吧。”蘇有為暗示道。
“成,那少爺開車注意安全啊。”
“走了嗎?”她小聲的問。
“走啦。”他同樣小聲的答。
江璃滿肚子問題,“這是值班的嗎?”
“是啊,林叔以前有個兒子,早些年出警犧牲了,經受不住打擊,我媽就受他所託,以他兒子為原型寫了一個本,上映之後反響不錯,他作為原型的父親,也面對了一些採訪和捐贈,只不過他沒要,他說他不缺錢,只想讓自己兒子的英雄事蹟被人瞭解,被人尊敬,他說那是他一生的驕傲。”
這也許是文藝工作者進行創作工作的一層意義,就是讓那些不為人知的故事,變得廣為人知。
“你在惋惜嗎?”蘇有為問。
“算是吧,和蘇導一樣有這樣創作動機的人,出發點都很好,但這和愛國電影,社會熱點題材電影一樣,在口碑上都會有個弊端,就是會有人說他寫不出好故事,只知道改編熱門故事,吃老飯。”
“即便如此,這樣的創作也絕對不能停止。”蘇有為話鋒一轉,“那你呢?”
“我?”
“你想創作這樣的故事嗎?”
如此戳人心窩的問題,真得好好想想才行,一想到自己拍戲這麼多年,從未有過一次是讓人瞭解某些驚天動地的故事的,未曾加入過這樣一種偉大的創作世界裡,這三年真是有種白乾的感覺,“如果是有意義的事情,我還是會去做的,只是我並不知道,將來我還要去做甚麼。”
下一秒,她就換了個話題,“別說了,你快看,外面多亮啊,一點也不黑,是不是不怕啦?”
江璃抬起頭看月亮,餘光裡無法忽視的,是蘇有為看向她的眼神。
側臉越來越覺得發燙,因為這個眼神。
“你看我幹嘛?”
“愛你啊。”
江璃哼了一聲,“那你要是哪天不喜歡我了,是不是就不會看我了?”
蘇有為毫不猶豫的否認,“不會有那麼一天的。”
“你怎麼那麼確定?”江璃似乎一直在證明,愛不長久,可她就是愛上了蘇有為,因為愛了,所以即使他騙她,她也不會怪他。
晚上吹著他們,涼颼颼的,一路聞不到花香,大樹纏繞到路燈上,像長出靈魂一樣。
“怎麼不說話了?”江璃有些困了,打了個哈欠,“不說話了,那就走吧。”
“你寫的歌,有一句歌詞,我特別喜歡。”
“哪句啊?下次輪迴那句嗎?”
江路走在前頭,蘇有為跟得很慢,也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蘇大少爺——”江璃喊著說,“再不走快點,我就要睡在馬路上咯——”
隔了很遠,蘇有為感覺自己好幸運,他耳邊一直迴盪著那個旋律。
我會比你更愛你。
“好了,我到家了,你這下放心了吧?”
“放心了,晚安。”
蘇有為在關上門的下一秒,因為承受不住體力不支帶來的拖力,後背在門上緩緩的蹭著下去,bang的一聲倒了。
聽到近在咫尺的聲響,江璃火速開了門。她問他怎麼了怎麼了,蘇有為講不出來話,眉頭皺的很緊很緊,身上更是燙的厲害。
江璃在他額頭上試了溫度,很燙,還隱隱出著汗,回想起白天,蘇有為聲音變化的細節,她才知道他是發燒強忍了一天。
拖回到床上,甚麼方法都試了一遍,熱毛巾敷臉,燒水喂藥,直到他漸漸安穩的睡著,她才鬆了一口氣。
真不明白這個人怎麼那麼喜歡逞強,生了病還不好好休息,這一整天藥也沒吃,從低燒拖延成了高燒,現在意識不清到這個程度他滿意了?
江璃在床前陪著他,就這麼坐在凳子上,把他的手當成枕頭墊著睡。
蘇有為一覺醒來以為自己失去了一隻手,結果只是手麻了。
他用盡渾身力氣坐起來,房間裡清靜,一臺書桌,一個櫃子,窗簾是紫色的,依然關著,能聞到淡淡的菊花香氣。
本以為要光著腳下地,低頭一看,腳下竟然有雙拖鞋。
走出臥室,看見廚房裡,江璃手忙腳亂的做早餐,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好落在廚房裡,平淡又溫暖的閃爍著色彩。
蘇有為悄悄走過去,在後面抱住了她。
“早安。”他說。
“退燒了嗎?”
“應該吧。”
江璃測了一下溫度,36.2度,還真退下來了,“繼續吃藥。”
離得遠一點的鍋裡煮了粥,近一點的鍋煮的是麵條,火開大了,咕嚕咕嚕的冒著大水泡,很容易濺到人身上。
蘇有為伸手開了小火,然後繼續趴在她的後背上。
“蘇大少爺,你能先去洗個臉嗎?”江璃端著鍋說,“洗完了再過來吃飯。”
蘇有為洗漱完回來,又抱上了,像撒嬌的孩子。
江璃在想,這人是屬書包的嗎?跑別人背上黏人做甚麼。
“這不是夢吧?”蘇有為問。
“不是夢,是現實。”江璃說,“你這個人啊真的讓人捉摸不透,我們都在一起了,你還疑神疑鬼的。”
“我真怕一切都是夢,醒過來,你就不在我身邊了。”
“不會的。”江璃十分確信的說,“我這個人呢,很懶的,不喜歡換男朋友,談一個就談一輩子。”
麵條裡放了牛肉片,小油菜和豆腐絲,他生病,江璃也沒敢給他煮雞蛋,蘇有為心滿意足的吃著,江璃盯了他一會,昨夜突發情況的恐懼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消散,要是真的沒有聽到蘇有為在外面暈倒在地的聲音,他豈不是要一夜都躺在外面?
蘇有為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狀態,回問,“在想甚麼呢?”
“蘇大少爺以後能不能對自己好一點啊?”
蘇有為笑了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關心我?”
江璃心裡堵著氣,收走了他的飯,說餓了就去吃粥,麵條不許吃了。
蘇有為一整天都在她這待著,只不過江璃把自己鎖在主臥裡不出來,擺明了是在鬧脾氣。
昨天確實逞強了,生病不吃藥,下樓的時候燒的快把自己燒化了,都這個樣子了還要勉強自己送她回家。
他敲敲門,小心試探,“璃璃大王,我可以進來嗎?”
裡面沒有立刻給回應,大概過了三五分鐘,她說,“你自己吃藥,好了再說。”
蘇有為只好乖乖吃藥,喝水,喝好多好多的水,睡覺,睡很長時間的覺,再醒來時,鋼鐵一樣的蘇有為——痊癒了。
此時天都黑了,他想知道江璃在幹甚麼,就又去敲了她的門,這一次,他等了十來分鐘都沒聽到回答的聲音。
蘇有為立馬就慌了,一腳把門踹開,門裂了,江璃根本沒有在房間裡。
他一路打電話尋找她,心裡也多了很多個不好的猜想,她會不會是又被人綁架了,比如下樓買東西的時候,下樓倒垃圾的時候,會不會那個不知來頭的周氏依舊不肯對她善罷甘休?
找不到,根本找不到。
蘇有為回到她家,忘記密碼了,進不去。
他在門口蹲坐著,面不改色的吩咐趙迷去找人,一切安排妥當以後,他才有空壓制著哭聲。
這是個不好的預兆,他想,或許真的應該按照最開始的想法,寸步不離的跟著江璃才對。
他恨透了自己這個不爭氣的身體,只是晚上穿著單薄的襯衣在外面走了一小時,居然就發燒了,發燒了也就算了,還沒撐住,讓她擔心。
他埋下頭默默的抽泣,嗚咽的哭泣聲在僻靜的樓道里一文不值。
直到被聲控燈控制的暗下來的樓道,突然因為一聲嘆息而亮了起來。
“趙迷帶人去蘇影找我,給你媽嚇了一跳。”
蘇有為哼哧哼哧的抬頭,正好看見惦念的人慢慢蹲下來,伸出手卻略顯僵硬的撫摸著他的頭。
“別哭了,我真的沒事啊,就是昨天有個地方錄音沒錄好,今天下午過去補錄了一下。”
江璃難得這樣心平氣和的和他解釋緣由,此前他全部自我埋怨的心情也在這一刻得到了瓦解,他靠在江璃的肩膀上哭著說,“嚇死我了,我醒來找不到你,以為你出甚麼事了,打電話也聯絡不上你,不知道你到底去哪了,真的嚇死我了。”
“我手機沒電了。”江璃揉了揉他後腦勺的小卷毛,“看你睡的很沉才走的,本來想早點回來,誰想到你哥又給我們買了下午茶,就只好在那多留了一會。”
“我看你就是想吃好吃的。”蘇有為一語道破,“他買的東西很好吃嗎?”
“他買的東西是有毒嗎,怎麼就不能吃了啊?況且不吃的話不就浪費了?”江璃解釋說,“再說了,他是影帝,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我哪敢駁了他的面子啊,我是想被罵耍大牌嗎?我真的被罵夠了。”
蘇有為消停了。
客廳開著電視,關上燈,茶几上擺放著洗好的小番茄,江璃還抱著毯子,只不過這次沒蓋多久,就被蘇有為扔一邊去了。
他說他病好了,不燒了,其實就是想親近親近,江璃沒順他的意,找了一個無聊到極點的紀錄片給他看,聲音還特意開了很大。
誰能想到,幾個月前,江璃在接到那通電話之後還對蘇有為避之不及,可現在,竟然已經接受他的存在了。
“那通電話是你打的嗎?”她忽然問。
蘇有為知道她說的是哪一個,“我哥把我灌醉了打的,說要送給我一個新年禮物。”
“那你當時收到禮物開心嗎?”江璃又問。
對方搖了搖頭。
“不開心,因為那通電話之後,你整整三個月都沒有理我。”蘇有為悵惘的說,“其實我卸下蘇助理的身份之後,我就想明白了,從今往後只當一個永遠躺在你通訊錄裡的人,每次對你的祝福,偽裝成群發或者手誤,都行。”
“說實話,我當時已經決定放棄了,因為我能感受到,那個時候的你一點都不喜歡我,我不想強迫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直到那天晚上你從派出所把我帶走,你對我說了很多話,我才察覺你是因為心有顧慮,所以才拒我於千里之外的,不是因為不喜歡我。”
“你真自戀。”江璃說,“有顧慮就是因為喜歡你嗎?”
“難道不是嗎?”
他說的話很真誠,就差把真心兩個字融進去了。
江璃無言以對。
“蘇少爺現在既然已經達成所願了,以後就對自己好一點行不行?生病了就吃藥,累了就休息,別不把自己的命當命,這麼大個人了還任性妄為,和你說過好幾次了,你好歹也是個集團老闆,總得為公司上下做個表率吧?難道說你之前在國外的時候也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嗎?”江璃捧著他的臉說。
“我要是能有小江總一樣的魄力就好了,可是那個時候對我來說,求而不得的痛,大於我的病痛。”蘇有為反握她的手,“所以我始終認為,生病沒甚麼大不了,可是如果我的命裡沒有你,我才真的是,比死了還難受。”
江璃回來的時候和趙迷打聽過以前的事,趙迷說,從蘇影回來之後的蘇有為,先是在會議上胡言亂語了幾句,一會改了團隊門面,一會要改主唱,完全失去了邏輯。那之後,他就天天泡在辦公室裡,蘇有為以前工作從來不喝咖啡的,但是那三個月,他一直喝著咖啡工作,電腦的鍵盤被他敲壞了兩個,痴迷工作痴迷到早午飯全都忘了吃,早上給他送的飯,到了中午還沒吃,晚上去收拾中午的飯,他午飯也忘了吃,相當於每天在公司只喝咖啡。
“你這是心疼我了嗎?”蘇有為望著她若有所思的神情,抬起手為她整理鬢角的頭髮。
“甚麼啊,聽不懂。”她掩飾著回答。
“不要再想過去的事情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是我當年沒有勇氣認識你,所以我們才會錯過這麼多年的。”
江璃被挑起了感傷的情緒,想起錯過的那幾年,如果早點遇到蘇有為,會不會有另一種活法呢?
她轉過頭強裝平靜的說,“你一直說話說個沒完,我不想聽了,哎,我有點困了,我要去洗個臉,然後睡覺了。”
洗手間的燈亮著,江璃在裡面偷偷的哭,哭了好一會,哭的眼睛酸澀,真有點睏意湧上來了。
她的臉剛被水浸溼,睜開眼,蘇有為在身後抱住了她。
“怎麼不去看電視?”她問。
“我猜你會在這裡一個人抹眼淚。”
江璃隨手拽了毛巾擦臉說,“我才不會哭呢,起開。”
蘇有為抱她抱的更緊了,兩條胳膊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腰,根本掙脫不開。
他開啟花灑,巨大的水霧瀰漫這個空間,鏡子前,他反扣住江璃的手,用力的在鏡面上劃下一道手印。
“你不會又......”江璃意識到要完蛋了,試圖勸說,“你能選個體面一點的地方嗎,這是浴室!”
“浴室怎麼了?”蘇有為厚著臉皮說。